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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绣花布凉鞋

作者: 拉基紫孜 时间: 2013-11-01 阅读: 461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不要,不要……不要烧我的凉鞋!”吉比声嘶力竭地叫嚷。  “咋个了?咋个了?”正在院子里喂猪的侄儿媳妇阿佩,听到堂屋里大爹凄厉的叫声,边问边焦急地

摘要:彝人认为,灵魂不死,人有三个灵魂。人死后,一魂由毕摩指路送到祖先发祥地;一魂住守自己的坟墓;一魂则作为“祖灵”留在家中供奉。常说“快(跑得快)魂去阴间,恶魂守坟场,善魂守家中的祖宗灵位。 一
   “不要,不要……不要烧我的凉鞋!”吉比声嘶力竭地叫嚷。
   “咋个了?咋个了?”正在院子里喂猪的侄儿媳妇阿佩,听到堂屋里大爹凄厉的叫声,边问边焦急地跑进堂屋。
   “求求你,不要烧我的凉鞋!不要……”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隔壁阿佩夫妇房间传来。
   彝家习俗规范很严格,公公和媳妇,大伯和弟媳,几乎是授受不亲的。六十一岁的吉比,是村里公认的习俗典范,一向循规蹈矩。咋会在侄媳房间大喊大叫呢?
   阿佩百思不解,慌忙冲进房间。天还没黑尽,房间却一地墨黑,她慌忙拉亮电灯。这一拉,她吓得不轻。她看到吉比拼命撕扯着床上的蚊帐,像跟什么人拉扯,地上丢着撕成几绺的床单。吉比瘦削而多褶的脸,绽成猪肝色,青筋条条颤动,边撕边大声嚷。
   “阿唻唻,你到底整哪样?咋个撕我的东西?”阿佩顾不得公媳之理,上前抢下吉比手里的蚊帐,拉着他大声吼,“咋个这样?疯了吗?出去!”
   “还我凉鞋!还我凉鞋!……”吉比反手抓着阿佩,和她撕扯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像命令,又像哀求。
   吉比真的疯了?这可怎么办呢?阿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丈夫在县城工作,两个孩子也被丈夫带出去读书。除了节假日,平时只有吉比和侄媳守着这个家。吉比吃苦耐劳,除了逢年过节偶尔醉一次酒外,老是闲不住,男人的活路从不需要阿佩操心;阿佩任劳任怨,家务事料理得紧紧有条。里应外合,家里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吉比年岁虽大,可身体尚硬朗,几年来连感冒药都没吃过一颗,更不用说打针。这到底咋回事嘛?
   吉比放牛回来,“咕咕咕”一气喝干供桌上水杯里的凉开水,便拿着木瓢哼着歌谣,去园子浇菜水。
   阿佩做好饭,见吉比还没回来,就去喂猪。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静谧的农家小院,沉浸在绯色的光影里,浪漫而美丽。想到孩子们马上放假回家,守在木槽旁的阿佩,心里喜滋滋的,她轻轻晃动着手里的竹鞭,哼起彝族歌谣——《人人心欢喜》:
   “青山十一山,一山不长树。不长树那山,亲从下边来,戚从上边来,相聚见一面,人人心欢喜……”
   听到主人欢快的歌声,肥猪抬头望着主人,哼哼几声,好像在应和着。
