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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歌

作者: 满山红叶 时间: 2013-11-01 阅读: 184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十月的阳光火辣辣地炙烤着乡村,那种暖暖的感觉,令亚珍特别陶醉。放下家务和田间地头的农活,亚珍将自己简单的打扮了一下,清清爽爽的一套灰色小领偏襟西服,一双黑色

十月的阳光火辣辣地炙烤着乡村,那种暖暖的感觉,令亚珍特别陶醉。放下家务和田间地头的农活,亚珍将自己简单的打扮了一下,清清爽爽的一套灰色小领偏襟西服,一双黑色皮高跟凉鞋。将长长的秀发挽成一个发髻,用一支绛紫色的纱罩罩着。白净的皮肤,衬托着一双清澈如水的大眼睛,走在乡路上,很多男人投来热辣辣的目光。很久没有去赶集了,一来家里田地的庄稼,需要亚珍早晚一天两趟去照看。那些喜鹊,家雀还有野鸡都去偷嘴!更可恨的是田里的老鼠,居然爬到苞米杆上,撕开苞苞,将开始浮黄的玉米粒啃得狼藉不堪!亚珍没办法,先用一件破衣裳,找来葫芦,做了个稻草人,吓唬它们。这些家伙,很狡猾,第一天,远远地看着,就像《黔驴技穷》那篇古文,见那个稻草人,只在风吹来时,袖子机械地摆动一下,身体没有走动。其中一只雀子,试探着,飞到稻草人旁边,观察了一段时间,然后,雀子叫了几声,大概是在喊:“喂!老伙计,还好吗?”对方没有回答,而且,脸上毫无半点表情。难道,他睡着了吗?雀子这么想着,就伸嘴叨了稻草人一下,没反应,就又叨了一下,咦?什么情况?莫非,这是主人虚张声势?雀子不害怕了,呼哨了一声,“大家快来了,这是个假人!别担心,咱们就敞开怀吃!”有了引路的,雀子们再也没有了犹豫,前赴后继,扑棱棱地都进了田里。这方唱吧,那方野鸡登场,很多的大苞米穗子,就被这些鸟们糟蹋得不成样子。亚珍只好,天天去田里轰赶它们。这不,很久了,也没去集口买点东西,今儿个去了,大包小裹挂满了自行车把上,还有车筐里装着几斤猪瘦肉,一斤凉拌猪耳朵,二斤茧蛹,一瓶大宝雪花膏。从集口这头走到那头,逛的有些累,再看看老日头已经正当午了,就折回头,骑上车子,回了村子。
   刚从集口回来的亚珍,将自行车倚在篱笆墙上,正想转身进自己那屋。婆婆低头一盆脏水一点不剩全泼在她身上,也是的,响晴晴的天,又不是黑灯瞎火,你看不到亚珍那么大一个活人吗?一股怒气火一样窜出来。要知道,在乡下被人无端泼了脏水,是不吉利的,要走霉运的!何以青天白日的,婆婆睁着眼往自己身上泼?“哎呦,我说亚珍啊,你早不回晚不回,偏偏我倒水时,你回。这茬口赶得,啧啧,天可怜见,泼个落汤鸡似的。嘎嘎嘎嘎……”婆婆居然笑得前俯后仰,“妈!不是我说你,你这不是故意是什么?大白天的,你看不见?亚珍边用手摸身上的水,边没好声的呛白。德山从屋里出来,见这婆媳两,鸡叨仗一样样地。就埋怨了媳妇两句:“亚珍,你干什么呢?你就少说几句,没人给你当哑巴卖!瞅瞅,晌歪歪回来,还有理了?”
   “咦?德山,感情我上趟集市,是去养汉子偷人了。叫你们娘俩子,这个泼脏水,那个说话抬杠。我昨晚就没做好梦,一清早的就碰一手狗屎!真是的,这一天,我招谁惹谁了?凭白无故地遭人欺负!”亚珍说着话,就朝屋里走。
   “哎哎,亚珍,你嘴巴干净点。说谁呢?不就是一盆水吗?德山啊,听听你老婆说的啥话?你也不瞧瞧,街坊邻居们,哪个媳妇像你那得瑟劲儿。啊?你好好扒拉扒拉,拿四两棉花沿着大街去纺一纺,哪家媳妇子像你一天到晚,张张罗罗!谁不养鸡,你第一个盖起养鸡棚,结果呢?赔个老底朝上。还不醒脑子,见人家倒腾山药才,你和那个三驴子合伙搞。眉来眼去的,当我们都是瞎子啊!”
