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蜜
作者: 乔洪涛
时间: 2013-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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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年没有见到这样的情景了,没想到,快过年了,庄上来了一对唱瞎腔的盲夫妻。所谓瞎腔,是山东、河南一带的地方唱腔,主要由那些流浪的盲艺人演唱,可不是瞎腔咋地?
好多年没有见到这样的情景了,没想到,快过年了,庄上来了一对唱瞎腔的盲夫妻。所谓瞎腔,是山东、河南一带的地方唱腔,主要由那些流浪的盲艺人演唱,可不是瞎腔咋地?拉板弦和唱戏的都是盲人,他们手里攥一根打狗棒,肩上搭一个粗布背袋,师徒二人往往在秋收之后,挨村挨户地唱瞎腔乞讨。庄户人秋收之后,便是闲冬,冬季漫长又冬夜漫漫,怎么过?那时候还没有电灯电视,也没有其他娱乐节目,于是就盼望着来两个唱瞎腔的。
那时候的夜晚,能听上瞎腔就是最好的娱乐了。往往傍晚时分,外乡乞讨的瞎子一来到村上,就被人领到了村头的空场子上,还没等两个瞎子坐定,人们就围上来起哄:“来一段。来一段。先唱上一段。”瞎子也不言语,一个摸索着找个凳子坐定,跷起二郎腿,架上板弦,轻咳一声;另一个则在这个身旁站了,一手里拿一副竹板,也轻咳一声,算是回应。坐着的往往是师父,站着的是徒弟,咳嗽一声之后,有了默契,师徒俩不约而同把脸稍微向半空抬起,两双空洞的眼睛向天上翻上几翻,这边师父右手轻拉,左手压弦,一股清妙的音乐便缓缓流出,徒弟则两手上下翻滚,把两副竹板打得行云流水,一唱一和,天衣无缝。
听到这板胡和竹板的声音,庄上人就知道来了唱瞎腔的了,一个喊着一个:“走,去场上听戏哩!”人越聚越多,很快就把一老一少师徒二人围起来了,瞎子师父和徒弟却是宠辱不惊,依然在那里不紧不慢地拉着板胡敲着竹板。周围的人就心急了,说:“唱呀!唱呀!先唱上一段!”盲人师徒听见脚步越来越多,人越来越挤,知道人到的差不多了,师徒二人对望一眼(仿佛能看见了似的),乐声戛然而止。师父从椅子上稍一欠身,徒弟面朝前方轻鞠一躬,算是行礼。接着,徒弟清一清嗓子,说道,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今天我和师父来到贵村宝地……有人喊,少啰唆,少啰唆,快唱吧!少不了你们吃喝的!年轻的瞎子便不再多言,手中的竹板一扬——话说五百年前,南方一山,某一日突然蹦出一只石猴……是唱《三打白骨精》吧?好!好!这出戏好!这个戏听过了有几十遍了吧,可是这瞎子一唱,还是觉得好,怎么个好法,说不出来,却听得过瘾。这《三打白骨精》其实只是个小帽,并不是一出大戏,大戏往往是《呼延庆打擂》《四郎探母》,还有《三侠五义》……
这些戏很长,师徒二人不紧不慢地唱下来,一般要半个月时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每天晚上,瞎子师徒都会给听戏的人留下一个精彩的尾巴,到了明天,你才会心慌心忙地前来接着听。《三打白骨精》这个只是个序幕,大约半个钟头就唱完了,唱完了,庄上的人都回家去拿饭,端汤,给瞎子师徒吃。等吃饱了喝足了,人也来了精神,庄上的老族长从村委会的牛棚里提来了汽灯,把罩子擦得锃亮,点上了汽油,把汽灯挂在高高的树杈上,照亮了整个场子。瞎子师徒虽然看不见,也端坐在汽灯下面,仿佛眼里有了光彩。于是,板弦一拉,竹板一打,苍凉粗犷的瞎腔就正式开始了……
