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姑
作者: 满山红叶
时间: 2013-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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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姑其实不是很傻,拿乡里人的话说,傻姑缺一根弦儿,傻姑也读过书。 上小学时,就喜欢上语文课,老师在讲台上读课文,就像乡下,那些婶子大娘坐在大磨盘上讲的故
傻姑其实不是很傻,拿乡里人的话说,傻姑缺一根弦儿,傻姑也读过书。
上小学时,就喜欢上语文课,老师在讲台上读课文,就像乡下,那些婶子大娘坐在大磨盘上讲的故事,傻瓜愿意听,眼球一眨不眨的。而且,就连老师都纳闷,傻姑的数学每次考试大零蛋,老师还嘲笑她说:“你妈做饭不用炒菜,把你考的大鸭蛋,拿回去就饭吧。”可傻姑语文学得好,一考试不是八十分,就是九十多分。即使这样,傻姑还是被她爹打发下来,在家里干活。到了出嫁的年龄,她爹急火火的找媒人给傻姑张罗婆家,如此,给邻村的刘大棒子相中了,咋的傻姑体格好,奶大腚大,六大棒子他爹说:“女人腚大养儿多,羊儿会掌锣,儿子,你就娶了吧,好歹也比绊绊倒,尖尖腚的女子强,那样的女子不发家!”
刘大棒子听了老子的话,赶紧托媒婆送来彩礼,一台上海牌缝纫机,一辆海燕自行车,就这些,想要多了,也没有。傻瓜的爹一寻思,就点了头。傻瓜这等女子有个男人要就不错了。于是,操办了婚事。刘大棒子这个男人一开始用大马车拉她过门时,高兴的不得了,因为娶傻姑刘大棒子只花一百八十元买了台上海牌缝纫机,那辆自行车还是二手货,从一个小偷手里买的,这事谁也不知道,刘大棒子自己个清楚。找乡里的杨木匠打了一对箱子,而且这对箱子还是杨木的,不结实。当初媒人柳三嫂子,是刘大棒子的邻居,傻姑的远房表姐。对傻姑的底细了如指掌,柳三嫂子知道刘大棒子想学好老婆,没那个条件,家穷,还有个痴呆弟弟,也是快三十岁了,别说娶媳妇,就是吃喝拉撒都成问题。大冬天将棉裤子尿的都结冰块了,一个劲的傻笑。五冬六夏赤着脚在大街上游荡,刘大棒子的母亲虽然经常给他洗衣服,但是,这些年也被他闹腾的心灰意冷,痴呆弟弟就像山野里的蒲公英,随风飘落,落到哪是哪。
由于有弟弟这个拖油瓶牵连着,刘大棒子三十出头了,没几个人登门提亲,刘大棒子着急啊!这么大岁数未碰过女人,春天下田地干活,看着堤坝上撒欢的一对喜鹊子,心里就难受。母亲养着头老母猪,到发情期,找来邻村的跑卵子公猪,他不得不在旁边守着,恐爬不上,那情景令刘大棒子心跳,血液也在燃烧。尤其是晚上,那家什雄纠纠气昂昂,憋得难受。没办法,刘大膀子就下地到厨房,舀起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胸腔里的那团火才被熄灭。下地做啥活计都像丢了魂似的,母亲比谁都急躁,六十多岁的人了,走在街坊间,和她岁数相仿的女人,都牵着孙子孙女得手,在晒太阳。
穆翠华就觉得自卑,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进去。穆翠华每次去大河套洗衣服,都瞅着没人时候洗。她想到柳三嫂子是个十里八村有名的媒婆,那天,将家里老母鸡下的红皮鸡蛋,数了五十个。用小筐盛着去了柳三嫂子家,柳三嫂子自然清楚穆翠华什么来意。望了眼那些个红皮大鸡蛋,吸拉下嘴,要说,你家大棒人头不错,大眼睛双眼皮,就是……就是你那老二……你可别生气哈。”柳三嫂子见穆翠华的脸阴呼啦的不好看了,急忙转移话题,“哦,老嫂子啊!这鸡蛋你还是带回去自己吃了吧,我会尽力的,你看大膀我是太熟悉了,我能不帮忙吗?”
