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醉 ————与痕痕、深雪同题
作者: 末至
时间: 2013-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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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如果有来生,你还会牵着我的手走过樱花路吗?你会和我一同路过樱花路1号,樱花路2号,……,樱花路188号,樱花路189号,直到世界末日吗?
浮生,如果有来生,你还会牵着我的手走过樱花路吗?你会和我一同路过樱花路1号,樱花路2号,……,樱花路188号,樱花路189号,直到世界末日吗?
浮生,如果会那样,你可以陪我看那朵玫瑰花吗?一朵火红火红的玫瑰花开在盛夏花丛的寂寞中,你会把它摘下来斜插在我的发际上吗?
浮生,如果会,他还会再次发芽吗?
一、
1988年6月1日。深夜。我在A城S区樱花路189号目睹了一起车祸。我静静地一个人站在尘世的马路边上。我什么都没做,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目睹了一辆火红色的豪华小轿车飞也似地从一个拐角出现,撞飞一男一女后,然后又消失在另一个角落。躺在马路中间的少年大约十岁左右,两厘米的短发站在空中。他在他人生里最美好的年纪遭遇了这人世最狗血最让人愤懑的事件,却无能为力。我看到他躺在黑夜之中的眼睛孤独而空旷地望着这个世间。没有挣扎,没有痛苦,没有留恋,没有希冀,平静如水。肇事逃逸后不久,他在睡梦中看到一片火红朝他袭来。在他身上一来一回压了数十遍,直至他血肉模糊血流成河。
难道我的遭遇阻碍了你的人生。你在自己的世界环游宇宙。好吧!我成全你。
他死了。在1988年6月1日的一个深夜。一个少年死于一场让人愤懑的事件。却毫无表情,没有怨言。他寂静、安然地闭上自己的眼睛,然后看到空中大片大片火红的玫瑰飘散开来,布满整个天空,将整个人世染得火红。我想一个人要经受怎样的孤独,遭受怎样的遗弃和决绝,面对这样的愤怒都能视而不见,平静如水。我在夜色中隐约看到那辆火红的豪华跑车车窗玻璃慢慢打开,从里面探出一张英俊的脸来。接着,那张脸收了回去,消失在风中。
他说,我来帮你解脱吧!我这样帮你解脱!
他说,好。只要你能幸福。我想看看你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之后,究竟能不能够幸福。我用自己廉价的生命留给你宝贵的青春。我要看看你能快乐多久,幸福多久。
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活给我看。让我看看你的流年不曾虚度!你才真正来过这个世界。而我,只是惊鸿一瞥!也或许,只是一粒尘埃。
浮生。
什么?
让他去吧,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是。
浮生。
什么?
让他去吧。你把这起交通事故的所有证据全都毁灭掉。我不想听到人世的任何声音。嘈杂、喧闹、不可救赎。我不想看到他们,也不想看到有关的任何信息。这些东西让人厌倦。我厌倦了一切的怀疑、猜测与争斗。别让他们来打搅我。我想一个人灰飞烟灭!
浮生。
什么?
让他去吧。抱抱我!我好冷!
那个被撞飞的小女孩从空中划落之后,静静地躺在一旁的花丛之中,一动不动。在那里,一簇一簇的玫瑰花竞相开放,火红火红。
这不是六月,这是结束!这不是结束,这是毁灭!
事故之后,赶来的警察当场宣布男孩死亡。那个躺在玫瑰丛中的小女孩从此失踪,不见踪迹。后来,我在新闻联播里看到这样一则信息。夜里十二点,在A城S区樱花路189号发生一起严重车祸。肇事者逃逸,现场凌乱地散落满各种画具,那些画具在微风的吹拂下发出寂寞的响声……
而从此之后,樱花路189号,在地图上消失不见。
二、
2012年春。A城。寂静无声。走在A城S区樱花路的那名高跟鞋女子,名叫蓝朵。她火红火红的高跟鞋踩着青石砖地面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声,在整个A城流动、回荡,像是叩响生命的一扇木门,半掩虚闭。而同时流动的,还有一摊火红的血。而那摊血,甚至大过了我的呼吸和城市里所有的回眸。
她说,我叫蓝朵,今年28岁,住在A城S区樱花路189号的一个旧楼里。单身。最近在为自己的首次个人画展做着前期的各项准备。我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我每天要做的工作就是穿上那双火红色高跟鞋行走在A城S区的樱花路上,听它和青石砖地面撞击时发出的清脆声响。我想这是一种呼唤,来自遥远的天边。
于是我抬起头来。
樱花路1号,樱花路2号,……,樱花路188号。阳光穿过云层从樱花树之间透落下来,经过我的额头,打在我的身上,在我的指间流转。我想,这座城市有这么多被命名的道路和地点。而我,属于哪一座?