   “唉,马上就过年了,等娃娃回来该送你上路了。你饱饱地吃吧!”阿佩爱怜地用手抚摸着猪头,絮叨着。
   突然听到吉比震天撼地的叫嚷,阿佩吓得魂飞魄散。放到山上觅食的鸡还没完全进家,大门一直开着,阿佩没注意到吉比什么时候进家的。
   阿佩使劲拉着吉比,想让他去堂屋沙发上休息。可吉比挣脱她的手,一路嚷着,跑到院里东抓西扯。她实在没办法,只好锁上大门,去找叔叔。
   叔叔家在另一道院,距离阿佩家不到百米,三个孩子都在外面工作成家,常年也就两位老人在。整个村头只有他们两家,到大村得有一公里地。有什么事,只有两家相互照应。
   听阿佩一说,叔叔和婶婶也吓一跳,慌忙放下碗筷跟来。
   夜姑娘舞动裙裾翩翩而来,山寨一片朦胧。婶婶视力不济,一路跌跌撞撞,磕磕碰碰,可无暇顾及自身。
   三人忙三火四地跑进大门,听到吉比在牛圈楼上嚷。他们立刻上楼,拉亮灯,门口有一小摊血,吉比在房间里乱撕乱扯。
   “阿哥,阿哥——你咋个了?”叔叔连忙上前,抱住吉比。
   “我的凉鞋!我的凉鞋——”吉比还在嚷,声音已有点沙哑。他的额头磕破了一道口子,满脸是血。
   “莫着急,我们帮你找。”叔叔搂紧吉比,显然他知道凉鞋对吉比的重要。
   “哪样凉鞋这么重要?”阿佩一头雾水,小心地问。
   “肯定锁在箱子里,快找!”叔叔没有回答,一个劲催促。
   婶婶翻箱倒柜地找开了,阿佩满腹疑问,也只好帮忙。
   “凉鞋,凉鞋——”吉比挣扎着,嚷着。
   “快……快点!快点!”叔叔快搂不住,急得声音颤抖。
   “到底藏在哪里呢?”翻遍整间屋都没找到,婶婶急的冒汗。
   “晓不得啊!”阿佩无奈地摇头。
   “愣着干哪样?再找一遍床底下。”叔叔呵斥婶婶。
   婶婶爬到床底下去,摸索了好一阵,才拽出一个木箱。木箱上有一把铁锁,阿佩找来锤子,砸开锁。箱子里的衣物堆里,果然找到用红色绸缎包了几层的一双布凉鞋。
   吉比抢过凉鞋,一改先前乱抓乱扯的野蛮态度,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打开绸缎,拿出凉鞋,摁在胸前,浑浊的眼珠突然发光,喃喃自语:“我的凉鞋,我的凉鞋……”然后,他满意地闭着眼睛,软软地摊在叔叔怀里睡去,脸上浮上笑意。
   那是一双做工细致精巧的彝家特有的男式布凉鞋,每只鞋根上绣着对称的两只彩色蝴蝶,似要比翼齐飞。鞋面是精致的绣花带子,脚尖带子上还装饰着两个红线绒球。纳得细密的千层白布鞋底。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彝乡,姑娘要是和哪个伙子好,就会精心做一双凉鞋送给他。一来当定情物,二来显示自己手巧。这双凉鞋保存得很好,像刚做出来一样新鲜,但花朵式样有点老,看得出年代久远。
   “他嫂,你快去堂屋铺张床。”叔叔急忙对阿佩说。
   “嗯嗯。”
   “快去喊医生啊!愣什么?”看见婶婶呆站在一旁,叔叔厉声说。
   阿佩慌手慌脚铺好床,找出一个创可贴,然后打来一盆温水。
   叔叔把吉比抱到堂屋,用毛巾擦净他的脸,贴好伤口。
   吉比抱着凉鞋,像个乖巧的孩子,依在堂弟的怀里打起均匀的呼噜。
   “应该不会有事了,放到床上吧!”阿佩怕叔叔累着。
   “也不知咋个了?突然这样。等医生来瞧瞧,不行,明天得送出去看。”叔叔把吉比放到床上,说。
   “只能这样了。婶婶这么大岁数了,还得抹黑去找医生。怪不好意思的!”