以前哪个庄上没来过唱瞎腔的?庄上人到了冬天没有戏听,那该是如何的寂寞和冷清呀?今年来的这一对盲夫妻,男人姓高,早些年曾经到辛庄来唱过戏。可是这些年村上通电了,有了电视电影,有了家庭影院,一个个猫在家里被窝里就可以看那些比瞎腔曲折而好看的电视剧,谁还冒着寒冬在外面听瞎腔呢?所以,许多年了,得有二十年了吧,村上再也没有来过唱瞎腔的。这些盲艺人都到哪里去了?没有人知道,当然,也很少有人念叨他们。可是今年眼看到了过年了,喝了腊八粥,过了小年,送了灶神,眼看到了除夕,庄上却来了一对唱瞎腔的盲夫妻,你说新奇不新奇?这男人姓高,人们依稀从他的变化了的面貌上认出来是当年跟着瞎子师父来唱过多次瞎腔的小高。当然,现在的这个高已经不是那时的小高,已经成了老高了。那时候小高是跟着师父来的,一切都听师父的,现在的老高,没有跟着师父,却带来了一个年轻妙龄的女子。当然,说是年轻妙龄,是相对于老高说的,这女子大约三十岁年纪,细细高高的个子,比五十多岁的老高年轻漂亮多了。女子穿一件碎花棉袄,围着一条紫色的围巾,梳着一个长长的辫子,脖子里白白净净的,脸上虽然有几个雀斑,倒也俊俏。只可惜的是这女子也是个盲人。她胳膊挎着老高的胳膊,一只手里提了一个板弦。老高则一手领着女子,另一只手拿了一根打狗棒在路上敲来敲去。“嗨!到了!停下吧!”有人喊,看着女子嘿嘿嘿地笑。有人认出他是当年唱戏的小高了,说,你是河南来的小高吧?老高站住了,支起耳朵,说,成了老高了!那人就笑了,说,是哩,是哩,可不是,二十多年了嘛!又说,你腰里拴的这个是你媳妇吧?老高就笑了,不说话,只是抬着一双白眼憨憨地笑。“漂亮着哩!老高!你要看好了你媳妇!”那女子却有些害羞了,脸藏在了老高的身后,双手抱着老高的胳膊。
果真是老高的媳妇。这个瞎子!有人小声骂,说,交了狗屎桃花运了!老高和他盲妻站在村头的大树下,站定了,抬起头打量了一会天空,天上阴阴的,没有太阳,天有些阴冷,夜色渐浓,天快要黑了。村上年长的顺德老汉过来了,他就是当年那个给瞎子点汽灯的那个,现在已经八十多岁了,可他眼睛还好使,耳朵还好使,他也认出了当年唱戏的小瞎子。他说,你可算又到辛庄来了,那年到了过年时候你走了,你还有半部《呼延庆打擂》没有唱完哩!瞎子老高侧过脸来对着顺德老汉,听了一会,说,是顺德叔吧?当年都是你给提的汽灯!乔顺德高兴了,说,瞎子,你还记得我?老高就推一把藏在身后的媳妇,说,喊顺德叔。“顺德叔。”女子怯怯地喊了一声,有些害羞似的。乔顺德就过来拉了老高的手,说,你来了就别走了,全村都等着你唱那半部《呼延庆打擂》哩!第二年等了你一年你也没来,你后来到哪里去了?你师父呢?老高不说话,停了半天,才缓缓地说,师父殁了。顺德老汉叹一口气,说:“好人,那是个好人啊。”乔顺德和老伴两人住着一宽敞的院子,就在村口,院子是四合院,儿子和女儿都在县城工作,本来要把他老两口搬过去,搬到城里楼上去,可是乔顺德不愿意,他离不开辛庄,离开了辛庄他就要生病。那一次去儿子那里住了一夜就病了,憋屈,吃不下饭,儿子和女儿没办法,把他送回来,就给他盖了一出好宅院,老两口现在身子骨还算硬朗,平时没事吃点喝点倒也自得其乐。顺德老汉拉了瞎子夫妻就往家里走,他说,走走走,跟我回家吃去住去!你这次来再也不用吃百家饭了!
