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
作者: 南国嘉木
时间: 2013-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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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童年的夏季,我和伙伴们都在惦记着一个叫李家园子的地方。 李家园子在村子最东头,四面水塘,只有一条小路与外界相通。据说,这园子是解放前当地有名的大地主
摘要:那时候,我们不知道啥叫“有一腿”。但因为“瓜把式”大老郑被害的那个夜里,我和前进子、红旗子、宝书子等集体参与偷窃生产队的财物,而每家被生产队罚了二十斤口粮,大人们还被警察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整个童年的夏季,我和伙伴们都在惦记着一个叫李家园子的地方。
李家园子在村子最东头,四面水塘,只有一条小路与外界相通。据说,这园子是解放前当地有名的大地主李元霸的庄园。解放后,大地主李元霸被人民政府镇压了,其后代统统的被赶了出去,四合院里几十间老房子也分给了广大贫下中农。后来,人民公社实行集体农庄时,那里的居民们又都搬到我们现在居住的村庄上,生产队将李家园子平整出一块二三十多亩的土地来。由于是人畜共生的老宅子,园子里土壤肥沃,一锹掀过来,松软的泥土里散发出阵阵呛鼻的腐臭,再加上生产队长看中李家园子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就决定在里面栽上桃树、杏树、梨树等各种果树,开春时种植地瓜、西瓜、南瓜等农作物。从此李家园子成了生产队的瓜果园。
只有到了冬季,我们才可以自由地出入李家园子。大雪覆盖的土陵子起伏不平,经常有野兔在土陵下藏身御寒。我和前进子、红旗子、宝书子等伙伴们分好工后,留下一个人把守路口,其余的人手拿木棍、网兜子,开始一面“梆梆”的敲打着竹竿,一面“嗷嗷”的嚎叫着。被惊吓的野兔,在柔软而不平的雪地里或水塘四周的田埂上拼命地逃窜,好不容易找到出路又被凶神恶煞般的人拦住了,只好再折回头继续跑。这时,在我们震天的喊杀声中,兔子早已吓得蒙头转向,唯有跳到水塘里这条路可逃了。
谁跟得紧谁就可以用网兜子捞到兔子,谁捞到兔子这条兔子就归谁了。但中午或晚上所有参与逮兔子的孩子,都能分享到主人家送来的小半碗兔肉和菜汤,人人都能开开荤,打打牙祭。
冬天很短暂,一转眼就过去了。
