空村
作者: 乔洪涛
时间: 2013-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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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进城去了,身后留下了一座座空村。 ——题记 【抓贼】 王连昆在村委会的破屋里蹲了一夜,已经是哈欠连天。看着眼前的一堆木柴已经烧完,炭
农民进城去了,身后留下了一座座空村。
——题记
【抓贼】
王连昆在村委会的破屋里蹲了一夜,已经是哈欠连天。看着眼前的一堆木柴已经烧完,炭灰里的豆粒子也被他和牛大运拣拾着吃光了,他就站起来到门外的东窗根下撒了泡尿。撒尿的时候他听见了第三遍鸡叫。日他娘。王连昆骂,又白忙活了一夜,连个贼毛也没有逮着。秋天的夜晚已经有些冷了,到了下半夜,雾气重了,地面上又下了一层白霜,王连昆觉得更冷了。冷了就觉得有些饿,进屋关了门,又去拨拉那堆木柴灰。拨拉了一会,找到了一粒烧焦了的豆子塞进嘴里,他牙齿不好了,囫囵了一下就咽下去了。他说,昨天晚上真该把那只老鼠烤着吃了,那好孬也是一团肉哩。停了一会,又说,那时侯在生产队给队里打更,我烧过老鼠,也吃过长虫。你狗日的牛大运也是和我一组,跟着我享福,还和我抢着吃哩。转过去看牛大运,牛大运却躺在火堆边的麦穰窝里把呼噜打响了。他过去踢了牛大运一脚,说,狗日的大运,你倒睡得好,快醒醒,困了回家睡去!牛大运被他踢醒了,说,叔,叔,人家正做好梦哩。王连昆就笑了,说,我看你是做梦娶媳妇吧。
王连昆拿着手电在前面走,牛大运提着一面破锣在后面跟。深一脚浅一脚的,牛大运就发牢骚,骂,我日王连广的娘!他狗日的在外面快活,让我们在家里替他受罪哩。王连昆说,你受罪?你受罪,我不受罪?牛大运说,你好歹也是老村长是个老党员呢,我算个×。王连昆说,什么党员不党员,我这党员算个×,人家城里的党员吃香的喝辣的,我喝西北风哩。牛大运嘿嘿地笑,说,你喝西北风,你还喝奶呢。王连昆有些生气了,说,造谣,造谣,牛大运你也不信你叔呀。牛大运说,我信,我信你钻了人家瑞祥家的窝棚,瑞祥家的把奶甩到了你脸上,你倒会说,你说,侄媳妇,你这奶好是好,就是有些耷拉哩。气得瑞祥家的跳了高的骂你,说,日你娘,王连昆,我是你侄媳妇,我却比你大五岁哩。牛大运说完就躲,他害怕王连昆回过头来扇他耳刮子。王连昆六十五岁了,牛大运比他小八岁,王连昆打不过牛大运,可牛大运比他矮一辈,牛大运喊他叔。牛大运不喊他叔他也不敢和王连昆斗,王连昆当年当村长的时候,他才是个放牛娃呢。但王连昆没有生气,更没有跳过来打他。王连昆不仅不生气,还有些高兴,王连昆啧啧地咂巴嘴。王连昆好汉要提当年勇,王连昆要回忆当年了。
王连昆说,那时侯村里多少人呢!那时侯村里的年轻劳力都在家里种地,谁也不出去打工。秋天庄稼熟了,队里要派着人打更。王瑞祥死的早,他家里没有劳力,看庄稼的事我一次也没有派过他家里。瑞祥家的也不容易,拉扯着两个妮子,吃喝拉撒的。那年变了形势,队里不伙着种地了,要分开了单干。瑞祥家的分了四亩地,全种了玉米,那时侯毕竟穷,庄稼熟了,就有了偷庄稼的贼。瑞祥家的不放心,就在地边搭了窝棚。那时候,王连昆咽了口唾沫,说,又不是我自己,谁没钻过她家的窝棚。你钻过没有,牛大运?牛大运说,我那时侯还年轻,老婆也活着,我钻它干啥!王连昆说,你没钻?日你娘,后悔死你。你知道她那奶……王连昆不说了,看牛大运,骂,你这个种驴你现在享福哩。你看看咱这个村,年轻的年老的男劳力都走了,出去打工,你咋不去?我知道你为啥不去。现在村不叫个村了,光剩下一群娘们婆子,你就是个混江龙了。你说说,你都干了什么坏事?说!牛大运怕挨打,马上把身子撤了,腆了脸说,叔,就剩下你和我守着咱们的这块地哩。我能干什么坏事?你不去打工我就不去。我去?王连昆说,我都死了半截的人了,我出去干啥。不像个样了,这个村完蛋了。这个村成了空村了,我们这是在唱空城计哩,我死了都找不到人给我抬棺材哩。
王连昆有些生气了,日他娘,最可恶的是王连广,他当个村长他也能走?他扔下一摊子事到城里享福去了,叫我在这里受罪。牛大运说,听说他在一个厂子里给人家看大门,一个月800块。看大门也能给800块?怪不得他连一个月60块钱的工资也不要了。叔,你这也是退休干部了,你的工资乡里给你多少?王连昆说,这不是钱的事,我一个月60块钱不多,可我是个正式的老干部哩。他王连广算啥,他一个月拿800块,他也是给人家扛活。他还不就是个长工?牛大运说,叔,我就认你这个理,要不我一辈子跟着你干?王连昆拍拍牛大运的肩膀,说,大运,谁出门打工你也不能走,他们走的再远,不还是要回这个穷村破家?咱两个还得看着咱们这个破家哩。你不走,过了年,我给你发工资。你,你,真的?叔?牛大运说,我也吃工资?
