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
作者: 赵文辉
时间: 2013-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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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关永强在沙窑做了八年副乡长,不惑了才调进城里。沙窑是一个三千多口人的山区小乡,经济不发达的明显标志就是一乡的烂路,全部是石头蛋铺成,凸凹不平,偏偏乡
一
关永强在沙窑做了八年副乡长,不惑了才调进城里。沙窑是一个三千多口人的山区小乡,经济不发达的明显标志就是一乡的烂路,全部是石头蛋铺成,凸凹不平,偏偏乡里的车是一辆几乎没了减震的破吉普,每次回家都颠得蛋子疼。回到家等急了的媳妇饿狼一样扑上来,吓得关永强连连告饶,高低不成事。“八年抗战”把关永强折腾得筋疲力尽,也把他身上的锐气折腾得精光吊蛋。回城几年了有时候端起碗还往地上圪蹴,把个媳妇心疼得直掉泪,发誓下辈子再不让关永强当这破官了。关永强也很迷恋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心说熬到五十一二,从副局长位置上退下来,这一辈子就算划上句号了。把当官看淡之后,关永强轻松了许多,也幽默了许多。关永强最大的幽默就是讲段子,最经典的段子是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想做官的事。说,某村有一个卖豆腐的老汉,因家里祖辈没出过当官的,连个生产队的保管员都没出过,就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生老大前,每次跟媳妇同房,他都在自己的那个东西上用记豆腐账的圆珠笔工工整整写上“村长”二字。生老二时写的是“乡长”,到了老三变成了“县长”。这个段子每次都让人笑得喷饭。关永强还根据在场者的不同身份随时改变豆腐老汉的书写内容,什么“派出所长”“工商局长”不一而论,搞得不亦乐乎。可是最近关永强突然严肃了许多,一连几个饭局,大家都期待着,关永强却讲起了别的段子。
关永强的变化,源自一个消息,一个来自局长老宋的消息。
那天一上班,关永强被宋局长叫到办公室。宋局长以前当过关永强的小学语文老师,几年前又把在下面当副乡长的关永强要到文化局做了第一副局长,对关永强可说有知遇之恩。关永强在宋局长面前永远是一幅小学生模样,俩人出差,别说拎包倒水,就是宋局长脱下的袜子也替他洗。这可不是装的,关永强从内心把宋局长当长辈看待,见了宋局长的爱人他可是叫婶的,自觉低了一辈。这在单位里是不多见的,正副职之间一般以弟兄相称,不是贴心贴肺的关系,很少这样的。一进门,未等宋局长正式谈话,关永强就麻利地给他泡上一杯龙井,又调试了一下空调,然后才在宋局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宋局长端起茶杯,一边噗噗吹去杯口的浮茶,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最近没有闻到什么味?”
关永强一怔,宋局长说的是行话,这个味就是指县里在调配干部方面的动静。关永强轻轻摇摇头,他确实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宋局长“哎”一声,有些不满关永强的迟钝,“永强啊,不是我说你,在这方面的敏感性太差了,人家都开始行动了你还……我可告诉你,这次是大动,按年龄划分,一刀切,正局五十二,副局四十八。到年龄的都得像黄瓜把一样,咔嚓——”说着,宋局长举起他胖胖的拳头,以掌代刀在空中重重地切了一下。关永强心里不由格登一下,以往都是正局五十四,副局五十二,今年怎么变了?四十八切下来是不是太年轻了,这么早就去小山上打太极拳,要打到何年何月呀!仿佛吃东西被卡住了,关永强被这个消息弄得心里极不舒服。
“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六,属鼠的。”
“这就严肃了,这就严肃了。”宋局长抿下两口茶,有些替关永强着急。关永强起身要去续水,宋局长摆手制止他,“不过,组织部门还给你们留了一线希望,副局可以升正局嘛,这样就能再干上几年。日他个哥,就是几率太小了。到时候我可以往上推荐你,拿下拿不下,全在你自己的活动能力啦。我的年龄早到限了,县里一直拖着不换,我算白捡了一届,早就心满意足了。我放心不下的,是你呵。”
关永强使劲地点了点头,宋局长说的话他信,他知道宋局长是实心实意想把位子传给他的。几年来的淡泊被这个消息一下子扫光了,关永强压低声音问:“那您说,我该拿下哪些人?”
“这不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副局长和副乡长的任用,每个常委都有发言权;各乡镇各局委一把手的任用,可得由县长书记说了算,人大主任也行,他要破开老脸保举一二个,还是不成问题的。这些人,你真要拿下一个,事就能成八九。同时——”宋局长忽然提高了嗓门,举起他胖胖的拳头在空中一挥,“官场如战场,还要把你的对手全部拿下!”
关永强马上想起一个人,心里不由一喜。他正要往下问一些枝节,门帘一响,财务科副科长赵飞飞袅袅婷婷闪了进来,“宋局长,您找我?”
