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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之错

作者: 虚无缥缈 时间: 2013-11-05 阅读: 204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跨入大蓝河川道,简直像走进童话仙境一般,两边高耸如云的白杨树亲密地把手扯在一起,极像一筒望不到边的绿色凉棚。川道两边,那远的、近的、深的,浅的

(一)
   跨入大蓝河川道,简直像走进童话仙境一般,两边高耸如云的白杨树亲密地把手扯在一起,极像一筒望不到边的绿色凉棚。川道两边,那远的、近的、深的,浅的,目之所及,都是绿色。看一下,就会被这满眼的绿色所陶醉。旭子就住在大蓝河南岸的饮马河湾里。
   这饮马河湾住着50多户人家,都是八十年代初土地联产责任制以后由各村分派来的,因此,整个村庄五姓杂陈。与旭子家紧邻的是她远门表叔马二愣家,也是从刘庄迁移过来的。
   旭子自幼聪明伶俐,白皙的面颊镶嵌着一对讨人喜欢的大眼睛。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就深得老师和同学们的喜爱。刚上三年级的时候,就有男同学往她书包里偷偷塞菱角、塞枣子。其实,这就是懵懂初恋的信号。但那时候,旭子或许不懂这些,只要书包里有菱角、枣子之类的零食,拿出来便吃,根本不管它来自何方。
   可惜旭子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家庭,兄妹六人她是老小,祖祖辈辈没出过一个初中生。俗话说:“三辈不读书,活赛一窝猪。”大哥刚上四年级就被应征入伍了。那时候只要是贫苦农民的孩子,前几代没有地主成分就能通过验兵。这对于当时的田家来说,无异于考了个大学生,很有可能将来就会端国家的铁饭碗。自从军属光荣的牌子挂到了老田头的门框框上,上门提亲的人那是络绎不绝。把个老田头稀罕的整天乐呵呵的。在老田头看来,自己家六个孩子5个男娃,将来娶媳妇都是个难事,谁能看上这家徒四壁的几条光棍?没想到这老大就带了好头。看来后面的几个娃也不必发愁。“懒蛤蟆溜地崴,有福自然来。”老田头很相信这句话。在他看来,儿子这一辈准能有出息,不会再像他一样在土坷垃里刨食吃。至少他现在就可以挺直腰杆在庄上混。毕竟门前挂光荣牌子的就他一家。不知就里的人都以为他家出了个国家干部。
   其实,田大章终不是那块料,到部队上因为没有文化,说话半斤八两。又邋邋遢遢地挺着个大肚子,所以战友们基本上忘了他的真名实姓,都叫他“大犊子”。好在部队里能量才使用,大犊子被分派去了后勤养猪场,和母猪打了几年交道。在五十年代嫁英雄,六十年代嫁贫农,七十年代嫁军人,八十年代嫁文凭,九十年代嫁老外,新千年里嫁大款的时髦风尚感召下,毋容置疑,田大章几年兵当下来,名堂没有,老婆倒是混了一个。
   1979年冬季,雪下的特别大。一天晚上,天将擦黑,大蓝河的川道上走来一个人,这人头带黄色大军帽,两个帽耳朵耷拉着,身着黄色军用棉大衣,但没有系扣子,右肩上挎着一个大帆布黄包,脚穿军用大头鞋。正一步一滑地朝饮马河湾走来。眼尖的马二愣一下子就认出了大章。忙屁颠屁颠地跑去禀报老田头。呼的一下,整个村庄就像炸了锅。人们奔走相告,老老少少不多时就挤满了田家那不大的三间土坯房。因为在这个村庄,没有一个在外面干事的人,所以大犊子就成稀罕物。大家都想从他这里了解外面的世界。想当年,足不出户的农民能抽个9分钱一包的“老鹅牌”香烟就很不错了,人们哪里见过大章从外地带来的“过滤嘴”。几个爱抽烟的大叔慢慢地巴塔着嘴,细细地品着这香烟的滋味,听着大章讲那外面的世界。小孩子们更是爱不释手的摸摸兜里的花皮糖块,一点也舍不得剥开往嘴里放。