   “一家人,说哪样两家话?年轻人不在家,没奈何。”
   ……柴禾在火塘里“哔啵哔啵”燃烧,茶壶在火塘边“呲呲”响着。看着吉比安静地睡去,阿佩和叔叔都松了一口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夜深了,房后山上传来猫头鹰一声紧似一声的啼叫,火塘里的火苗喜庆地“哄哄”欢笑。彝家谚语说:火苗笑,客人到。果真听到大门外婶婶的咳嗽声,黑狗从院中“汪汪”叫着蹿了出去。
   “我的凉鞋!我的凉鞋……”大爹被惊醒,一叠声嚷着,挣扎着要起来。
   “阿哥,你清醒清醒,凉鞋在你手里呢。”叔叔怕他乱闹,立即摁住。
   阿佩想去迎一下医生,看到这情形,只好帮叔叔摁住吉比。
   “可能是脑子里有问题,先输镇定和消炎的液体吧。天亮再说。”女乡村医生听了情况,麻利地挂上吊瓶。
   “唉,这鬼地方。都二十一世纪了,村里还通不了车。有个三灾六病的,真急死人!”阿佩埋怨道。
   “一个人活多长,是命中注定的,由不得人。他大爹这样的老好人,会长命百岁的。你莫着急!”婶婶没读过书,相信命。
   “应该不会有太大的事。”乡村医生说。
   乡村医生从医二十多年,可只是短期培训班出身,没正儿八经学过,只会医简单的病症,但她的话对大家仍然有效果。大家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吉比也安静下来,又一次入睡。
   夜更深了,吊针已经打完,火塘里的疙瘩也烧得差不多了。四个人仍然守在火塘边,不敢睡去。吉比呼吸均匀,不时含混地呓语两句。大家都松弛下来,聊天声、呵欠声此起彼伏。
   “喔喔”,阿佩家的大红公鸡嘹亮的叫声,回荡着屋宇。
   “凉鞋,凉鞋——小凤——”
   吉比突然抱紧凉鞋,气息渐渐微弱。脸上一畦畦的皱纹里,露出幸福甜蜜的微笑。笑容僵在了脸上,吉比走了。
  
   二
   孩子不听话或哭闹,觉鸠老寨子的彝族老人常用的吓唬话是:“再哭,汉人来背了!”话一出口,孩子就乖巧了。在孩子幼小的心灵里,汉人就像奶奶民间故事里,长着长指甲,披散白长发,会剜小孩心脏,饮小孩血的老妖怪。
   无事闲聊,觉鸠老寨子的男人,一提到汉族,免不了说:“见到麻蛇,莫说运气;见到汉人,莫喊亲家。”听说出门做小买卖的男人,不只一次上汉族人的当。他们对汉族人有戒心,尽量避免和汉族人打交道。
   吉比和村里的孩子一样,一提到汉族人就心惊肉跳,就不敢淘气。他幼稚地想,永远不要见到汉族人该多好。可事与愿违,四岁那年冬天,不知从哪里搬了一家汉族人,住进他家那三间敞亮的正房。
   那个冬天异常的冷,人们的情绪却异常高涨。吉比家的土地、房屋、牲畜、首饰等都被没收了,只留下少量粮食、一罐腌菜和两床旧棉絮,一家四口被赶进牛圈旁那两间偏房。吉比爹,那个男子气十足的彝家汉子,受不了大会小会的批斗,在一个夜深,吊死在牛圈楼上。
   中年丧夫的悲痛,地主帽子的重压,使吉比妈没有了生存的欲望。可看到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她只好在人们的辱骂声中胆战心惊地活下来。
   “屋漏偏遭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吉比父亲下葬后第三天晌午,几个说着汉话的人,抬的抬,拎的拎,兴高采烈地搬进吉比家的正房。
   这对从没和汉族打过交道、不懂汉语的吉比妈,无疑又是一重灾难。看到这情景,她立马把在院子里玩耍的两个孩子拉进屋,紧紧关上木门,大气都不敢出。
   “黄牛和水牛不能一起犁,绵羊和山羊不能处一栏。”听到有汉族人进院,吉比奶奶慌手忙脚地赶来。她抱着二岁的妹妹,搂着四岁的吉比,泪珠成串成串地往下落。哽咽说,“今后的日子可咋过?”