我叫蓝朵。我没有名字。蓝朵只是一种颜色。构成那个颜色的是灵。
灵。
什么?
我们似乎在哪里见过。
是。
而这名叫做蓝朵的年轻女子,她有一个奇怪的习惯。她常常在自己的梦中莫名地看见一片一片火红火红的玫瑰。在那片玫瑰深处,是一个破旧的木屋。遥远、安静。而不管是玫瑰花海还是木屋,那残留在记忆中的颜色深似海,却比海更要深炯更要宽阔。
我想每个人的记忆深处都有一个颜色,火红火红。我想其实我们每个人也都是一种颜色,火红火红。
而她梦到的是什么地方,她不知道,也不想探寻。似乎从没有人去过,也没有人会去。而那个地方,有一个女孩,她的名字是灵。而这个在梦里见过的人。我一直都在苦苦等待的事情。这件事情,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发生过还是从不曾发生。
它会发生吗?浮生。
灵。
什么?
你的样子真美,就像那朵火红的玫瑰。
可是这朵玫瑰。我要怎样,才能让她入睡。
画家蓝朵,以擅长画各种姿态的玫瑰而在画坛崭露头角。蓝朵的画里面最常出现也最多出现的就是玫瑰。蓝朵只画玫瑰,除了玫瑰她什么都不画。她喜欢画那种火红火红的颜色,就像她的高跟鞋,和流动在她身上的血。她时常一袭红装裸露,曝晒在大街之上,烈日之中。上面绣满大片大片的玫瑰花瓣,在天空中飘零。没有香气,却是大片大片的玫瑰流动在城市的寂寞之中,像是流动在城市里的微妙气息。
无孔不入,无隙不渗!
而那个只是一种颜色的蓝朵,她笔下的玫瑰花永远都是火红色的。火红火红的,激情燃烧的岁月。她从不打算放弃,也不打算改变。就像一种孤独,空旷而苍茫!她的画远景里永远都有一个小女孩。一个支离破碎的梦境支撑的一小块领地。她就一个人静悄悄地站在那里。那个站立在火红中的小女孩只穿白裙子。白裙子,比雪还白比梦还远的颜色。就像一种炽烈,太阳落下时天际上的那片海。她的画看起来也很简单,简单的没有任何细节。无需构思。空茫一片。寥寥数笔。如同轮廓。胜过一切的合计与演算。胜过一切繁盛与激烈。但是她的每一笔每一个颜色都似乎蕴含着鲜活的气息。升腾、活跃、神秘。
用色大胆。线条奇特。不拘一格。想象力丰富。饱含生命力。这是业内人士给她的评价。所谓正向评价,不过一种承认和肯定而已,就这么简单。而她,对任何评价都不置一词。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
就像路过身边的人。匆匆过客,像风一样吹过,无伤内里。她只是感受到它带给她的物质充裕,以及充斥其中的满足感。就像那朵玫瑰,像阳光打在木屋顶上的颜色,火红火红。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虽然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和她的画,但是这个评价她却很喜欢。
像是一堆火,流进身体。
蓝朵,你画的小女孩是灵吗?
我画的每一朵玫瑰花都是灵。
蓝朵,你画的每一幅画都是一个鲜活的灵吗?
我的第一次个人画展,主题是灵。
浮生。
什么?
后来他过得怎么样?
很帅气。很充裕。很幸福!只是一直没有小孩!
他会遗憾吗?
三、
你喜不喜欢我的白裙子?
喜欢。
你为什么喜欢我的白裙子?
因为它是白色的裙子!
得到这个答案,她突然就笑了起来。我喜欢她的笑。喜欢静静地看着她笑。看着她笑,我就可以跑向那片火红色的玫瑰花丛。一闪即过。阳光耀眼,火红的玫瑰花开得正艳。白裙子闪进玫瑰花丛。绿的叶子。红的花。蓝的天。无边无际的海。白裙子被风一吹,更加白。她的步履轻盈,身姿灵动,像跳动在生命里的小精灵。又像是舞动在键盘上的狭长手指。一朵娇艳的玫瑰花出现在天空中。火红火红的花朵后面,是她雪白的,溢满笑容的脸。
你喜欢玫瑰花么?
是,喜欢。
你是喜欢玫瑰花,还是喜欢我的白裙子?
我喜欢你的白裙子站在玫瑰花里。就像一场梦!
你喜欢梦吗?
