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牛花盛开的早晨
作者: 掌上明珠
时间: 2013-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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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娣!招娣! 乌冬带夏,花湾村都是在招娣妈沙哑着破锣锅嗓门叫唤招娣的声响中开始一天的光景。她好像一只会打鸣的公鸡,只要天麻麻亮,她就及时地醒来,上身披
“招娣!招娣!
乌冬带夏,花湾村都是在招娣妈沙哑着破锣锅嗓门叫唤招娣的声响中开始一天的光景。她好像一只会打鸣的公鸡,只要天麻麻亮,她就及时地醒来,上身披一件麻灰色的布衫子,在炕角抓起一条藏蓝色裤子往肥大的胯上一套,先擩两条短粗腿,再猛地一抬屁股,裤子就稳稳地提上来,裤腰上挂的红裤带已经拉毛了,成为丝丝攘攘的几缕红线头,招娣妈两只手麻利地一挽,红裤带就在松松垮垮的托米肚子上被轻轻地打上了半只蝴蝶结。她把屁股挪到炕沿上,两只肥脚掌摸黑在地下找鞋,嘴里嘟囔着:“炕都是光有底火没盖火,只要媾子离了炕,全身都冰薄石凉的。”招娣爸翻个身,把被子往胳肢窝下掖一掖就当作是回应,那边招娣妈已经下了炕,叽拉着塌倒帮子的鞋走到门跟前,把销门的插板子一抽,门哐当一声打开,破晓的天空中就传来她唤招娣的声音。
五岁的招娣和外奶睡在伙房里,一间烟熊火燎黑不隆冬的屋子,半间是炕,半间是锅灶台子和巴掌大的空地。地是土地,经年累月地踩,虽然凹凸不平,但油光麻亮,像一坨乌黑的金属,在这间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屋子里,发出熠熠生辉的光芒。炕浅浅的,刚够招娣和外奶躺。要是你外爷还活着,他那个身坯子说啥也放不下,每天晚上睡觉,外奶就这样对招娣唠叨着。招娣一头缩进被窝里,伸出两只乌黑的小爪子,像两尾欢快的黑色金鱼游进外奶的衣襟,准确无误地把两只干瘪失了水分的乳头攥在手里,没有这两只乳头,招娣是睡不着觉的。外奶早已经习惯了让招娣摸,把招娣揽在怀里,小鹅琅头顶在她枯瘦的胸脯上,奶奶孙子在一张相依为命的被窝里缓缓入睡。
只要听到招娣妈的呼喊,最先醒来的总是奶奶,有时候她还没喊呢,奶奶就早早地醒了,把滚出怀的招娣重新拉回来,然后静静地省着,等着招娣妈的那一嗓子。按说奶奶是招娣的外奶,也就是招娣妈的妈,招娣妈应该对奶奶好才对,可惜不是,除了吃饭时碰个面,搭句话,其余时间招娣妈是不进伙房的。奶奶也出不去,两年前脑血栓,早已经瘫在炕上,吃喝拉撒全靠招娣服侍。外奶啥也不说,有时疼得厉害了,呻唤几声,招娣妈就在院子里拿根扫帚撵着打鸡,一边撵,一边骂:“吃死地个东西,一天给喂地吃上还不识闲,叫唤啥地尼,往死里遭人尼么!”几只鸡被招娣妈撵得满院子飞,铁锹倒了,井台子上的水桶翻了,狗食盆子窠了,嘁哩哐琅的,夹带着扑腾起一层尘土,又落下几根花里胡哨的鸡毛。奶奶就不呻唤了,看招娣睁着惊恐的眼睛看她,撇着嘴巴笑:“你妈哪是在骂鸡,是骂奶奶呢!让骂了骂咳,又少不了点子肉。”话没说完,眼睛里先滚出两颗浑浊的泪。招娣笑着钻进奶奶的怀里,低声说:“骂奶奶了,老天爷抓头呢!”奶奶抱着招娣,就再感觉不出哪里疼了。