宋局长原本灰沙沙的眼睛顿然明亮起来,示意赵飞飞坐下来。赵飞飞不肯坐,端起宋局长的茶杯去续水,又给关永强接了一杯。赵飞飞用的香料过重了,咯哒咯哒来回走动带起一股子香风,关永强是过敏性鼻炎,马上咳嗽起来。这时赵飞飞眼尖,发现宋局长肩上落了两根白发,伸出纤纤细手捏起两根白发让宋局长瞧,那样子好像在地上捡到了两根银针,宝贝得不得了。宋局长一双小眼眯眯笑起来,“老了老了,头发都白完喽。”
见宋局长对“一刀切”失了兴趣,关永强适时退了出来。
二
关永强的仕途,是从去县委宣传部帮忙开始的。之前他和媳妇付小燕都在县六中教书,过着那种熙熙攘攘、晨昏难分的校园生活,并无任何奢想,做好了一辈子跟黑板擦打交道的准备。
“帮忙”这个字眼,在当地是有一定特殊含义的。通常是县委县政府哪个口缺人了,就到下边物色新生力量,物色好却不一下子调进来,先借来用着。名曰“帮忙”,实际上就是调动的前奏。类似于现在的试婚,合适了领结婚证,不合适拉倒。不过也有真正帮忙的,比如县里来了阶段性任务,成立什么“扶贫办公室”、“双创指挥部”,会从下边抽一批人来帮忙。这种帮忙是毫无意义的,热劲一过,办公室一撤,他们就从哪里来再回哪里去。这是真正的“一夜情”,没有牵挂的那种。物色“帮忙”的对象,一般是从德才出发,要模样有模样,要口才有口才,要笔杆有笔杆,所谓人尖中的人尖。这就需要去认真筛选,跟粮站收购花生一样,过一道筛子又一道筛子,小仁瘪仁自然漏下去,留下的是大仁饱仁,能卖个好价钱。但很多时候却不是这样,关系和人情到了,一切都变了味。因此县委县政府每天上班的人潮中,总是不乏歪瓜咧枣,要模样没模样,布置个工作落实个任务嘟嘟囔囔,别说精干,简直就是草包加笨蛋。但因为有关系撑着,这些歪瓜咧枣却在县委大院扎根发芽,顽强地生长起来。
关永强是在教育系统的一次演讲会上被宣传部长梁实发现,并当作人才借到宣传部理论科帮忙的。关永强可不是那种歪瓜咧枣。当年的关永强俊美异常,像一棵杨树一样挺拔。又多才多艺,会吹笛子弹吉他,还是市摄影家协会会员。工作起来也是有板有眼,口齿流利,思路清晰,对基层不拿腔拿调,颇具亲和力。关永强的到来,使县委大院的同龄女孩们眼前唰地一亮,紧接着进入了集体失眠阶段,不少人开始退亲,纷纷跟男友提出分手。关永强英气逼人,让这些女孩子胆怯,她们见了关永强腿就发软。统战部那个小闫,在楼梯口跟关永强走了个头碰头,关永强出于礼貌主动跟她打招呼,小闫却一下子脸红脖粗,像吃鱼被卡住了一样。关永强走远了,她想上楼却怎么也迈不动步,而她的裤角却在往下滴水,脚下湿了一大片。还有一次,机关组织上山植树,组织部管档案的小宋走在关永强前面,因为前天下雨山路很滑,小宋忽然一个踉跄,眼看就要倒下来时一双手臂扶住了她。小宋睁眼一看,自己竟然躺在关永强怀里,她一激动,“噢”地一声,当场就昏过去了。
这些女孩大都是有来头的,要么爹是副县长,要么舅是局长,找她们做老婆关永强的仕途就不用自己考虑了,一切都会有人替他打点的。但是关永强并没有为之心动,当时他正跟付小燕处在热恋阶段,棒子都打不开的那种。“真正的爱情比金石坚……”俩人读着普希金的爱情诗一路走来,曾经山盟海誓,追求的是海枯石烂般的浪漫,金钱、官运在他们眼中一文不值。
有时付小燕也来宣传部找他,付小燕离开的时候,并不知道身后有那么多眼睛从不同的窗户里面射过来,对她充满了嫉妒、敌意和不屑。付小燕要是看见那些眼睛,她一准会吓得跌几个跟头,夜里也会做恶梦的。
三年之后,领导开始研究关永强几个人的去留问题。梁实就是在这个时候跟关永强谈话的。人到中年的梁实拾掇得干净利落,经常是一身西装套裙,经常是发髻高挽,走路如行云流水,很有韵味。气质非凡的梁实非常注重学养和提高,同时读了两个硕士。梁实是绝对不同于县里那些风风火火多多少少带点泼妇的女干部们,她温文尔雅,含而不露,处理问题却钉是钉,卯是卯,很有卓见。县长书记都不敢小觑她。梁实直截了当提出让关永强做她的侄女女婿,她的婆家侄女就是组织部的小宋。梁实声音不高,却很有穿透力:“我的侄女给你写了满满一抽屉信,我都带来了。小姑娘寻死觅活的。”梁实把一摞信摊在办公桌上,又说:“得不到你,我真担心她的精神会出问题。”作为宣传部长的梁实可以说是苦口婆心。
关永强很不安,但在个人问题上他却一点也没有动摇。他说,他要是抛弃付小燕,付小燕肯定会割腕自杀。付小燕是个浪漫入骨的人,不止一次跟他提起,她很欣赏《百年孤独》里克雷庇斯的死法,将两只手腕割破插入一盆安息的香水中……在感情方面她是说得出做得到的,这点关永强深信不疑。
梁实没有再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关永强提出告别。等关永强快走出门的时候,梁实叫住了他,“宣传部这次进人只有一个名额,你和办公室的小曹表现都不错,我很为难。你再考虑考虑吧。”
关永强心里一震,他听出了话外之音,但是他没有回头。
三
那天,从宋局长办公室出来,关永强回到自己办公室。通信员小明一闪身跟了进来。关永强本想梳理梳理自己的思绪,谁知思绪还没展开却被打断了,又一想这也不是在局里思考的事,就问小明有啥事。
小明倒很直接,也有些激动,脸上沁出一层汗,红彤彤的,说话结结巴巴,有点像驴啃树皮:“关……关局长,宋局长退二线后是不是你当一把手?到时候能不能甭换通信员,还让我……侍候你?”