王连昆不接茬,说,日他娘,王连广把这个村风带坏了,他这一走,村上的男人都走了,我晚上睡不着,从村东查到村西,日他娘,咱百十口子人的村,除了上学的娃娃,六十五岁以下的男人还剩下不到七个了。年轻的去给城里人盖王八壳子(他老是把盖楼叫盖王八壳子),年纪大的就给人家去看门,人家的门看好了,自己的门不看了。偷!偷!日他娘,我也不管了,咋不多来些毛贼,把咱们村上的粮食和猪羊都偷走。大运,咱爷俩帮贼装车打工去!牛大运嘿嘿地笑,说,叔,还要来些采花贼,把他们婆娘也给偷了,谁叫他们连女人的门都不看了,帮城里的男人看女人的门去了。他说的是马国春,听说马国春在城里当了私人保安,帮一个老板看他的二奶,怕他的二奶偷男人呢。王连昆说,听说城里的老板都好几个姨太太?牛大运说,这还错了?我听马国春的老婆亲口说的。马国春的老婆说,我叫他给人家娘们看×,我这就把他娘们的×给他卖了!王连昆笑起来了,说,狗日的牛大运,你胆子不小,你敢睡马国春的老婆。说完了,又说,好。好。牛大运不知道他是说他胆子大好,还是睡马国春的老婆睡的好。牛大运闭了嘴,他有些后悔说漏了嘴。
贼是在第三天晚上出现的,下半夜。那天晚上打更的是王连昆和牛春生。牛春生到年六十岁的人了,但牛春生一直在外面打工。说打工也不确切,牛春生在外面拣垃圾。牛春生有两个儿子,大儿子牛小军和儿媳妇张春梅常年在大城市里打工。牛小军会木工,以前在村上是个木匠。王家村各家的门窗户对,都是牛小军打的。谁家的姑娘出嫁打嫁妆,也都是牛小军一手摆饬。牛小军木工做得不错,床打得结实,桌椅板凳打得好看,谁家里需要什么木工活都找牛小军干。牛家穷,牛小军打家具不要钱。牛小军干木匠,就为了挣个全家的吃喝。牛春生好吃懒做一辈子没有本事,却生了两个儿子三个姑娘,一家子七张嘴天天要吃东西。牛小军就学了木匠,师傅告诉牛小军,学会了这样手艺,一辈子不愁吃喝。牛小军就信了。后来成了木匠的牛小军就挨家挨户走村串乡地干木工。谁家打家具,自己去村口伐自家的树,解了板就去请牛小军。来人一拍牛小军家的大门,牛春生就知道来了生意。牛春生让牛小军带着斧锛刨锯先去,他也在后面跟着去蹭顿饭吃,第一顿饭要有酒有肉,招待的好才行。有时候干一两天,有时候干三四天,干完了再好好招待一顿,最后,给牛小军盛上半口袋苞谷或高粱,就算顶了工钱。后来,牛小军就到镇上去了。镇上有个棺材厂,全镇的棺材都是从那里拉来的。牛小军去打棺材,棺材厂老板是给工钱的。打一口棺材10块钱。干了几年,牛小军不干了,不是不干了,是牛小军娶了棺材铺老板的闺女,成了上门的女婿,牛小军甩手当上了二掌柜的。后来几年,农村也开始兴火化,一般人家死人都不用棺材了,直接用骨灰盒。讲究的人家,则用小棺材,里面套个骨灰盒。一个镇上,讲究的人家能有几个?生意不好做了,牛小军突然有一天就走了。走的时候牛春生知道,但是去哪里牛春生不知道。
后来,牛春生听说他儿子是去了黑龙江的漠河。过了两年,牛小军回来,把老婆孩子都接走了,这次告诉牛春生了。牛小军给他磕了个头,说,爹,孩儿不孝,孩儿这次要走远了。牛春生说,你要去哪里?牛小军说,那边有一个出国务工的机会,让带家属,这次是去俄罗斯。牛春生就愣了,牛春生说,日你娘,你要去给红毛子打棺材呀?老子死了还等着你给我打个好松木棺材哩。你不能走!牛小军哪里听他的,牛小军说,爹,我在那边混好了,就给你寄钱,你买口好棺材。第二天全家坐火车去了俄罗斯打工去了。牛春生气坏了,没想到养了一辈子的儿子说走一下子到了国外去了。牛春生哭了,说,那时侯我和你娘去东北讨生活,红毛鬼子欺负过你娘哩!你这是叛国呀!我告你去!牛春生后来果然去乡政府告过牛小军,结果当然是被赶了出来。人家牛小军有手续,那是去俄罗斯打工嘛。牛春生二儿子牛小国不是个省油的灯,偷鸡摸狗,吃喝嫖赌,二十大几的人了,还没有个对象。牛春生生气,一巴掌把牛小国打出去了六年。牛小国一个人去了广州,六年没有个音信。牛春生的老婆本来就身体不好,这一伤心,在牛小国出去的第二年就一命呜呼了。死了老婆,牛春生也活够了,要死。