招娣妈不是奶奶亲生的,奶奶生了两个丫头都早早地给了人家,换了口粮,只有五十岁时用十块银元买回来的招娣妈一直留在身边,等她长到十九岁才给招了上门女婿。俗话说,招女婿,耍把戏,招娣爸可没少给奶奶家耍把戏,一套一套的,使不完的路数。奶奶是老实女人,也不说啥,招娣妈是村子里出了名泼实能干的漂亮女人,招娣爸不闹脾气时,啥都听她的,要是闹了脾气,她就像只温顺的母鸡,由着招娣爸闹,闹够了,日子该咋过还咋过。奶奶没念过书,但是会讲故事,一个故事一个故事地给招娣讲,招娣是在奶奶手上长大的,也是在奶奶的故事中长大的,不知是故事启发了她,还是家里杂七杂八的事情点拨了她,她比同龄孩子明显的懂事。碎碎的个人,走在巷子里,就像个小大人,平时帮家里买针头线脑打酱油打醋,甚至招娣妈身上来了要用的卫生纸也是招娣拧着小屁股跑去买。秋忙的时候还要去地里送水,菜上来了帮着揪柿子择茄子拔萝卜抱白菜,一颗中不溜丢的白菜就能把招娣整个人挡住,远远望去,还以为是白菜自己在走。
奶奶经常叫招娣“我的心肝啊”,招娣就嘻嘻呵呵地笑,赖在奶奶怀里,再使劲拱一拱,像是等待跪乳的羊羔。招娣妈也打招娣,从耳朵上一扯,拿扫炕的笤帚疙瘩没命地抽打在招娣头上、背上、腿上。招娣连哭带喊地嚎,奶奶这时就不愿意了,从炕上支起瘦小的身子,用枯如冬天的树皮般的手拼命地拍打炕面,豁出命般哭喊着:“天杀的啊,别打招娣,要打就来打死我,土都埋到我的脖子上了,也不让我安生啊!”奶奶的嚎呵呵当当,即使招娣妈扔了笤帚,住了手,提把铁锹躲着去地里,奶奶也继续哭,好像要把全部的力气哭完。她这是真伤心了,每天喝稀米汤她不伤心,尿湿了炕没人给晒褥子她不伤心;头疼脑热没人问她不伤心;招娣妈明着打鸡暗着骂她,她也不伤心;只有他们打招娣时她才会伤心,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嚎。哭嚎的声音像炊烟一样,一直在村子上空萦绕着,久久不能散去,似乎也只有这哭嚎才能证明她活着。
招娣终于迷迷糊糊地醒了,警醒的应一声“哎!”招娣妈这才收了声,返身回去捅炉子摗火座一壶水,招呼招娣爸起来。迎娣,来娣还沉沉的睡着。迎娣三岁了,一头的小黄毛,鼻子尖上长满了雀斑,一点也不像柳叶眉细长眼睛的招娣妈,对门的六婆一见迎娣,就戳她的鼻子,露出没牙的床瓣,说:亏你妈长得那么俊,偏偏像你爹!迎娣就哭,哇一声,把院子里正剥玉米粒的招娣引出来,抬起胳膊用袖子给迎娣揩了鼻涕,小手牵了小小手,拉回家里,一边走一边哄她:“迎娣不哭,迎娣最乖了,比王母娘娘生的仙女都乖!”迎娣被哄笑了,坐在姐姐剥好的玉米粒堆上抓着玩,开裆裤里就钻进许多玉米粒,扎得小屁股红红的,晚上睡觉免不了招娣妈再骂招娣。来娣还是个奶娃娃,睡相也不规矩,肉嘟嘟的胳膊露在被子外面,一只小肥脚搭在迎娣的腿上,呼吸均匀,像只刚出窝没来得及长毛的狗崽子。招娣妈看着来娣愣神,轻微地叹口气:“唉!要是个带把的多好。”招娣爸正在炕头就着窗外的光摸索着穿裤子,听了招娣妈的话,也叹口气:“可能命里就缺那截肉棍棍。”招娣妈来气了,嗓门立马大起来:“我就不信了,别人能生出个娃(儿)子,我咋就不行?”这一声吼,不仅吓着了招娣爸,把炕上睡着的来娣也惊了,两只小胳膊猛地抖动一下,好像梦破碎了。从三个丫头的名字上就能看出来,盼着生娃子是招娣家的大事,招娣妈处处要强,全村都挑不出比招娣妈更会过光阴的女人,但就是没生个娃子,成了一些是非婆姨背后挑拨是非的话头头。生了招娣,和人骂仗,招娣妈还像只好斗的母鸡,瞪着眼睛,扇着翅膀,咯咯咯叫着骂。生了迎娣,气焰就有些败下来,也只是梗着脖子斗嘴,等生了来娣,好胜的火焰就一截比一截低,再遇上淌春水打田埂看菜园子等容易起纠纷的事,就使着招娣爸去,自己躲在家里拆洗被子缝补棉裤,喂鸡喂猪烧炕。终于躲不过一次骂仗了,就为了后圈的羊跳出去把渠边黄毛家的麦子啃了几口,黄毛的婆姨站在招娣家墙根后面喊着嗓子骂,连同难听的话一起从黄毛婆姨嘴里出来的还有吐沫点子,带着一股浓浓的馊味。
黄毛婆姨骂:“断子绝孙的货,还不叫生不出娃子尼,麦子上来刚结了个穗穗子,它作死的爹就啃得没头了……”.