春天到来的时候,生产队里就会来一个外地人。那个人有五十来岁,大高个儿,背有点驼,头上总是戴着一顶麦秸编的草帽,坐下来时就手握草帽当扇子扇风,尽管当时还不是夏天。刚开始的两年,我们都觉得奇怪,围着他看稀罕。后来,只要看到他来了,我们就躲得远远的,不愿看他,私下里骂他老东西。可是生产队长却把他敬为上宾,一天三顿饭招待着,一口一句“大老郑”的叫着,很亲热的样子。后来大家才知道他是我们那一带最有名的“瓜把式”。他种的瓜不仅结得多、长得快、长得大,特别的甜,而且看瓜看得紧。听大人们讲:他是个睁着眼睡觉的人,听觉十分灵敏,就算是睡着了,地上掉根针都能听得到,连田鼠都没机会偷吃一口他种的瓜。他眼不花、耳不聋、嗓门大、腿又长,跑起来像袋鼠一样,一步丈把远。难怪我们这帮伙伴们屡屡失手,连瓜园的边都不容易靠近。
据说,有一年生产队长为了省几十斤粮食,没有请“瓜把式”大老郑,随便安排生产队的两个老头儿负责种瓜。结果,那年十多亩地瓜园差不多绝收,好歹结了几个瓜也像“狗蛋桃子”一样。从此,每年一开春,生产队长就亲自登门去请“瓜把式”大老郑。大老郑也很乐意到我们队里来。渐渐地,“瓜把式”大老郑和我们村子上的男女老少都熟悉了。后来,又成了满意子的干爹,经常去满意子家里吃饭。
干儿子妈的包子真好吃,全生产队就数这女人手艺好!大老郑从满意自家走出来,用手抹着油乎乎的嘴角,逢人就夸。是满意子妈做的包子好吃,还是满意子妈的包子好吃?有人和“瓜把式”开起了玩笑。估计都好吃!哈哈!大老郑掩饰不住一脸的得意之色。
那时,满意子妈大约三十来岁,像一粒成熟的种子,饱满而润泽。她是老三届高中毕业生,自从嫁给满意子爹之后,就当上了生产队的记工员。
因为满意子妈是生产队的干部,又加上干亲这层关系,大老郑对满意子妈和干儿子很亲近。每逢半路碰到满意子,也要抱起来亲一口。满意子也像见到亲爹似的,闹着要吃“金耙齿”。“金耙齿”是一种又香又甜的瓜,长着金黄色的外皮。但形状并不像耙齿,不知为何这么叫。好!好!好!等“金耙齿”长大长熟了,天天弄给你吃个够!大老郑对满意子过分的亲热和宠爱,很使我们一帮伙伴们气愤。因为大老郑看瓜看得很严,又从不拿正眼看过我们一下。为此,本来伙伴们打算不跟满意子玩了,只是想到满意子能通过干爹弄到很多好吃的瓜,我们也就宽恕了他。
春寒料峭,田野依旧光秃秃的。老远看去,李家园子的那片旱地里已经起了沟垄,一陵陵的,没有冬天兔子藏身时那样陡峭,直直的、平平的、宽了许多。
“瓜把式”大老郑老早就给瓜地起了垅,并开始在李家园子出入的路口处搭起了瓜庵子。远远地看去,瓜庵子就像过去日寇在平原上建起的“炮楼子”,突兀地耸立着。瓜庵子前,大老郑垒砌了一口地锅,一个土台子。土台子可以当案板,在上面切菜、切西瓜,还可当桌子吃饭,来人时也可当凳子坐人。
往年瓜果成熟时,总可以看见生产队里干部坐在园子里,一边啃着瓜果,一边和“大老郑”谈笑风生。我们都特羡慕满意子,他妈是生产队的记工员,他又是大老郑的干儿子,可以跟着他妈常去瓜庵子。
现在瓜庵子刚搭起来,瓜果没有成熟的时候,我们没人愿意走过去,也不愿看见“瓜把式”大老郑那张老脸。
我们渴望凑过去的时候,是在夏季。
大约在六月里,园子里的瓜香顺着风,能够飘到里把路那么远。我们几个要好的伙伴们,放学后或星期天的时候,总喜欢围在瓜庵子前面的路口上。这时,“瓜把式”大老郑看见我们就狠狠地瞪着眼,厉声地喝道:“滚过去!都快滚过去!”
