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十里，不如你

1
　　 我在这里说的春风，是想象中的春风，是诗歌与散文中用优美词汇形容的春风，不是宁夏的春风。众所周知，宁夏的春天刮得是沙尘暴，黄沙漫卷，肆无忌惮。每当看见刮沙尘暴，我就觉得世界末日快来了。
　　 而他，怎么会是世界末日。如果真的有世界末日，只要想起他在我的生命中存在过，那就真的如一缕春风吹过，凉爽，惬意，像杨柳纤细的手臂轻轻拂过。
　　 2
　　 阴历三月十五是牛首山庙会，我急匆匆赶回中宁帮妹还愿。N年前，妹怀王乔乔，我跟着马户去牛首山玩，想起有孕在身的她，虔诚地跪在菩萨面前为她祈福。本想着第二年再来还愿，谁知一拖再拖，拖到今日。如今，她马上又要生二胎了，还愿成了迫在眉睫的事。毕竟，骗谁也不敢骗菩萨。
　　 大清早起床，跟着三姨跑东跑西地买绸缎被面，买鞭炮，买香，马不停蹄。好不容易挨到吃早点，我用手机登录QQ，一条消息留在那里：走了吗？
　　 是他发的。
　　 之前，我们见了一面。
　　 从西安回来，我先在中宁下车，然后跟着朋友去采访。忙完采访，满世界找他，因为有事。好像每次只有有事的时候，我才会想起他。而且还是理直气壮的，志在必得的。
　　 他在中宁开了三家电脑店。我在西安时，父亲打电话说想买台电脑，我脑子里的搜索引擎第一时间搜索到他，我对父亲说：好的，等我回去了带你去买。
　　 于是，我开始找他。
　　 我没有他的手机号码，即便偶尔打过，也从来不存。
　　 我有他的QQ号，但我们很少聊天。他永远在线。我永远隐身。
　　 我在QQ上给他留言，他没有回复。我找其他朋友要他的手机号，却一时都联系不到。
　　 我开始窝火。
　　 我不知道谁赋予我这么大的权力，这么多年了，唯独对他，总是可以这么不讲理。
　　 一小时后，我翻看手机，一个未接。
　　 我回过去。我说：喂！你好？
　　 对方停顿了一秒，说：你好！
　　 我：请问你找谁？
　　 对方停顿两秒：额，我找你！
　　 我：请问你是谁啊？
　　 对方停顿三秒：额……额……
　　 我大叫一声：啊，是你啊？天啊，我竟然没有听出你的声音。
　　 对方大笑。
　　 我心里暗暗骂自己蠢。这么有磁性的声音，我竟然没有听出来。其实，也不怪我。我们毕竟又有好多年没说过话了。
　　 我开门见山：找你有事。
　　 他：啥事？
　　 我：我想买台电脑，有吗？
　　 他：有啊！
　　 我：你店在哪呢，我过去找你！
　　 他：你在哪呢？
　　 我：我在政务大厅。
　　 他：好，你等着。
　　 电话挂了。我和他之间就是这样，有事说事，不用客套，不用拐弯抹角，不用打伏笔。
　　 电话刚装进包里，他就进来了。身材有些发胖，脸上早已找不出当年青涩的模样。走路的姿势却没变，整个身子摇啊摇的。他看了我一眼，脸上绷着笑。这是他见我的一贯态度，我早已经习惯了。
　　 坐进他的车里，我笑：你好好开啊，万一出个啥事，咱俩半辈子的清白就毁了。
　　 他思索两秒，大笑：乌鸦嘴！
　　 我一听也觉得不吉利，忙敲车子前面的木壳，嘴里吐着气：呸呸呸！
　　 我们一起大笑。
　　 我一直记得，他曾说过，他媳妇视我为第一情敌，而马户，对他，也是耿耿于怀。
　　 最终电脑没有买成。我没有给他回复，他也没问我。
　　 或许，他也早已习惯了，我欠他太多的回复。
　　 3
　　 之后，我赶回银川给女儿过生日。我以为我们这次的会面就到此为止了。
　　 但是，我看见了他的信息。
　　 我不知道怎么回复。我觉得还是吃拉面比较重要，于是我一心一意地吃我的牛肉拉面。吃了面，喝了汤，急匆匆地赶车，颠颠簸簸地坐车，气喘吁吁地上山，善男信女般地拜佛，摇摇摆摆地下山，吃佛赐的香蕉和馒头，喝山下的粉汤，再走路，再坐车。直到车子开动，我才想起他的信息来。
　　 我回复：没呢！有事吗？
　　 他：请你吃饭！
　　 我：我请你！
　　 到县城后，给他打电话，我说：除了吃饭，我还想去一个地方。
　　 他问我：去哪？
　　 我：长山湖！
　　 他：是天湖吧？
　　 我笑：好像！
　　 他：好！
　　 就是这样，总是这样，他对我，有求必应。
　　 天湖离县城很远，开车得半小时。几年前，我和刘铁子去过，大冬天，我们去天湖看雪。白茫茫一片。当时，我们都为工作郁闷。于是，我们蹲在结了冰的湖边写心愿，用干枯的树枝挖坑，把心愿埋在那里。好像这样，就能帮我们摆脱工作的压力和烦闷。我们曾约定，以后再去天湖，看不一样的风景，找我们曾经埋下的心愿。
　　 离开了家乡，不知为什么，我不只一次想起天湖。或许，那里曾留下我们青春的迷茫。或许，我只是想看看春夏交替的天湖。