瞎子夫妻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顺德老汉走了,他们这次来本来就打算出门唱瞎腔,就在外面过春节了。他们也没有一定的目标,走到哪里就算哪里,既然来到了辛庄,而且还差这个村上半部《呼延庆打擂》,不如索性在这里唱完,过了年再走。反正他们家里也没有其他人了,父母去世了,又没有兄弟姐妹,四海为家。
辛庄本来寂静的夜晚一下子打破了冷清,盲夫妻的到来让他们有一股莫名的兴奋在心头,是因为久违的瞎腔,还是因为那个躲在老高背后的漂亮的小媳妇?他们自己也说不清,反正他们和乔顺德老汉的心情一样,那就是盼望瞎子夫妻能够留下来,留在辛庄,唱一出《呼延庆打擂》,或者,就是那样拉拉板弦敲敲竹板,也会给他们寂寞的生活带来一点热闹。
这对盲夫妻,的确是给辛庄久已沉闷的气氛带来了新鲜的空气。
腊月二十三,过了小年,辛庄劳累了一年的村民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扎堆儿耍年了。往年这个时候,到了年根,男人们都闲了下来,可以聚在一起搓搓麻,打打牌,喝喝酒,吹吹牛。而辛庄的女人们却是最忙的,她们要擦擦扫扫,要蒸馒头,打花糕,炖肉,杀鸡,炸鱼,还要炸丸子,男人们都出去打牌了,她们就把孩子们留下来:“谁都不许出去野去!在家里给我烧锅!”孩子们就受了委屈,一个个把小嘴撅了,撅得可以拴一头驴了。她们忙起来,忙得脚不沾地,一忙就要七八天,一直到了年三十了,贴上了春联,放过了鞭炮,吃过了年三十的一顿饺子,才算把个年准备妥当。她们腰酸腿疼,卧在炕头上,没有了吃喝的兴致,看见男人和孩子们大口大口地啃着鸡肉,她们心里不平衡,说:“过年,过年,累了老娘,恣了你们哩!”男人们和孩子们都嘿嘿地笑,把一块鸡翅塞进她的嘴里,说,吃了鸡翅变俏哩!女人们扑哧笑了,说,俏俏,俏你娘个头!
我上面说的这都是前些年的事了,得是七八年前的情况吧,现在这几年,都变化了。不一样了。这些年村上的男人们都出门打工,到南方挣钱去了。到了年底,一个个揣了一口袋红彤彤的人民币回来,不仅揣了人民币,还把年货都给备齐了。什么金华大火腿,什么烧鸡童子鸡,什么捏了花的花面饽饽,成捆的带鱼和糖酥,男人们背着钞票和稀罕的年货挤火车,不怕累不怕苦,一路高歌一路欢笑,胜利凯旋,这就省了女人们的劲了。他们一般赶在腊月二十三小年之前回来,把小年过在家里。之后到年底的这几天,就没有什么事了。馒头不用亲自蒸了,现在谁还累七累八地动手蒸馒头呀?别说过年,平时也没有人动手了,有现成的馍馍房,机器馒头、手工馒头都有,年前年后都不停工,随时买来随时吃热乎的,比以前蒸一大簸箩吃长了毛要强百倍;割了成扇的猪肉也不用炖了,以前买了猪肉把肉切成方块,煮熟了,撒上盐腌起来,怕肉变味变质,现在不用了,家家有了冰箱,插上电一年四季吃冷鲜肉,随吃随炒,鲜嫩味美,省了工了;用枣打花糕麻烦,但以往过年年年都要打,还要蒸面鱼,蒸面鸡,现在也省了工夫了,胶东产的成箱的面食品,面鸡、面鱼、还有面狗、面老鼠,十二生肖样样俱全,比自己捏吧的那些面糕好看多了,也好吃多了,虽然贵一点,但是一年吃这一箱子,还能贵到哪里去?再说了,不是有钱了嘛!有了大火腿,有了买来的熏肠和松花蛋,也有了南方带回来的油炸海鱼,年货就准备个差不多了。到时候,拿出一天时间来,杀杀鸡,包包水饺,把什么都拾掇利索了。这事不用急,年三十那天辛庄前面的刘庄还有一个大集,到时候赶个集,理理发,买买花椒茴香、鞭炮春联一应杂碎,顺顺当当就过年了。