   大章的妈妈自打大章进门就忙着招呼邻居,没有细细地看上一眼离家三年的孩子。这会儿邻居都一个个的散去了。才用心打量了一下大章,只见他比在家时壮实了许多。大章也惊讶地走向母亲,用半土半洋的普通话说:“妈,你长高了耶!”隔墙的表叔马二愣接过话茬:可不是嘛?你妈还比原来年轻了呢?逗得大伙哈哈大笑。
   第二天,按照当地风俗,大章接来了自己的未婚妻。其实早在大章刚走不久,他大姨妈就来托人提亲了,说的就是她自己的女儿凤子。大章妈一听还有这等好事,姐妹换盅,亲上加亲。当时就一口应了下来。何况还花不了啥钱,姐姐还托人带话,买块布料就算定亲了。
   毕竟是见过市面的人,大章也像城里人一样毫无顾忌地楼着女友(姨妹)的肩膀,还时不时地巴塔一口。老人们都很看不惯,常常背过脸装着没看见,只有大章的妹妹,13岁的旭子看的脸红心跳,从不躲闪。
   (二)
   哥哥田大章第一次回来探亲,对旭子的震动的确不小。旭子今年十三岁了,因为上学较晚才读到五年级。哥哥这次回来,只稍了两块布料,一块是未来嫂嫂的,一块就是她这唯一妹妹的。看着那粉红碎花的的确良布料,旭子恨不得现在就披在身上。
   因为家里住得紧,哥哥回来了,嫂子也来家里住,一下子没了旭子睡觉的地方,他只能去跟隔壁表叔家的玉子挤挤睡。
   小玉比旭子大一岁。因为家境贫寒,只读了一年书,能歪歪斜斜地写自己的名字,还能认识几个比较简单的汉字。两个懵懵懂懂的小姑娘睡在一起,自然也有她们的话题。
   玉子羡慕地说:你哥给你带的那布料真好看,我要是有个哥哥该多好!也不知啥时候我才能穿上这样的漂亮衣裳。
   旭子很理解玉子的心情,安慰道:急什么,你没看前院的娟子吗?她才比你大了两岁,就有婆家了。有婆家就有好衣裳穿。哪一个节期不是混上一套半套的。我那天看,她那箱子里都积攒了好几套了。
   玉子更加神往了。
   旭子对玉子说:俺们将来要找婆家,也找像哥这样在外面干事的,说不定到时俺也能坐坐火车逛逛大城市。听说那城里的楼房可高了,站在顶上看地面的人都像小人国似的。还有那城里的小姑娘都穿着大棒针织的毛衣外套,可洋气了。旭子比玉子知道的多,这都是源于他哥。一个从未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也有她美好的憧憬和向往。
   转眼几年过去了。旭子的哥哥早转业回家当了农民,嫂子也为他们家生了几个呆头呆脑的娃娃。
   到了旭子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可他上面的5个哥哥只有一个成了家。二哥眼看都28岁了还是光棍一条,提亲的人稀稀拉拉的来过几个,但最终都是以女方摇头而告终。说来说去,还是一个“穷”字。四个光棍,就算是土坯房子也得盖上8间,抽了田老汉的骨髓也炸不出几两油的,拿什么去盖房子呀!于是,老田头把目光投向了旭子。
   (三)
   早在一年前,旭子就有了心爱的人,他就是大蓝河北岸的文冬。文东初中毕业,因为父亲早逝而提前辍学,接管了父亲的碾米机房。一天,旭子帮父亲推车打米才接触文东的。那天,他们去的很早,米机房只有她们父女两人。按规矩,要等到人来多了才能开机打米。趁空闲,文东低着头看自己手里的小说。毕竟旭子认识字,一看文东手里的《青春万岁》,也勾起了她的读书欲望。于是,她试探地问:“文东,你这小说能借给俺看看吗?保证过不了几天就还你。”文东一看借书的是前庄认识的旭子,就很爽快的答应了。而且还嘱咐旭子找书给他看。一来二去,两个年轻人就频繁接触了。