四、
我喜欢。
可是我从来都不穿裙子。可是我喜欢她的白裙子。喜欢她穿上白裙子站在玫瑰花丛的样子。喜欢风一吹,白裙子轻轻摆动在梦中。喜欢看你,穿着白裙子微笑的样子。就像我从来都不喜欢笑,但是我喜欢看到你的笑。你一笑,我看到全世界的玫瑰花都开了。
全世界的玫瑰花都开的时候,我看到他一个人。很长时间过去之后,又过去了很长时间。他的脸还和以前一样英俊。火红色的豪华跑车行走在嘈杂的人群,从车里下来的是已经过往的行人。陌生而褶皱。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他同样也可以愈合伤疤。
伤疤虽然可以愈合,但是不能复原。不能像移植皮肤一样,还原色彩。
1988年6月1日死去的那个男孩我已经忘记,我忘记了我曾一次次在梦里惊醒过来。我姓叶。是个富二代。一直没有孩子。1988年过后不久我30岁,领养了一个小女孩。
我们给她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我们管她叫灵。
灵儿,来来来,来爸爸这儿。
灵儿,来来来,妈妈抱抱。
灵儿,来来来,我的乖女儿。
灵儿……,灵儿……
我虽然生活在一栋豪华别墅里,坐在一辆火红色豪华跑车中,我却看不到这个世界。我知道我只是个过客。无论我如何努力,我也不会逃出自己的命运。一个过客行走在自己的旅程,看到的茫茫夜色。
这夜色有多黑,只有自己知道。
五、
第一次见到灵儿的时候,她就穿着一件白裙子。一件白色的裙子,一件撩人心扉的裙子。那是个傍晚,夕阳西下。晚饭时间还没到,大家都在院子里做着无聊的游戏。玩弹珠。踢毽子。跳房子……嘴里还哼唱着过时的歌谣。大家微笑、沉默,或者什么都不做。
你以为这样以后从此就可以欺骗全世界。你以为这样世界就会偏向你。你是做梦。小孩子似乎都喜欢做梦。做各种各样的梦。
这些我都不喜欢。我不喜欢圣婴里出现的一切。如此幼稚的东西。幼稚得类似于欺骗。于是我偷偷地从圣婴又一次忘记上锁的后门溜出去。曾几何时,我以为自己来到的天边。那里火红火红,深似海。曾几何时,我以为自己可以死在里面,安然长眠。曾几何时,我以为时间可以永久,停滞不前。可是每一次当我摸到自己的身体,它却还有温度。有温度,我就知道还要病变。于是有一个时刻,我讨厌有温度的东西。特别讨厌,就像虚荣。我来到后山的玫瑰花海。躺在里面一整天一整天,直到天黑下来,直到星星落下来。直到有人在后山喊我的名字。
蓝朵。蓝朵。蓝朵。……
我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这分明就是我的名字。他们的声音在山涧中飘摇、回荡。可是我叫什么名字来着。我为什么会在这儿。我想我不在这里。他们叫的那个名叫蓝朵的小女孩,她还没有出现。
这不过是一种颜色。一种看不到摸不到的颜色。那种颜色的内里是灵。
在后山的山坡上有个木房子,房子很破。很久很久之前我就看它一直站在那里,站在一片火红火红的花海中,经历日晒风吹。没有人住。没有人来。没有人在里面。更没有关心这些。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那房子摇摇欲坠的的墙根下,发现了几棵不知名的小树。瘦弱的树枝上,长出了许多小小的花苞。花苞被绿色的花萼紧紧包裹着,夹缝里,露出若隐若现的红色,像火一样的颜色。
我觉得再过几天,它可能就会开花了。我觉得它是玫瑰。红玫瑰。就像我在书里看到的那样。就像我在很久之前的1988年6月1日的夜晚看到的那样。就像五岁之前,我在那个不再属于我的皇宫餐桌上,看到的玫瑰花一样。就像一团火。然而当我刚要走近那面墙时,我就看见了她。
她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那里。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女孩。穿着白裙子。一个穿着白裙子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女孩站在火红的梦中。雪白的裙子,将那面脏兮兮的摇摇欲坠的墙照得雪亮。金色的夕阳照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白裙子上。将整个世界映得通白。我觉得她就像个天使。这个天使闪闪发光。
可是我不喜欢穿裙子。一点都不喜欢。
浮生,是你吗?
傻瓜,浮生是你哥哥,很久很久之前他就已经死了。
你骗人。我哥哥他不会死。死了的只是一个名字。
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有眼睛吗?我看到的是不是事实。事实能不能够被看到。这么破的地方,这么破的地方,怎么会有人。然后她就看见了我。她对着我笑。然后我就发现,那棵小树上的花开了。火红火红的,像梦一样的颜色。我闻到了他的香味。是玫瑰。就像我在樱花路189号看到的一样。那些火红火红的玫瑰花,带着晶莹的泪珠,闪闪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