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槽村人的嘴
作者: 张明亮
时间: 2013-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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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村长和王村委跨进钱二婶家门时,钱二婶正向锅中炒着一棵青帮大白菜。 钱二婶将白菜退去老帮在案板子上咔吧咔吧切了,将锅里放进一朵冷白的猪油,满屋子里
1
村长和王村委跨进钱二婶家门时,钱二婶正向锅中炒着一棵青帮大白菜。
钱二婶将白菜退去老帮在案板子上咔吧咔吧切了,将锅里放进一朵冷白的猪油,满屋子里便吱吱啦啦香起来。
婶子,款子凑齐了?村长问。
钱二婶说:你看,你们还真的说收就收了。
村长说:哎,说收就收了。
钱二婶说:钱又不是坷垃块。
是坷垃块还来向您要吗?支书伸手从灶底抽出一根木柴将纸烟点了。
钱二婶叹一口气。钱二婶说:唉。
村长说:石槽村两条腿儿的,喘气儿的,除了鸡鸭鹅,就是房顶子上和树杈子里的家雀子不缴了。
村长说:反正石槽村年老的属不着你,年少的属不着你,瘸腿的数不着你,瞎眼的属不着你。这款你出是不出你自个儿脱了光腚子扒藕——看着办吧。
王村委说:这个事情可就怨婶子你自个儿的命不济了,城里小东关村像你这么大年纪的老人,村里不但不收他们的集资,见月还给他们发补助呢。可你又没生在那儿。
王村委又说:婶子您十七大八漂漂亮亮香饽饽样的大闺女时干什么去了,您自己长了两条又白又嫩的肉腿,还不爱向那摆那摆,还不爱向那嫁那嫁,干吗一步走错庙门来到了石槽?
钱二婶说:唉。
王村委说:您光说唉就管用了?你光说唉就有钱了?你光说唉就有了工程?
王村委说:你光说唉顶个屁用。
2
村长和王村委来到黄日望家时,灶房里正有一群鸡踩了糊盆乱刨。王村委高声喊:日望媳妇日望媳妇,鸡跳到煎饼糊盆中洗澡了。
黄日望媳妇边提着裤子从茅房内走了出来。黄日望媳妇并不望二人一眼,腰也束齐了,人也走进灶房在糊盆前坐下来:有屁就放。
黄日望媳妇用手指刮一下被鸡爪刨到盆沿的糊糊,捧一团扔在鏊子上。
王村委说:咦,日望媳妇,你到茅房内撒一泡尿,连嘴也撒臭了吗?
小三的不给。黄日望媳妇将鏊面上刮剩的糊糊飞星带点扔进糊盆里。
王村委说:小三不是咱社会主义国家的人口了?
黄日望媳妇说:赶鸡上架的堵,堵住也就挖了,还罚那么多款,要不俺日望还用到省城打工?活计还都让俺娘们家干?日子还这么紧巴?还缴不上你们村干部的集资?
村长说:哎日望媳妇,正因为咱石槽村穷,所以才发展经济,如果全村村民都住上楼房,喝上健力宝什么的,咱还筑他娘的什么坝,培育他娘的什么果园,发展他娘的什么项目?你人又年龄不大,思想也得解放一下。
王村委朝地上吐一口痰。王村委说:你也别动不动拿计划生育犯堵,连毛主席他老人家在世时都要消灭小三,生下来没给你掐死,就已经是党和人民的关怀了。
黄日望媳妇说:那就掐死。
王村委说:那也得你自己掐,因为生他时是你害得X疼,又不是别人。
黄日望媳妇干脆不烙煎饼了,她将一双沾满玉米糊糊的手放在膝盖上,好半天便酝酿下两行泪来,泪珠子叭唧叭唧落到鏊面上,每落一颗,就吱啦啦溅起几丝热气。
王村委说:咦,正浪摆着呢,干吗说哭就哭了?
3
关于集资筑坝工程,村长和王村委他们是召开过村民意见征集大会的。那一天下午,村委的小院子里挤了二百多号光头脑袋。村长披了他那件袖口破损的中山装,村长一下站在了塌了半截的矮墙上。村长跑风的黄牙全都露在了外面:
——乡亲们哪,桑行沟那百来亩蜜桃林子再卖不上价钱了,结出的桃子还没有老子的蛋毬滑溜哩,贼鬼的南方蛮子贵贱不要哦。乡亲们哪,我们整山改土整出那百来亩桃园子容易吗。发展经济林的就是要出效益,既然不能优质高效,就应该清除掉,——乡亲们哪,我们是将林子退林还田,还是勒索腰带修筑上水工程,大家拿个主见哦。
人群涌动着。人们说:村长,那是上百亩的桃园子呀。人们说:村长,那些桃树那一棵不是我们双手捧了土,用水筲担了水,一点一滴浇活的呀。人们说:它们可不就是我们的孩子哦,可不是我们用汗水一口一口将它们奶大的呀。
最后有人说:桃园不能砍。咱石槽村统共人均才几分地?