　　 一路上，我们并没有多少话，一直在听歌。网上有段子说，真正的朋友，就是彼此不说话，也不会感觉尴尬。我们偶尔说几句话，我们并不尴尬。
　　 天湖还没有对外开放，大门紧锁着，有植树的工人坐在门口。他把车子停在外面，我们一起翻过矮矮的铁门，跳了进去，心情一下大好，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春天的天湖真的很美。湖面澄清，一阵风吹来，有微微的波纹荡起。湖边是芦苇荡，枯黄枯黄的，远远望去，有一种意境美。
　　 我们下了小路，一直走到湖边，土麭麭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有虫子飞起来，蚊子都像是变异了，又大又恐怖。
　　 湖中央有天鹅，野鸭子，还有几只叫不上名字的鸟。我想起了我和刘铁子写心愿的事。我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笑着对他说：我们写心愿吧，写好了埋起来。
　　 他惊叫：这么幼稚！
　　 我：咋幼稚啊，多玩好啊！九把刀也写过。
　　 我不再管他，蹲在湖边认真地写自己的心愿，写好了，把本子递给他，他不接，笑着看我：我不会写！
　　 我瞪他：我不信你没心愿！
　　 他：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老婆和儿子能过得好！
　　 我大叫：这就是心愿啊，把这个写上，才会实现啊！
　　 他被逼不过，只好接过本子耐下性子写心愿，我捡了一根树枝挖坑。
　　 他边写边说：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年前。
　　 我一愣，问他：我们认识二十年了吗？
　　 他笑：你以为？！
　　 4
　　 被他一说，我仔细算了一下，我们认识真的二十年了。
　　 那时，我初三，他也初三。他就坐在我后面，每天话多得像猪食。早晚上自习，我都要回头敲他的桌子，让他闭嘴。他压根不理睬我。
　　 他喜欢听各种流行歌，杰克逊的，王杰的，BEYOND的，而我，也喜欢，慢慢地，我的话也开始像猪食一样多。
　　 那时，我的作文开始在班里冒尖，每次作文课，老师都会念我的作文。而他，从来嗤之以鼻。他问我看过什么书，我说了一些，他狂妄的大笑：你说的那些，我从来不看。
　　 我压住心里的火气，问他：那你看啥？
　　 他轻描淡写地说：我只看世界名著。
　　 天知道，那时我听都没听过还有世界名著一说。
　　 第二天，他就给我带来一本《简爱》，他说，看看吧，你肯定喜欢。
　　 被他说中了，我真的喜欢。十四岁的我，从来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看的小说，我深深地被简爱迷住，我觉得自己就是简爱，一个自卑又自尊的姑娘，一个善良又多情的女孩。
　　 因为太喜欢了，那本书我一直没舍得还他，而他竟然也没再提起。后来，他去我家玩，在我屋里看到那本书，问也不问，好像，那本书本来就是我的。有一次，我不好意思地提起，他也只是笑笑，并没有打算要回的意思。我也就更加理直气壮地留下了。
　　 我也去过他家，他屋里全是书，世界名著都全了，《红与黑》、《基督山伯爵》、《嘉莉妹妹》等等。从那时起，我也开始买书，买世界名著。可以说，是他开启了我的文学之门，或者，为我打开了一扇窗，让我看到一个更美丽的文字世界。
　　 有一次，我神经性头疼犯了，在家睡了一天，他去找我，陪我聊天，他说：我希望你是中国第一个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人。
　　 我那时压根不知道诺贝尔奖是个什么东东，听他那么说，感觉很牛，就问他：我能行吗？
　　 他立马说：咋不行？
　　 他在我们班向来以狂妄出名，班里的男生女生都不喜欢他。觉得他轻狂，自大，目中无人。今天想来，或许有点像陆小凤的味道。
　　 所以，我只是笑笑，觉得他只是在安慰我，或者和我开玩笑。
　　 如今，莫言已成了名副其实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而我依旧前行在路上。但是，他的那句话，在无形中，却也成为催我奋进的一条鞭子，虽然抽得温柔，却一点都不失力度。
　　 5
　　 刚开始，我并没有想过要和他成为好朋友。约定做一辈子好朋友的是班里的另一个男生。那时甚至也有些讨厌他，觉得他娘娘腔。走路还一摇一摆的，像只大鹅。