   吉比的奶奶三十岁守寡,历经常人无法想象的艰苦,才养大一女两男三个孩子。姑娘已出嫁,小儿子娶妻三年,没有子嗣,所以特别宝贝吉比兄妹。虽说她跟小儿子做一家,但吉比兄妹多数是她带着。
   吉比忽闪忽闪地眨巴着大眼睛,莫名其妙地望着阿妈和奶奶;妹妹吓得躲进奶奶胳肢窝,抽噎着,不敢哭出声。
   “不怕,又不是妖怪,都是有鼻子有眼睛的人。”阿妈一边在临时搭建的火塘里生火,一边轻松似的说。
   “听说,住进来的是王工作队的家里人,是来监视咱们的。”
   “男人死了,娃娃还小。我一个妇女敢怎的?还要监视?”
   “唉,……”
   这一晚,奶奶住在吉比家,整夜陪阿妈唉声叹气。
   吉比哆哆嗦嗦地躲在被窝里,小病急的不行,也不敢伸头,不敢说话,最后尿了床。
   第二早,太阳刚露出半边脸,瓦楞上的白霜变成丝丝暖气在升腾。吉比实在闷不住,陪着小心到院子里玩。他正专心致志地蹲在院脚,看一群蚂蚁齐心协力搬蚯蚓,突然看见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小姑娘,笑眯眯地站在身旁望着他。
   “啊,你是……你是哪个?”吉比吓得从地上跳起来,小脸绽得通红,惶恐地问。
   “咯咯咯”,小姑娘第一次听彝语,觉得吉比的话像鸟叫,根本听不懂,便冲着他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那笑声如清泉击石,清脆悦耳,让整个小院清澈透明。
   “啊——”听到莫名其妙的笑声,吉比却感到害怕,他剁着脚,大吼一声,惊慌失措地跑回家,躲在门后往外张望。
   小姑娘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声音吓坏了,“呜呜呜”哭起来。
   “小凤,咋个了?回家!”听到哭声,小凤妈跑出来,把她抱了回去。
   吉比听不懂汉族妇女的话,但他听清那姑娘叫“小凤”。小凤穿一件吉比没见过的红花棉袄,苹果样红扑扑的脸庞,水汪汪发着光的大眼睛。好漂亮哦!那么可爱的小妞,与他意念中的汉族形象截然不同。她是汉族吗?彝族女孩都很少有这么好看的呢。吉比强烈的好奇心,被调动了起来。自此,只要小凤到院子里,他就出去。经历了老虎观察驴子一般的过程,吉比终于敢大胆和小凤一起玩了。
   你说你的汉语,我说我的彝话,察言观色,比手画脚,交流起来很麻烦。但两个孩子却不嫌艰难,慢慢成了朝夕相处的伙伴。
   同在一道院,抬头不见低头见。可小凤父母亲听不懂彝语,吉比阿妈听不懂汉语。小凤家是干部,吉比家是地主。两家大人都想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原则,见面最多点个头,笑一下,表示打招呼。好多天,都相安无事。
   “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一天,领导不知听信了谁的话,安排人把吉比妈五花大绑地押去批斗,要她交出藏匿的财产。人们振臂而呼,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口痰、拳头雨点般落在她脸上、身上。吉比妈没见过世面,吓得语无伦次,几经昏厥。她没藏任何东西,实在不知交代什么,只好任人辱骂、踢打。
   她十四岁嫁给吉比父亲,婆家也不富裕,只能勉强果腹。五年后分家单过,就分得一条牛、几个猪仔、两块地。她脸朝黄土背朝天,家里家外地苦累,生下孩子不到十天,就下地干活。丈夫没日没夜,风餐露宿地出门奔波。背炭上昆明,背猪去河外,去禄丰背盐……背脊磨出厚厚的老茧,生活却越来越好。丈夫勤劳能干,可就像一头拉磨的驴,只会低头干活,不会抬头看路。土改之前,会看风向的纷纷卖土地,他却节衣缩食,买了不少土地。哪曾想,买到的是“地主”的大帽子。
   那个黄昏,天阴沉沉的,空气像凝固了一般,包裹着觉鸠老寨子。吉比母亲鼻青脸肿,一瘸一拐地挪回家,告诉正在帮自家做饭的婆婆,组织批斗大会的人中,有小凤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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