招娣妈正洗衣裳呢,忍了又忍没忍住,端起铝洗衣盆,连衣服带水泼在院子里,扭头就往外冲,临出大门,顺手提了一把立在门后面的铁锹,挺着胸脯就扑向黄毛的泼妇婆姨。两个女人还没来得及语言冲突就扭打在一起,招娣妈个子大,吃得也壮实,一锹下去就把黄毛的婆姨拍在地上。那个女人也不是善茬的货,一骨碌爬起来就薅住了招娣妈的头发,你撕我扯,你踹我踢,地上的黄土都跐起来一层。招娣妈一声不吭,只是埋头打捶,她打的好像不是黄毛的婆姨,而是生不出娃子的另一个自己,好像美美地捶一顿,肚子里就能怀上个带着牛把把的娃子,给自己脸上贴金,给自己头上顶着的那个姓传宗接代。
围了很多人看,却没有人敢拉架,两个豁出命来打捶的女人,犹如两头发威的雌狮子,光是脸上的那个狠劲,就震退了很多跃跃欲试想要劝架的人。招娣爸也赶来了,和黄毛隔着人群对望,两个男人都是一个“囊”字,平时都是女人说了算,让耕地不敢施肥,让择茄子不敢割韭菜的日囊鬼男人,现在自家的女人和旁人家同样很彪悍的女人打捶,他们只有干着急的份,连唤声女人名字的胆都没有。村里人看热闹的越来越多,甚至从不出门的老汉老婆子也拄着拐杖挤过来了,大家都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揣摩着,看这个捶咋收场呢。
就在四周鸦雀无声,只有场子中间两个女人厮打的吼叫声和喘息声时,身后传来一个尖锐的童音:“生丫头是福气,阿妈是有福的人,阿妈明年就生个小弟弟!”
这句话像一个惊雷,在天空爆炸,铺散着落下来盖住了一切。大家回头,是五岁的招娣,还穿着冬上的小棉袄,袖口一层晶晶亮亮的黑,是反复揩鼻涕留下的痕迹,袖口下是两只紧紧握住的小拳头,一双明亮的眼睛像是在喷火,鼻孔随着急促的呼吸一张一合。招娣妈松开了扯着黄毛婆姨半截衣领子的手,黄毛的婆姨也松开了拽着招娣妈头发的手,一场硝烟四起,难解难分的战争,就在招娣的一句话里熄灭了火焰。招娣妈整了整衣裳,一句不吭拉起招娣的手就往家走,黄毛的婆姨这才一屁股墩在地上哭起来,噎气噎气的:好好地麦子让羊啃了,人还让打了,昂……昂……人群里发出欢腾的笑声,好像破除了魔咒,大家都朝黄毛挤眉弄眼,慢慢地散去,只留下黄毛拦腰抱着婆姨慢慢的往家拖。
打那以后,招娣妈好像又长了精神,再看来娣也不叹气了,还嘻嘻笑:“屎丫头,一定要给妈带来个小弟弟!”