　　 高一分班，我在一班，他在二班。两个班挨着，每天下课，都能看见他趴在四楼的栏杆上。我们那时，流行借书。今天语文书没拿，明天物理书没拿，一班的问二班借，二班的问一班借。反正，四个班上课的是同一个老师，怎么借都行。
　　 我也老是忘记拿书。每次借书，先想到的总是他。
　　 他总是屁颠屁颠地跑进去，拿一本书出来，笑眯嘻嘻地给我。我拿了书就走，多余的话也不说一句。
　　 6
　　 开始和他说话，是爸妈离婚的时候。
　　 我整个人被电击了，好像自己的城堡在瞬间垮塌。每天上课，听着听着就会不由自主的流下眼泪。但又不知道给谁说。也有几个要好的女同学，但总张不开嘴。
　　 某天下课，我一个人趴在栏杆上发呆。不知什么时候，他站在我旁边。我们什么也没说，都默默地站着。
　　 好久，好久，我说：放学后等我么，给你说件事。
　　 他说：好！
　　 放学了，他一直背对着我，站在我们班门口的栏杆前。我却犹豫着不敢出去，不知道对他说心事对不对。最终，我还是出去了。
　　 我：给你说件事。
　　 他：好！
　　 我：我不知道该不该对你说。
　　 他：说吧！
　　 我：………….我爸我妈离婚了！
　　 停顿半响。
　　 他：我还以为啥事，这根本就没啥！
　　 那句“没啥”，让我的心一下子放下来。我以为他会笑话我，会看不起我。那时，离婚还是很罕见的，在一个小县城，无疑会闹得沸沸扬扬。其实，我是害怕，害怕别人异样的眼神，害怕自己变得更孤单。
　　 而他说“没啥”。一瞬间，我也觉得自己的担心与忧伤都是多余的，我也觉得没啥了。
　　 但是我又有些生气，我都成了没爹的孩子了，他还说“没啥”。
　　 我：我爸我妈都离婚了，你竟然说没啥！
　　 他：大人要离婚，我们能左右吗？
　　 他问得我张口结舌。我又不生气了。于是，我转身，说：好了，说完了，回家！
　　 他跟在后面：这就说完了？！
　　 7
　　 他的字写得非常漂亮，真正的龙飞凤舞。
　　 夏天的一个中午，他来班里找我，我出去。
　　 他说：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怀里小心的掏出一个白绢手帕，打开，上面是他用钢笔誊写的陆游的一首诗：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实话实说，写得真漂亮。
　　 他笑嘻嘻的问我：怎么样？
　　 我假装不屑：就那样！
　　 他：我打算送给我女朋友！
　　 我吃惊：你有女朋友了？
　　 他：早就有了，你不知道吗？
　　 我把手帕还给他，说：挺好的，快送去吧！
　　 其实，一直没好意思跟他说，我很喜欢那个手帕，超希望他能送给我。可惜，最终，那个手帕下落不明。
　　 8
　　 高三分文理科班，他选了理科，我选了文科。教室也从楼上搬到平房。
　　 我们偶尔也见面。周末无聊的时候，我也会去找他。他总是不在。他妈妈超级温柔，说话轻声细语，我们总站在门口聊很长时间的天。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看得出，他妈妈很疼爱他。
　　 我每次找过他，他都会再来我家找我，问我有啥事。
　　 有屁事。
　　 我就是无聊。
　　 9
　　 每年开学，报名第一天，巧得很，我们都会在校园碰见。
　　 我骑一辆红色行车车，他骑一辆黑色的。
　　 我说：溜一圈么！
　　 他说：好！
　　 其实，也没地方好去。我们就骑车去黄河大桥。一路上，晃晃悠悠地踩着脚蹬子，看看路边的庄稼。大多时候是我说他听。我给他讲假期看了什么电视，看了什么书，听了什么好歌。我喜欢的男主角，歌星，他一般都嗤之以鼻。而他说出他喜欢的人来，我又会大声斥责。
　　 有一年演《倚天屠龙记》，他说他喜欢纪晓芙。而我，正喜欢赵敏。我心想，我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到了黄河大桥，我们会趴在栏杆上唱歌。
　　 他唱歌超好听。李克勤的《护花使者》，成龙的《给我一片天》，百听不厌。我也唱歌给他听，他从来不夸我，沉默地听着，好像我是唱给我自己听的。
　　 10
　　 我记得他也带我出去玩过一次。溜旱冰。唯一的一次。
　　 那时我正胖，根本不敢迈脚。
　　 他抓着我的手，带我一步一步地往前滑。溜了好多圈，我一跤都没摔。有史以来，创了我溜旱冰最好的记录。
　　 呵呵，想起来好笑，那好像也是我们唯一一次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