咱石槽村人脱了裤子就剩下几根屌毛了。
最后又有人说:
谁砍桃林就是砍老子的鸡巴,谁砍老子的命根子,老子便砍他的脑袋。
——喂,你想拿脑袋给咱当夜壶吗?
村长压一下大家的声音说:那就拦河筑坝?
大家说:我们拦河筑坝。
村长说:那就出劳力扒人皮?那就挨门凑款子?
大家说:我们出劳力扒人皮,我们集资凑款子。
村长说;那就要让大家陪咱吃苦?
大家说:俺们乐意吃苦。
村长便领着会计让他们每一个人签字,说是愿意拦河筑坝。大家大多不会写字,就由会计代写,我愿拦河筑坝后面便印满了一行行黑黑的人名和血红的手印。
村长说:俺们就挨门凑款子了?
大家说:俺们砸锅卖铁也给你。俺们让老婆卖X也给你。
村长是走到王友田家才发怒的。村长和王村委踏进王友田的敞口院子时,王友田人还没有起床,在树架上宿的鸡早就在院子划着爪子觅食了,一头半成大的黑毛猪双蹄搭在栏墙上正叫得痛苦。王村委一脚踹开王友田的木板门。王村委说:
婊子养的王友田,你打算让日头晒糊你的臭腚吗?
王友田在满屋的阳光里睁开眼睛,打一个呵欠:
咦,你们来干什么,咱又没钱。
王村委说:少说费话,在村委院子里挥拳伸胳膊的不是你?
王友田从被窝里一下坐起来,竖起一面布了黑灰的黄皮脊梁:
操,那就证明咱有钱吗?无非是为了支持你们村委干部的工作。再说,咱心里也真不愿砍那些红皮桃树呀,它们刚刚长成,还是一些十六七的孩子,就像还没价开苞的姑娘。
王村委说:行了行了,你还是说你什么时候有钱吧。
王友田重新打一个呵欠,双眼的目光直直望一会儿窗外,随日光透进来的猪叫声使他清醒了一些,便用力眨一下眼睛,思考地说:等我将猪卖掉了吧。
王友田的黑皮猪看脑脸听叫音都是个奶娃相,也就是够一百来斤。
王村委说:那要猴年马月。
王友田说:那我就不喂猪了,我把瓜干儿卖掉,但现在没有来收购的呀。
村长一直没有说话。村长因为有这样的村民而感到屈辱。他飞脚将床前臊哄哄的尿盆一脚踢翻了,冲王友田头发乱颤地吼道:王友田你像他娘的什么东西。你明儿个就死了吧。你明日就替个好人死了,村里马上给你打一口楸木板子棺材。
王友田你立马死了吧,省得好人看着恶心。王友田你干吗不死呢?村长说。
王友田的形象显然影响了村长和王村委的心情。村长和王村委二人在街巷中穿行着,村长叹口气说:
日望家里是被计划生育罚过款的人,穷得还算有点脸面,王友田就有点不应该了,这世景,有力气就不愁有钱呢,你看他把自个给惯的。
王村委说:你也甭可怜黄日望家里,那黄日望做啥去了?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黄日望见年拿不回几个钱,还不是都在外面开妞了。
村长说:开妞这样的事可不准瞎说。
王村委说:会计亲眼看到的,说有一次进省城看女儿,亲眼瞧看刘日望躬肩搭背被小姐从洗头房里送了出来。
村长说:洗一次头也犯法?
王村委说:洗头当然不犯法,要不然咋那么多当老板做干部的都进去洗?问题是洗一次要好几百元。
村长说:就别讲不够料的黄日望了,如果刘志尚回家就好了,他在县城做得一手好药材生意,还愁垫不上他姐家的几百元集资款?
王村委说:我不希望刘志尚可以给黄日望家里垫支集资款,只可惜了黄日望家里的那些鸡。村长你发现一种现象没有,咱农村的人,谁家最穷,谁就喂得一群肥鸡。穷人家整日价巴望鸡屁股,只望鸡屁股换取油盐钱,便可意侍候鸡脑袋,所以鸡就肥;富人家无非让鸡出一盘菜,当青苗侍候,所以鸡就瘦。
村长说:你怎么讲开了他娘的鸡?