   人常说,十八岁姑娘无丑女。这旭子今年刚好二十,正是如花似玉般的年龄。一条马尾辫系上天蓝色丝绸的蝴蝶结。粉红色的的确良褂子衬着她那粉嘟嘟的脸,愈发的光彩照人。又到了还书的日子,旭子认真的打扮了一下自己。跟妈妈慌说赶集就欢快地去了文东家、、、、、、
   旭子与文东私定终身的事老田头一直蒙在鼓里。
   这不,又有人给旭子二哥提亲了,提亲的是旭子老姑。旭子老姑前寨周家有个姑娘,人长得周周正正,但二十四岁了还没有婆家。在农村翻过20岁没有婆家就是很稀罕的事。“一家有女千家求”。难道周家的女儿没人要?否。周家老父放出过话:“谁要想娶我女儿,就得给我找个儿媳妇。我儿子都30大几了还没成家,我总不能白白地养个闺女送人吧!”这话堵住了好几个媒婆的嘴,一晃就到了这个年龄。
   好久没登娘家门砍的老姑收秋后就挎了一篮子花生来看望老田头了。午饭时分,老姑试探地问:“二侄子的婚事有着落没?”老田头一听这话,把放在嘴里的一块豆腐生生地吞下去,沮丧地说:“我和你嫂子也没什么大本事,如今这一大家子,光靠那几个公分吃饭,拿啥子找媳妇哟!有章眼看都是奔三十的人了,恐怕要打一辈子光棍喽!说着话,眼里有泪光在闪。
   “哥,给有章找对象,我倒是有一个主意,不知你能不能同意?若你同意,准保能成。”老姑不失时机地追问。
   “你能有啥好主意?”老田头也来了精神。
   “我们前寨周家有个姑娘今年24岁了。比咱有章小不了几岁,我看挺合适的。”老姑书归正传了。
   “这姑娘长得结结实实,是一把操家理财过日子的好手……”
   “别、别、别说了,俺又不是挑人家女方,是人家女方在挑俺,像俺这样的家,能找个会烧锅做饭生孩子的媳妇就不错了,哪还有啥子条件。”老田头很不耐烦地打断了妹妹兴致勃勃的话题。
   “只是……只是……只是人家有个条件……”
   老姑的嘴变的结结巴巴起来。
   “我就知道人家有条件,谁也不会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老田头煞有介事地说。
   “不是,我是说人家不是要钱。”
   “那要啥?要砖瓦房啊!切,别说砖房,泥巴房我也堆不起来。”老田头摊开了自己的十个手指。
   “周家老哥说,只要能给他找个儿媳妇,这事就能成。我看咱家旭子侄女也不小了,也该找个婆家了,不如你们两家这么换一下。不都万事大吉了吗?“老姑终于绕到了正题。
   老田头先是愣了一下,继而为难地挠了挠那仅剩几根毛的头。把脸转向了旭子妈。
   旭子妈这会也没了主意,自从嫁给旭子爹这30多年,好饭没吃一顿。好布没穿一丝。泥里水里跟着老田头就这么滚过来了。几个孩子的穿戴是新一年旧一年,缝缝补补又一年。就这还是老大穿了老二接,只到破的缝不住才毁了纳鞋底。旭子妈过惯了这种生活,她从来也没觉得苦。
   要说眼前,这也确实是给二娃找对象的最好办法了。只是不知道旭子同意不同意。这娃心气高,怕是委屈了妮子,旭子妈如是想。
   吃完饭,老姑又和旭子爹嘀咕了一阵方才离开。
   晚饭后,老田头叫住了旭子,把她老姑的话大致不差地告诉了旭子。爹的意思很明白,他想让旭子给哥换亲。
   旭子一开始很惊讶。她没想到一向疼爱自己的爹会出这么个馊主意。她喜欢文东,和文东在一切,他们有说不完的话题。他们虽然相约终身。但至今还没告诉爹娘。70年代,自由恋爱还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她只能把这份感情埋在心底。听了爹的想法,她也不敢违拗。