于是从腊月二十三到年三十之间这六七天,女人们都闲下来了。闲下来的女人干什么呢?男人们还可以喝喝酒打打牌,女人们干什么呢?那就串串门子,磕磕瓜子,几个女人扎堆儿拉拉东家长李家短,再拉拉男人们床上的那点事,可这样的话头一天就都拉完了,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还有什么秘密?早都心里明镜儿似的,三言两语就聊完了,聊完了就在那里呆坐着,心里空落落的,一会儿就开始打瞌睡。原来这女人都不能闲,闲下来的女人没了精神,女人只有忙起来,风风火火忙起来才叫女人。年也是这样,以前日子穷,过年过得兴致十足,有滋有味,现在日子好过了,要啥有啥,过年也不是过年了,过年越发的冷清和寂寞了。以前一过了阴历二十三,满大街都是热闹的人群,拉呱的,放鞭炮的,夜晚打灯笼跑的孩子们满街都是,现在,白天街上没人,晚上街上更没有人,天一擦黑,家家就关门闭户,缩在热炕上看电视,谁还出来热闹热闹?没有了。辛庄的年味越来越淡,其实,不光是辛庄这样吧?全国都差不多吧?
可是今年不一样了,今年的辛庄突然就热闹了不少。腊月二十四,那些闲着的爷们和女人们都出来了,出来了往村头的空场子上跑。男人们连牌也不打了,女人们则更显得兴奋,“走,看瞎子夫妻去!”“走!听瞎腔去!”她们推推攘攘,都朝着空场子来了。
瞎子夫妻早就在那里坐定了。瞎子老高一脸的淡然,又一脸的幸福,虽然那一双白眼还是不时地朝天空翻翻,可是,现在的老高和二十年前的那个小高大有不同了。小媳妇也乖乖顺顺地挨着老高坐下,她的眼睛没有老高的吓人,乌溜溜的,猛一看上去,和正常人一样。小媳妇脸蛋俊俏,有模有样,要是不瞎,可真是一表人才。小媳妇始终淡淡地笑着,一笑起来,脸上就有了两个小酒窝。甜甜美美的,仿佛两个小酒窝里盛满了美酒,又仿佛盛满了幸福。负责张罗的仍然是顺德老汉,他指挥着几个孙辈的小子把椅子搬出来,把凳子搬出来,甚至连茶桌子也搬出来了,他端坐在茶桌旁的椅子上,沏上茶,又摆了烟卷,几个村上的老者围了坐着,一边吃烟一边喝茶,他们指挥着周围的人群:“安静了,安静了,开始了,这就开始了!”人来了不少,都有上百口子吧?好多年没有这样热闹了,他们有说有笑的,暖烘烘的太阳正好毫无遮拦地照射下来,把所有的人都晒得暖烘烘的。
“开始吧?小高?”顺德老汉让大家都坐定了,对瞎子老高说。他还喊他小高,因为老高虽然年纪也不小了,可是在他面前,恐怕永远都是小高。“开始吧。”老高点点头,手里握着弦。他试了一下,朝小媳妇看一看,那小媳妇似乎知道了,拿起了竹板。顺德老汉先说了几句,他说,老少爷们,一转眼就都二十年了,当年的小高变成了今天的老高。二十年前小高和他的师父来咱们辛庄唱过多年的戏,最后一次唱的是《呼延庆打擂》,可惜唱了一半,年后就再也没有来。二十年后,他又来了,大家都看见了,他不仅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小媳妇,他说他这是还债来了,他要把欠了大家二十年的《呼延庆打擂》给大家唱完,大家欢迎不欢迎?顺德老汉话音刚落,人群里就响起了鼓掌声,有几个捣蛋的学生伢子尖叫着说:“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引得人群一阵大笑。顺德老汉又说,大家伙有钱的帮个钱场,没钱的帮个人场,人家也不容易,反正要过年了,大家图个热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