嘿,这小子说话也太胆大了。关永强有点生气,又一想,一个农村娃,初中都没毕业,还能要求他多有涵养?不过,下属这样跟自己说话,实在是无礼。关永强的口气还是有点生硬,问小明:“你咋知道宋局长要退二线?组织部你有亲戚,还是你爹是县长?”
小明不好意思起来,挠挠头,嘿嘿笑,“你没看,宋局长这两天开始坐小车上班,他都不怕影响了。”
宋局长又名宋胖子,身上的肉乱七八糟地疯长,属于那种喝凉水也生膘的人。一到夏天,两腿窝两胳肢窝都被汗水渍烂了,天天清洗天天上扑粉,苦不堪言。宋局长的家离局里也就一里多路,可这一里多路走个来回,宋局长的大腿窝就能被磨烂。于是宋局长便坐小车上下班,小车里有空调好多了。谁知局里却有人写信到处告状,列举了宋局长十大罪状,其中一条就是搞特权:几步远的路也要坐小车,这是人民的什么狗屁公仆!弄得宋局长心里很窝火,一咬牙,干脆一年四季骑着自行车上下班,省得再让人磨牙。
现在宋局长居然不怕影响,又开始坐小车上下班,连局里的临时工小明都看出来了。关永强觉得宋局长批评得对,自己的敏感性太差了。自己真的放下一切了吗?四十八岁真被切下来,自己能干点啥呢?自己又会干啥呢?到时候女儿大学正好毕业,她上的是“三本”,找工作肯定麻烦,自己无职无权又无钱,怎么帮女儿?这时,小明还在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他的回话。关永强心说这承诺可不敢随便给小明,小明还是个小孩,一转身就会到处嚷嚷,全局的人马上都会知道他关永强惦念着局长的位子。那样的话,就等于自己把自己卖了。到这时关永强已经彻底否定了自己的淡泊,他要争一争,转成正局,五十二退下来,女儿的事还能办不彻底?四十八退下来又怎样,谁还能表扬你一番再给你发一笔奖金!退也是白退!
小明见关永强不吭声,就找机会表白自己,“关局长,你也见了,我咋侍候宋局长的。俺爹交待我了,对局长要比亲爹还亲!”
小明确实勤快,也有眼色,宋局长的办公室和卧室让小明拾掇得一尘不染,大理石茶几干净得能照见人影。去会议室开会,几个局领导屁股刚挨座,每人面前就多了一杯热气袅袅的茶水。宋局长从外面回来,一下车,小明早就挑开门帘等着他了。一次宋局长住院,小明端屎端尿,比宋局长的儿子还儿子。宋局长有个毛病,大便拉不干净,裤头上老沾一些东西,老婆都讨厌他。那次住院之后,他就毫不客气地把洗裤头这项光荣任务交给了小明。第一回,小明恶心得直吐,可他还是坚持了下来。小明确实有他的优点。
想起这些,关永强不由笑了,“小明呵,你的表现我还不清楚?我要是能当县长,也准带你去。关键是,当成不当不成局长,可不是咱俩说了算呵。”
小明一颗心放进了肚里,开始酝酿如何在未来的局长跟前表现自己。他压低了声音,嘴巴快拱到关永强的耳朵上,“朱局长已经开始跟你争了,我听见他给市里组织部一个战友打电话,说的就是这档子事。”关永强闻到一股难闻的味道,小明有口臭,他不由屏住了呼吸。小明却把嘴巴拱得更近了,声音小得像蚊子,“朱局长不是个正道东西,我见他跟一个女的在屋里亲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