   就这样,旭子和大她11岁的周家华定了婚。而自己的二哥田有章也和小他四岁的周兰下了聘。只是在以后的岁月中,有章和周兰慢慢地建立了感情,而旭子无论如何也爱不上周家华。
   一天,隔墙表叔的女儿玉子又回娘家了。自从嫁到婆家,她是三天两头往娘家跑。这一回,看到旭子,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她恨自己的爹妈贪图钱财,当初逼着自己嫁给歪头邓大海,现在虽然结婚了,可一看歪头那模样,心里就有苦水往外涌。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旭子听了她的话,想到自己的凄惨前景,不觉也悲从中来。她悄悄地跟玉子说,咱们与其活的不痛快,不如一包药解决问题。玉子也实在是走投无路。那个家,她一天也不想呆,那个人她看一眼就是受罪。早死早托生,玉子接受了旭子的建议。
   第二天,她们若无其事地赶集买药,回来后不动声色的干活。
   午后,她们相约一起喝下了老鼠药。只是,旭子做了手脚,她只放了那么一点点,而且还是嘱咐玉子喝完后才喝下的。当人们发现口吐白沫的玉子时,旭子也躺在地上打滚。人们明白了怎么回事,用乡下最土的办法,给他们灌下肥皂水和尿水。旭子噢噢地吐了很多,勉强保住了小命。而玉子终因抢救无效离开了人世。
   (四)
   两女孩一起服毒的事在十里八乡传的沸沸扬扬。旭子爹害怕再有什么闪失,就央求周家赶紧把四个孩子的婚事办了。这对周家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毕竟这门亲事他们家是占了便宜的。说办就办,他们商量好各家置办各家的嫁妆。也就是被子、箱子什么的简单物件,花不了几个钱。只是衣服要婆家置办就行了。
   婚后,有章和周兰两口子如胶似漆,缠缠绵绵。可旭子两口子就不让人省心了。
   新婚之夜,客人们都还没入睡,周家华就急不可待地钻进了被窝。30多岁的大男人,头一回近距离接触女人,那个心跳,那个猴急自不必说。旭子和衣而卧,失神地看着闪动的蜡烛。她曾听老人们说过,新婚之夜的两根蜡烛,如果安安静静的燃完,两口子就能和和睦睦的白头到老;如果有一根蜡烛先燃尽,那么指定有一个人走在前头。此时,两跟蜡烛都在流着长长的眼泪,忽闪忽闪毫不安静。她懒得相信这些,她宁愿相信这是别人的洞房,和自己毫无关系。她翻身朝里,盯着墙壁想心事。
   玉子的影子一直在她眼前晃动。她对不起玉子,不该给玉子出这样的馊主意,这件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常常感到内心的撕扯和不安。她又想起了二哥,如果不拿自己换亲,他猴年马月也找不到个媳妇。一晃,一辈子就完蛋了。好在他们相亲相爱,也许现在正在颠鸾倒凤了。最对不起的还是文东,比较起来,在当时那个岁月,文东也算得上个小能人,自己能混个活钱花花在农村已经很不错了。而且,他那碾米机下巧设的机关,撒下的米足够他们一家人生活的了。文东曾经跟她说过:要是他们俩在一起,绝不会让旭子吃苦。他们甚至还筹划将来在大蓝河边盖上一间房子开日杂店。可惜,这美好的设想都随换亲的闹剧破灭了。旭子越想越懊恼,忍不住眼泪顺着腮边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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