“我们又没偷你瓜,不让看看啊!”我们这帮伙伴们中胆子最大的是前进子。
“汪汪汪……”。不知啥时候“瓜把式”大老郑弄了条小母狗,朝我们咬了起来。看着人叫狗吠,我们只好“悻悻”地离去。
“三要不如一偷。看来我们只好下‘毒招’了!”前进子跟大家嘀咕着。
“我不偷!”我生来胆小,听了前进子的话,小声嘟囔了一句。
“滚蛋!不敢偷的都滚蛋!”前进子立马威严起来,像“瓜把式”大老郑一样,狠狠地说。是训斥我,也像是警告在场所有的人。
从瓜园子路口走过来,我们沿着水塘四周转了一圈。这地方不像前些年都种着红麻、芝麻、秫秫(高粱)等高杆植物,像一道屏障便于隐藏偷瓜人的身子。现在生产队统统都改种上了水稻、花生、红薯、大豆一类的矮杆庄稼。不过,四面围着的水塘仍算得上一道防线。当然,单凭水塘还是挡不住我们。我们这些孩子们中任意一个人一猛子都可以从塘的这边扎到塘的那一边。
可是我们的家长都一次次告诫我们,千万不要到李家园子四周的水塘里玩水,说那里有“勾死鬼”。前几年,我们村子一个跟我们现在年纪差不多的叫来顺子就淹死在那里。他打算从水塘里凫过去偷瓜吃,是正晌午,结果沉到了水里。
现在我们就站在当年来顺子淹死的地方。水塘里,白里带紫的菱角花铺满水面,开得正旺;茭果(茭白)像怀了五、六个月身孕的妇女凸着鼓绷绷的肚子;一只水鸟从蒲草里惊叫着飞出来,也许里面有一窝鸟蛋呢。
水鸟飞过瓜地上空。我们循着水鸟望去,十几亩的瓜田像起伏不平的海洋碧波荡漾。各种各样的甜瓜,好像有黄澄澄的“金耙齿”,长着溜青花纹的“老面翁”,以及八个棱的“可口酥”等等。一阵风刮过,隔着水塘都能闻到扑鼻的芬芳。
“我们就从这地方扎过去。”前进子正手指着一个地方说着。
“妈的bi!再不走开,看我过去掰断你们的狗腿!”那边“瓜把式”大老郑像炸雷般的咆哮着。随即,那条讨厌的小母狗也尖着嗓子狂吠起来。
“狗老东西!我们就偷!”前进子说。声音低沉而有力。
“偷!偷!偷!”红旗子、宝书子附和着。
这时,瓜园里突然安静下来。我们朝“瓜把式”大老郑的瓜庵子望去,看见一个穿短袖花衬衣的女人,正坐在土台子旁边,大老郑在瓜地里弯着腰细心地挑着,手不时在一个个小香瓜身上敲来敲去。
红旗子眼尖,一眼看出来坐在土台子上穿短袖花衬衣的女人是满意子妈。
我们计划在星期天的夜里,去偷袭李家园子。是在我们吃到满意子分给每人一牙子“金耙齿”后,前进子当场作出的决定。满意子偷偷告诉我们,听他妈说瓜园里的瓜结得一个挨着一个,黄澄澄的,像铺了一地金子,还告诉我们那天“瓜把式”大老郑非要他妈偷偷带一兜“金耙齿”回家不可。我们现在吃的“金耙齿”就是满意子妈带回来的,当时我们对满意子羡慕的不行。不过我们很快就得意忘形起来,心想我们很快会像满意子一样,痛痛快快地吃上黄澄澄的又香又甜的“金耙齿”……
本来,我是不打算也不愿意参与偷瓜的。但红旗子偷偷告诉我,说前进子跟他们讲过,若果我这次不跟他们合作,过后就叫我永远滚蛋。并且说,谁跟我玩谁死全家。
知道这个情况后,我想我不能当“叛徒”。我还在心里默默背了一段关于偷瓜的“语录”:下定决心偷西瓜,不怕牺牲往里爬。排除万难偷大的,争取胜利偷回家!
星期天的夜里。好像刮着很大的风,还下着一丝细雨。虽不是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但偷瓜是最好不过的时机了。
前进子天生的贼胆。他自告奋勇打头阵,我们每人手里拿着一条蛇皮袋,跟着他先从一片棉花地穿过去;再弓着身子从一块水稻田里溜到水塘边;最后,我们就蜷缩在稻田边的田埂下,伺机行动。此时,我身上的裤子湿了半截,一阵细雨打到脸上,突然又想起淹死在水塘里的来顺子,恐惧和凉意一起袭来,不由得身子发起抖来。就在这时,漆黑的夜空传来一声沉闷的叫喊:“狗日的!我看你们敢爬过来,看我敢不敢把你们狗腿掰断!”