王村委说:我就是后悔没有把让日望媳妇用鸡顶集资的话说出来。
王村委说:我当时很想说,日望媳妇,你的泪蛋子顶钱,你就可劲儿哭吧,你又不顶。你还是别流泪蛋子,动一下脑筋吧。我看你养的鸡一只只都不错,你把你的鸡一只只都顶了集资吧。将鸡顶了集资明年春天你可以继续养。
村长听到这里,一下便站住了,他对王村委说:
老王你刚才干什么去了?你立马回去和日望家里说一下,我们一日来抓一只鸡。
村长说:你以后有屁你要早放。别整他娘的一些马后炮。
4
乡水利站有两名工程技术员,都是政府行文任命的副站长。人们背地里将老张叫做黄主任,把老黄叫做张站长,是因为老张有点儿好色,而老黄则喜欢吃只小鸡。老黄如果见到饭桌上摆了一盆冒着热气的小鸡,就会一边口中嘘着,一边急剧地搓手,连声说好好好,而老张如果单个儿见了年轻女人,双眼便只有笑迷迷的了。凡是好色的人一般技术都比较好,且都很平易近人,肯出力,容易和人民群众打成一片。但无论社会怎么开放,村子里的女人如果被好色的人技术了总是一件令头上脸上失光和愧对祖宗的事,于是村长在召开两委会议时,这样义无反顾地一锤定音说:就请老黄吧。
如是就请来了老黄。
村长知道,搞水利工程如果没有技术员,那基本上算是纸上谈兵。都说质量是工程的生命,那么老黄便是桑行沟拦河筑坝工程的生命了。村长并且知道,拦河筑坝工程,搞好是造福工程,搞坏了则是造祸工程,害村殃民。
村长第一次领老黄来到村里,临去桑行沟勘察时就对老婆王翠说:这是乡里的老黄,你晌午杀只小鸡我们下酒。
但当他们踢了一身黄土,从桑行沟回来时,那只红色的当年小公鸡还在院中咕咕叫着作贱小母鸡呢。于是村长又一次对王翠说:你将这最后一只小公鸡杀了我们下酒吧。它累坏了就不香喷喷的了。王翠望村长一眼,就什么也没有说,一手抓把粮食,一手提刀走了出去。
老黄那一天边啃着香喷喷的当年小鸡,边兴致十足讲工程,讲水利是农业的命脉,讲人、动物、植物都离不开水,讲人类将来的危机就是水的危机。老黄只到桑行沟走了一遭,用一个米黄的卷尺东量一下,西量一下,就将一些坝基多少多少宽,坝长多少多少米,坝体多少多少方,需投多少多少工时,购买多少多少水泥,总投资多少多少元,需多少多少工期,全都密密麻麻记在一个小本本上。老黄后来嘬着满嘴的黄油花儿的嘴这样说:
下望是水库,上望是瀑布,引渠中的水,我还可以让它倒着流回来。
老黄设计的工程,无疑是村长最为满意的工程。村长每看到老黄将一块块饱含油水的鸡肉填过口里,心中就说:
到时我们将机械购来了,然后再配上套,那清亮的河水不就绸子一样从山尖尖上向下流了?它哗啦哗啦流到那里,那里的庄稼可不就绿了?那里的果树可不就抽出油亮的叶子,开放雪白彤红的花,长出又艳又大的果子?
但村长又对一天一只的小草公鸡心疼。桑行沟的拦河筑坝工程需要一个半月四十五天吧,那就是四十五只小草鸡,按每只最低价格十几元算,就是六七百元了。六七百元,工程;工程,六七百元。最后,村长终于像得了媳妇伤了儿一样自叹地说:
留得青山在,不怕无柴烧。操,不就六七百元吗?六七百元能换来一汪碧水荡漾的拦河筑坝工程?能换来百来亩果园和一筐筐艳红香甜的桃子?村长最后一咬牙根说:
操,六七百元还不够买一条新媳妇的大腿。
每见村长破了袖口的中山装里面套了白褂子,青帮千层底布鞋里面套了白袜子,自行车把上挂一只什么什么会议留念的黑色大肚人造革提包,人们一准知道村长是翻过桑行沟对面的山岭到乡里开会去了。无论是村长在乡政府食堂喝了半瓶特酿白酒,还是干脆只吃了三只菜馅蒸包,人都显得很是豪迈。他将中山服上衣的所有衣扣打开,一手捏着喇叭,一手拇指别后卡住后腰,让下衣襟随风飘摆起来。
这就是石槽村。五百八十六口人。村长说。
石槽村张王李赵一百八十八户人家,我是他们全村人的爹。村长说。
当爹的就要带领全家人捞钱致富,过上好日子,我不能愧对先人和后人。村长说。
我是顺河乡石槽村五百八十六口人的爹。村长最后说。
5
桑行沟的拦河筑坝工程开工了。乡里包村的张干部也在场,他与老黄一齐主持了一个不太算开基仪式的仪式。张干部是文化干部,刚得了一种流行感冒,张干部便用一种很重的鼻音首先代表乡党委、政府讲话,他首先是表示对工程的全力支持,然后是治贫先治水的发言。张干部说:我们山区治水和南方几个省份的治水含义不同,人家是大禹治水,以防为治,咱们是以引为治。连国家都在搞南水北调工程呢,咱石槽村可不要来一全低水高调,引河上山?张干部并预祝水利工程如期保质竣工,祝石槽村民早日脱贫致富云云。
村长和王村委要么上午入户集资,下午到工地;要么上午到工地,下午入户集资,开晚饭的时间总要到村里陪一下老黄。陪老黄并不是非陪不可。王翠义务给老黄煮好鸡,再蒸几个馍头,或煮两碗面条,人就离开了。每当老婆王翠走回家里升火开灶准备给村长做饭时,村长就禁止不住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