“别啊,他三嫂子,这鸡蛋你别嫌少,等大棒亲事有着落了,我送你家一头克罗猪!”柳三嫂子说,“那倒不是,只要你记得我的好,大膀过好日子,比啥都强。”
柳三嫂子寻思了好几天,终于想到了傻姑,这个远枝的侄女。傻姑做庄稼活,像个老小伙子,力气蛮大的,她家有一辆小驴车,春天往地里运粪,入夏扶着犁杖趟地,秋上收山,全是傻姑赶着小驴车忙活的。傻姑大哥在乡里开了家诊所,结婚后就分出去另过了。傻姑只读了五年书,语文吧,还中,认识一些字儿,能写很多的日记,但是,在乡野又当不得饭吃。你看看傻姑的日记:“今天天气,晴。我一早就起来了,给那头黑叫驴割草。大哥,大嫂很久没回老屋了,我挺想他们的,更想豆豆。”四岁的豆豆,嫂子白秀英有洁癖,从不许婆婆靠孙子的边儿。傻姑的娘有哮喘病,每年犯两回,春天一回,冬季一回。咳嗽起来身体卷缩成对虾状,那痰是浓黄色的。这个老药罐子,幸亏傻姑的哥哥是大夫,廉价的中草药能搞到。傻姑的娘吃的草药渣子,能拉一火车皮。如果,傻姑的娘没有这病,媳妇子也不会搬出老屋。白秀英搬出老屋时,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傻姑的娘知道挽留不住,儿子媳妇搬家那天,什么也没带走,白秀英一件没要,锅碗瓢盆她觉得都有婆婆留下的细菌。傻姑说,“嫂子,你们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我妈可就我哥一个儿子,你来了倒好,把我哥彻底霸占了!这又搬走了,你肚里的娃娃子,生下再走不行吗?咱妈盼孙子都盼瞎眼珠子了!”
白秀英一脚搭在傻姑哥哥张轩的摩托车上,另一脚踩在地面说,“咋的,嫌我霸占你哥哥了?那你哥哥何必讨老婆呢?就和他妹妹拉火过的了?!”张轩就骂了句,“白秀英,你说的什么话?亏你还是读过高中的,和蛮妹子计较啥?”白秀英用手捶了张轩的后背一下,“你想把娃子气掉啊!走不走呢?不走,我自己走!”傻姑还想说什么,被站在风门口的娘喊住了,“傻姑!回家!儿大不由娘啊!真应了那句古训了。”傻姑的娘咣当摔上风门,堂屋内传来呜呜咽咽,接着是嚎啕大哭。傻姑追了很远,扬长而去的摩托车速度越来越快。傻姑一屁股坐在地上,把一张向日葵大圆脸盘子,哭的五花六朵。
傻姑的哥嫂搬离老屋,傻姑的娘又犯了哮喘病,根本离不开人照顾,一天到晚,傻姑得在院子的墙根底支起三块瓦,劈一点柴禾,为娘煎药,还好大哥没有良心泯灭,傻姑去他的诊所,告诉说,“咱娘又病了,”张轩皱了下眉头,对傻姑说,“你等着,我给妈颠到几幅中药,你带回去!”嫂子白秀英舔着大肚子,出来了。拖着长腔说,“早晚的这药铺子也被你那老的吃倒闭了!”傻姑一听这话就来火了。“嫂子,你还有脸说,咱妈就是被你气的!”
“吆喝,感情老太太没嘎巴一下死了,要是死了,我还成杀人犯了?!傻姑啊,说你傻一点不假,说话愣是没长牙。”
“你长牙?嫂子,你是怀了孕的人,咋拿起话就说呢?嘴上不积德,小心后代不长屁眼子!”
“傻姑你再说一句,看我不搧你!”白秀英指着傻姑的鼻子骂。
“好了,都别吵吵了!你们还嫌不丢人啊!傻姑,赶紧拿回去给妈煎上,记住,饭后喝,不要吃生冷油腻的东西!”傻姑狠狠剜了嫂子一眼,白秀英说,“就你那德行,没有人会娶你!”
傻姑回敬了句,“白秀英,你等着,我傻姑不仅要嫁人,还要嫁个好男人!”
白秀英嘎嘎的大笑,“就凭你?傻姑,我能看得见!”