农药瓶子都拿手里了,不喝,却去找村长王连广。牛春生站在王连广家的天井里,说,村长,我没法活了,我想死。王连广吓坏了,急忙上去夺牛春生的药瓶子,越夺越要喝,王连广夺不下来,突然哭了,日你娘,牛春生,我这个屌村长我不干了。赶明年我也出门打工,我干这个屌村长干啥哩!吃挣不上个吃,喝挣不上个喝!还受你的窝囊气。你要死你死你家里去,你死在我这里算个屌啥事哩!王连广一哭,牛春生不喝药了。晚上的时候,牛春生去找王连昆,王连昆说,老牛,要是我,我就去广州去寻他哩,他两个卵夹着一个×,还能跑到天边去!牛春生正月初六就走了。两年后牛春生再回来的时候,就很牛了。牛春生穿了个皮夹克,牛春生出去拾垃圾拾发了家了。
再回来的时候,王连昆问牛春生,你在广州找到你家小国了吗?牛春生乱摆头,我找他个卵干啥,广州大得很,广州遍地是钱哩。我拾钱去了。王连昆说,你拾的钱呢。牛春生从怀里掏出来个塑料电匣子,拿到王连昆面前晃,你听听,你听听。王连昆听到它在发出蛐蛐叫的声音,牛春生说,这是手机。你没见过。王连昆说,我没见过?手榴弹我没见过啊?你拿个手鸡巴,还吱吱地响哩。可牛春生是发了财了,去年牛春生回来,就张罗着盖屋子。四间宽敞的瓦房盖好了,牛春生的二儿子牛小国也回来了。牛小国不是一个人回来的,牛小国还带来了个红头发露肚皮的南方小姐。是他在南方买的吧?王连昆想。王连昆知道村上的男人有在南方买媳妇的,但是没有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媳妇。这个媳妇不仅衣服穿得少,而且大白天和牛小国勾肩搭背,牵着手一块进厕所哩。日他娘!都学坏了!
牛小国在家里结了婚,买了冰箱彩电,买了洗衣机,牛小国就不让牛春生出门拾垃圾了。牛小国说,你个老东西在家里给我把家看好,我缺不了你吃缺不了你喝。牛春生就不出门打工了。牛春生不是不想出去,他是不敢了。他怕儿子回来揍他,更怕没人看家,被偷了东西。这天晚上,王连昆和牛春生两个人打更,果然就遇上了盗贼。
这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村上丢东西,是几天前的夜里。王瑞祥家的半夜里起来撒尿,就看见羊圈里有个黑影。王瑞祥死了后,瑞祥家的没有改嫁,她的两个姑娘出嫁以后,她一个人在家,最不放心的就是喂的那几只羊,一夜起来两次,就怕有人偷她的羊。以前她看庄稼,偷她庄稼的没有,基本上王家村的男人都去偷过她,可现在年老色衰,她是没有男人来偷了。有一次她等了牛大运好几个晚上,可牛大运连面也没有露。这个老光棍!以前他要来,她不让;现在,他成了王家村最吃香的男人了。瑞祥家的很生气,她听说牛大运和马国春的老婆好上了,那个白虎精!她×上有花呀!王瑞祥家的看着自己的奶,奶很大,可是早已经耷拉得不像个样子。她马上自卑了,马国春的老婆的确不好看,可是她年轻呀。这些该死的男人。瑞祥家的有些发恨马国春,就该叫这样的男人戴绿帽子。这天晚上,她没有等来牛大运,却等来了小偷。说小偷也不确切,应该是大偷。她照着黑影喊了一声,谁?再不走,我喊人了!那个黑影迟疑了一下,站起来。站起来一看,黑影是两个人。黑影不害怕,说话了,老太婆,既然你醒了,就老实点。黑影靠近了,手里握了一把刀子。黑影明抢了。说,你喊你也喊不出三个男人出来,现在的男人都出去打工了,村上就剩下伤胳膊断腿的,我们不怕。可你一喊,你就没命了。瑞祥家的想想,没敢喊。她说,你们怎么不出去打工?两个黑影笑了一下,说,日他娘,我们也去打工了,可是我们被城里的老板给坑了,我们没有拿到钱。瑞祥家的说,那你们给我留一个,留一个母羊,我一个老婆子不容易啊。黑影吐口唾沫,说,日,我们容易吗?上有老下有小的,老的要看病,小的要上学。都牵走!那天晚上,除了瑞祥家的丢了四只羊,还有大毛家丢了三布袋豆子,二狗家丢了一辆自行车。最可恶的是,王瑞华的老婆被人家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