招娣每天麻麻亮被招娣妈叫醒后,要做很多事情,自己穿衣服穿鞋,给外奶端尿盆,提着头天洗干净的罐头瓶子去村口等着倒牛奶,要是冬天,还要抱一捆干透的玉米秆秆点炕。因为点炕,招娣的眼穗子老是被烧焦,秃发根枯黄在头顶,像是秋天被割掉的芦苇茬子。即使这样,也掩不住招娣脸上的水灵和乖巧,提着牛奶回家的路上,谁碰见了都夸招娣知事,招娣就抿着嘴笑,小胳膊甩得有劲有劲的。牛奶是给来娣倒的,偶尔来娣喝不完,迎娣就能沾点光,招娣是不能明着喝的,就那么点牛奶怎么也不够三个娃娃分,但是每天洗罐头瓶是招娣的活,招娣总是先少倒一点凉水,把瓶子涮涮,涮出刚够盖住瓶子底的一层淡淡的白水水,端起瓶子,小口小口地抿,像是喝着什么仙汁玉酿。
白天招娣爸妈下地干活,迎娣和来娣就抱在伙房的炕上,招娣看着,外奶虽然不能动弹,但也多多少少能帮点忙,给来娣喂饭,换屎尿布,看着她别滚下炕,招娣主要就是跑腿,洗个尿布,端饭放碗,抱迎娣下炕去尿尿,给外奶随时拿尿盆。有村里的老姐妹来看奶奶,奶奶就摸着招娣的头说:“阿招娣可懂事了,这个家离了招娣就散货了。”招娣坐在炕里面,迎娣把头枕在她的大腿面上,她低下头,认真地在迎娣头上的几根黄毛里拨拉着,忽然,发现了什么,低声叫着:又找见一个,说着,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小心地掐出一个什么东西来,放在迎娣早就摊开等着的手掌上。两个碎人人子一起围看,原来是一个虱子,黑黑的,秕秕的,一看就是没有吃上多少油水。它在迎娣的手心里爬,东爬爬,西爬爬,迎娣吓得叫:姐姐!姐姐!虱子跑了。招娣再次伸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把虱子捻起来,小心地放在左手的食指肚上,左右手的大拇指立马按上去,并在一起,指甲与指甲挤在一起,虱子发出“哔”的一声,被挤得皮开肉绽,但是没有红红的血,也就出来一小股黑色的肉汁,染黑了招娣的手指甲,招娣冲着指甲吐了口吐沫,润湿了指甲面,在袖子上蹭蹭,指甲又恢复了白净。
给迎娣捉虱子是招娣最爱干的事,不光捉头上的,还捉身上的,线衣线裤的缝缝子,尤其是仡佬岔底下,是虱子最爱待的地方,一个紧挨着一个,白皮红血,油光呈亮。还有虮子,白白的一片,密密麻麻的,用指甲掐一下,也能听见微弱的哔哔声。招娣心疼地说:这些坏怂,吃掉了阿迎娣多少血啊!掐死它,掐死它,看它还敢吃不!不光迎娣身上有虱子,招娣身上也有,有时招娣一边捉虱子,还一边数数,看谁身上的虱子多,数不过来的时候,外奶就帮着数,外奶说,谁身上的虱子多,谁的肉就甜,虱子爱吃。招娣就笑,想起外奶给她讲的三打白骨精里面的唐僧,她冲着迎娣眨眼睛:就和唐僧肉一样了!迎娣吓哭了:我不想当唐僧,我不想让妖怪吃!招娣把迎娣抱在怀里,学着外奶的样子轻轻地拍她的头:迎娣乖,迎娣不哭,姐姐是唐僧肉,让妖怪来吃姐姐,不吃迎娣。迎娣这才吸溜起鼻涕,破涕为笑。
来娣已经会走路了,天气好的时候放在院子里,摇摇摆摆的,像只小鹅。她胆子大,不怕生,也不怕家里的猫猫狗狗,整天追着鸡跑。有一次把鸡撵急了,公鸡跳起来就从她脸上叨了一下,嘴角立马流出血来,血呼啦啦地淌了一脖子,家里没人,招娣一边赶走公鸡,一边拉来娣上井台,用凉水把手沾湿,给她洗脸洗脖子,还要小心着不弄到衣服上。来娣哭得噎气噎气的,紧紧抱着招娣的腿,生怕公鸡再来叨她。外奶也听见了来娣的哭声,使着迎娣出来看,迎娣说是来娣被公鸡叨烂了嘴,外奶急了,喊着招娣,让把来娣领进屋她看看,生怕闯下祸,招娣妈回来再打招娣一顿。招娣一边答应着奶奶,一边不慌不忙地从院子的角落里搓起一小撮细沙土,让来娣仰头,把土撒在流血的伤口上,来娣一张嘴,不小心吃进去一点土,招娣喊:吐!赶紧吐!脏怂,这是土,不能吃。来娣听了,小舌头堆在嘴角上,呸呸呸地往外吐。血已经止住了,有些土沫被浸湿,成了暗紫色。招娣小心地把多余的土刨掉,只留下伤口上的那一捋。再把来娣领到奶奶屋里,奶奶一看放下心来,又夸招娣懂事。用土止血还是奶奶教给招娣的,招娣拿着铲子去门前菜园子里铲韭菜,一不小心就铲到手,手掌铲掉一大片皮,血淌得止不住,奶奶让招娣捏一把黄土撒上,嘿,真见效,一会功夫血就不淌了,干了的血结成疤,不疼也不痒,疤退了,手掌处连个疤疤子都没留下。招娣就记住了,土能止血,再遇上啥碰烂了,也不害怕了,抓一把土撒上,该干啥照干啥。在农村啥都缺就是不缺土,招娣对迎娣说:“你看咱家住的这地方多好,都不用买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