接着,一道手电筒的光亮像闪电一样划过天际。又接着,传来一阵小母狗的嚎叫。这嚎叫声在夜空里穿过像野狼哀鸣般的凄厉。
“不用怕!这是大老郑在诈人呢!他经常用这一招,吓唬别人又给自己壮胆!”前进子安慰着我们。“我们等下半夜再下手吧!”前进子又作出这样的主张。
好像没有什么退路。我们只好听从前进子指挥了。
我们就继续蜷缩在稻田边的田埂下。那时没有手机,也没有手表。不知到底是什么时候,我感觉好像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我们的腿和脸都被水蚊子叮得奇痒无比,身上的衣服也湿透了。
终于等到时机了。前进子一声下令,我们像水鸭子一样从淹死来顺子的水塘里游过去。
在黑夜里偷瓜不像我们想象那般容易,也不像满意子妈说的那样一个瓜挨着一个瓜。瓜秧子被我们踩得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紧张得我总觉得“瓜把式”大老郑就站在我身后,随时可以扭住我的衣领。大家差不多扫荡了几块瓜地,我的瓜口袋也快装满了,但不知是生还是熟。
夜,突然像死了般的沉寂。估计“瓜把式”大老郑睡着了,我们都庆幸没有被他发觉,纷纷从上岸时的水塘边滑下去,再游过水塘。爬到对岸。这时,我们没有了开始的紧张和恐惧,背着沉重的袋子顺着稻田狭窄的田埂,好不容易回到村子回到了各自的家。
第二天天刚放亮,我就被人从睡梦中惊醒了。我睁眼一看,家里来了两个戴大盖帽的人,正在向父亲问话。坏了!我们头天晚上偷瓜被公安知道了!我立刻紧张起来。
我和父亲被带到生产队稻场上后,我这才知道村子里来了一大批警察。我看见前进子、红旗子、宝书子,还有满意子等伙伴们和大人们“齐刷刷”的站成一排,正一个个的接受警察的盘问。
天呐!原来“瓜把式”大老郑昨夜里被人杀死了。
最早发现“瓜把式”大老郑死亡的人是生产队长。生产队长有早起的习惯,每天早上起来总喜欢到瓜园里,一边透透新鲜空气,一边和“瓜把式”大老郑说说话,顺便揪个甜瓜当早餐吃。
这天早上生产队长到瓜园时,发现“瓜把式”大老郑已经死在瓜庵子前面的土台子上,脖子勒住一根粗麻绳,两眼瞪着,舌头都伸了出来。尸体旁还躺着七窍出血的小母狗。
生产队队长第一时间跑到大队部,用电话报了警。
我们如实交代了头天晚上在李家园子偷瓜的过程,向警察提供了我们听到的“瓜把式”大老郑可能是留在世上最后的声音。
他一定是死在我们去到之后离开之前,也许就在我们蜷缩田埂边睡着的那会儿。怪不得当晚我们偷瓜那么顺利呢!后来我想。
还没到晌午,警察终于查到了凶手。
原来,杀死“瓜把式”大老郑的真凶,竟然是满意子爹。
满意子爹供认不韪。他向警察交代,杀人的理由是“瓜把式”大老郑与他老婆“有一腿”。
那时候,我们不知道啥叫“有一腿”。但因为“瓜把式”大老郑被害的那个夜里,我和前进子、红旗子、宝书子等集体参与偷窃生产队的财物,而每家被生产队罚了二十斤口粮,大人们还被警察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从此,我们都不敢再去李家园子,也再不敢偷瓜了。
一年以后,满意子妈带着满意子改嫁他乡。李家园子也被铲了,与四周的水塘连在一起,变成了一口大水库。从那时起,每年夏季,经常有人在半夜里,听到李家园子那地方传来小母狗的哀嚎,还有人听到“瓜把式”大老郑的叫骂声,据说那哀嚎和叫骂声真真切切,跟他们还活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