这样在小侄子豆豆四岁的时候,傻姑的亲事还没有眉目。秋后,拾掇完庄稼,傻姑的娘,就督促傻姑多去乡里看看戏班子演出,看大戏的人在农贸市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拢着,不定遇上个意中人,傻姑说,刚忙完大田,累着呢,让我好好休息几天。柳三嫂子就来了,进了院子,就打着哈哈,笑得阳光灿烂。柳三嫂子说,“傻姑啊,咱傻姑虽然二十六了,可看上去蛮水灵的,像山里的桃花。”傻姑娘就问,“你是无时不登山宝殿呢,有啥事说吧。”
柳三嫂子就说,“傻姑,我就不绕弯弯了,我想给傻姑介绍个对象。”傻姑的娘眼睛一亮,“那感情好啊!我正愁这事呢!”柳三嫂子说,“人家小伙子可是一表人才呢!大高个子,在家会编筐窝篓的,每个农贸大集都去卖几担。”
傻姑的娘说,“家里都有啥人?”柳三嫂子迟疑了会儿,说,“也没啥人,就他妈和他。”柳三嫂子隐瞒了大棒有个傻弟弟的事实。傻姑和刘大棒子在柳三嫂子家见了面,傻姑果真相中了膀大腰圆的棒膀。为了尽早和大棒登记结婚,气气嫂子白秀英,傻姑没要什么彩礼,当天就领着刘大棒子,去了大哥的诊所,见过大哥,嫂子白秀英望着相貌堂堂的刘大棒子说,“哎妈呀,你这小伙子,是不是也缺根筋啊?傻姑傻了吧唧的你也要?”张轩厉声吼道,“白秀英!闭上你的臭嘴!傻姑怎么了?要庄稼活拿的起放得下,要炕上的缝缝补补,傻姑也不含糊。乡下男人讨老婆就讨傻姑这样的!”白秀英一扭屁股,哼了声回了屋。傻姑说,“嫂子别走啊,过些天,我还要请你去喝喜酒呢!”白秀英没再言语。
傻姑结婚头天,特为请了嫂子和大哥。俩口子都没去,傻姑啥也没要,只要了缝纫机和那辆自行车是刘大棒子主动给的,一对装衣服的箱子。但傻姑说了,“刘大棒子,我啥也不要,我唯一的要求,就是,把我妈接过来,让我伺候她。”刘大棒子只能答应,傻姑在婚后,就将娘用小驴车拉回了家。傻姑在生下女儿莎莎后,那个月子里,在外边游荡了好几个月,没回家的傻子,突然在那天晚上回来了。碰巧刘大棒子去地里看花生,因为花生熟了,老有人偷。刘大棒子每晚都去地里看一会儿,所以,当傻子推开门进了傻姑房间,呜呜咋咋的黑暗中向傻姑扑来,没有提防的傻姑,受了惊吓,抱起孩子光着脚冲向黑咕隆咚的夜幕。当刘大棒子在邻村一家草垛里找到傻姑时,两眼呆滞,浑身哆嗦的傻姑基本上认不出刘大棒子了。
住了一年的精神病院,刘大棒子实在没有钱再让傻姑住下去了,只能回家静养。这时候,刘大棒子没了耐心,他经常的骂傻姑,更为可气的是,刘大膀棒开始和乡里一个寡妇缠绵在一起,夜不归宿。傻姑的娘找来一条绳子,将傻姑绑在家里。莎莎被婆婆带着,一天下午,傻姑挣开了绳子,跑了。
傻姑一路上跑着,不断的嬉笑着,跑着跑着,饿了就在垃圾堆了找吃的,渴了趴着身子喝河里的水。这一日子就进了乡政府的食堂。正赶上乡领导招待电视台来的记者,因为这个乡封山育林成为典型,市里的报纸大力宣传,电视台也闻风而来。脏兮兮的傻姑传进来,那个书记碍于记者的面上,没好意思叫属下给撵出去,就说身边的秘书,“小禾啊,你赶快拿这个妇女带到你们屋里弄点饭给她吃,”“啊!好的,”小禾几乎是捂着鼻子走进傻姑,要拉傻姑的手,哪料到傻姑,一掀小禾,“一边去!我要吃饭!”傻姑几步来到八仙桌边,书记所有的人都捂着鼻子,傻姑身上那股子丑味,惹得苍蝇尾随而来。书记坐不住了,涨红了脸,对民政干部唐建说,“把她给我轰出去!”傻姑一听,不知哪来的蛮劲,双手往桌沿一把,“我叫你们吃,吃个屁!你们这帮王八蛋,就知道收刮老百姓!早晚叫雷劈死你们!”一桌子珍馐美味,叽里咕噜盘飞碗碎。一桌子人全惊呆了!
刘大棒子被乡派出所传唤去时,才知道老婆傻姑跑丢快半个月了。派出所所长说,“刘大棒子,你听好了,你把你老婆好好看住了,据我们调查,你刘大棒子嫌弃傻姑疯了,你到吴寡妇家抱死窝儿!你是个男人嘛?!你要是不好好对待傻姑,我们就会按着法律告你个虐待妇女罪,将你拷起来!”
“是是是,所长,我遵命就是。”刘大棒子拉起傻姑的手,“走吧,给我回家去。”
傻姑被刘大棒子拽的跟斗趔趄,回到家,朝屋里一搡,“叫你得瑟,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上了锁。
傻姑的娘给儿子张轩打完电话的第二天,就雇了辆面包车将傻姑和娘接了回去,回了老屋。
不久,刘大棒子接到了乡法院的传票。因为,傻姑是刘大棒子的合法妻子,他有义务和责任养活傻姑,张轩要求刘大膀子每个月付傻姑五百元生活费,如不执行,如不服判决,就请被告继续上诉!刘大棒子要求庭外和解,原因是,他既要养活老娘女儿莎莎还有痴呆弟弟,经济收入一般,伍佰元这个数目太多了。
张轩作为傻姑的代理人,同意庭外和解,将五百元减到三百元。
傻姑的明天在哪里啊?!
现在大脑一片空白的傻姑,在秋天的堤坝上,拽起一支狗尾巴草,用嘴吃着,边吹边唱着小喇叭花,像唢呐,向着日头说悄悄话。蜻蜓来,燕子飞,它们都有一个家……
傻瓜真的傻了,冬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