   这席话惹恼了亚珍,本来已经分家另过的,婆婆楚香就不该干涉媳妇的事儿。原先分家时,亚珍就唯恐两个人弄不上来,对德山提出过,要出去租房子住,以后条件改善了,盖五间海青房。没出息的德山,就是不答应。临死离不开他妈那块荞麦地!就在一个屋檐底下住着,公公是个老实巴交的人,拿婆婆的话说,一百扁担砸不出一个屁。家里的大事小情,全是婆婆一人说了算。这德山像极了他爹,唯一比他爹强的就是,长的身材魁梧,浓眉大眼,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大瓦匠。村子里盖房子,砌院墙,都以雇到德山为骄傲。也确实,那活干得漂亮,但说垒砌墙壁吧,别人都用线垂直了,再开始做。德山不用,上来一端量,眼睛一瞅,来回在地上走几步,量匀实了,就砌,而且干得又快又没有雕琢的痕迹,完全如自然形成。因为手艺精湛,价位也和同行的不一样,哪家东家都会多赏一些。所以,德山的回头客越来越多。家里的经济条件也相对而言,比一些人家好多了。
   护着爹妈的德山,经常瞒着亚珍给婆婆塞钱。德山每次赚多少钱,不是很规律的。但亚珍很细心的查过他的账本,德山做工必须记账,谁家的房子,一间是多少钱,砌大墙是多少钱,德山一条一条的记载的很清楚。亚珍是在一次与婆婆吵嘴时,婆婆无意间透露出来的。那次争执,原因还是在婆婆。是她挑起事端,婆婆养了一群大骨鸡,俩家共用这一个菜园子。亚珍家的靠甬道这块儿,篱笆墙本就矮趴趴的,这些大骨鸡,四斤重左右,跳墙如走平地。钻进亚珍家的菜地,就像鬼子进村!不消一袋烟工夫,就会吃掉很多菜心。这帮鸡最聪明,只选又嫩又好的菜心吃。硬帮子不吃。亚珍看了,难受得直吸拉嘴。快腌酸菜了,给鸡一遭踏。腌成的酸菜,黑乎乎的不好吃,又耗油。在婆婆的鸡崽子们疯子似的,侵略了三次后,亚珍向婆婆提出了抗议。在炕上盘腿大坐正在对付一只鸡大腿的婆婆,一听亚珍说,要她好好管管她的鸡。这鸡大腿被婆婆没好气的塞到了公公嘴里,噎的公公直翻白眼球。亚珍是又好气又好笑,婆婆说,“让你吃!让你吃,噎死你算了,没用的东西。连几只鸡都看不住!等一会儿,我磨磨刀,一起剁了它们。败家玩意!”婆婆咋咋忽忽下了地,刮旋风样的进了院子,抡起墙根底的一把扫帚。满院子撵着鸡,弄得满院子尘土飞扬,眼看着几只鸡,被婆婆打掉了毛,那漂亮的羽毛随风起舞。婆婆还不消停,弯下腰抓了把沙子,照着男人的脸扬了过去,“哎吗!你个倒霉蛋,你咋这么不懂事,老老不着调,你在小辈儿面前,就没活出老人样儿!”公公,骂完后,端着簸箕,去了后院,准备拿草料喂厩里的那头黑叫驴。婆婆没有偃旗息鼓,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抹泪,骂男人胳膊肘朝外拐,你个死老头子,谁做给你吃,给你洗洗刷刷,陪你下黑睡觉,啊?你个没良心的,我看了,你的心墨黑墨黑,扒出来喂狗,狗都不稀罕吃!”
   公公在后面猛了嗓子喊,“你个彪老婆子,都打掉毛了,你傻啊?你个败家娘们,留着等咱闺女回家杀了吃。你和鸡怄啥气?”这时候,公公还惦记着亚珍的小姑子,喜凤。刚嫁出去半年,婆婆公公心里就揣着喜凤。亚珍就看不上老两口袒护闺女,陪嫁给喜凤的电视,还有一台摩托。基本上是他们掏的钱。不掏不行,脸上贴金子的德山,就想在妹妹出嫁时,出一下风头。又是当着婆婆和喜凤的面儿夸下的口,不买是行不通的。为着嫁妆的事儿,亚珍与德山闹了很久的别扭,亚珍都不让他靠边,晚上炕梢一个,炕头一个,中间是三八线。不过,喜凤出嫁时,也真的让喜凤和德山风光了一把。晚前村的人,都竖起大拇指,称赞喜凤好嫁妆,又寻了个好婆家。在城里住楼房,当哥哥的听着村人的夸赞,心里也美滋滋的。就是亚珍不舒服,一大橛子钱啊,自己这几年想买件皮装都没舍得买。好家伙,德山倒大方,一万元啊!新锃锃的四人头啊!就是数,也要亚珍数一晚上的。这下倒好,自己连热乎一下都没办到,钱就流进小姑子的腰包了。面上又无法表现出来,夫妻没有隔夜仇,可这一次,亚珍真的生气了,生气归生气,这个事,亚珍必须的问。等儿子毛毛睡觉后,亚珍就对德山说,“你说,我是你老婆吗?”德山翻了下身说,“什么话,你不是我老婆咋睡我被窝里了?”
   “既然我是你老婆,那我问你,你偷偷给你妈钱,还有给喜凤陪嫁。事前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德山,我看了,你根本没当我是你老婆。你眼里还有我吗?就上午的事儿来说,明明是你妈泼了我一身脏水,你翻过来说我,我就纳闷了,这个家好像就我多余是不是?你要是觉得我不配做你老婆,做你妈的媳妇,你趁早吱声,咱们都还不老,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这个世界,谁离了谁,都能活着!我这是何苦呢?嫁给男人做老婆,又不是嫁给婆婆了,干嘛对我像个仇人似的!”
   德山坐起身,点燃一支烟,猛吸了几下,说,“亚珍,你说我这做儿子的给妈钱花不对吗?妹妹出嫁,当哥哥的总该有表示吧?再说了,我要是对你说了,你会同意吗?你把那钱看得比命都金贵,你舍得给咱妈钱花?还是给妹妹的陪嫁,你真能爽快答应,我绝对不会不告诉你,所以,我只能先斩后奏,亚珍,你吧,什么都好,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田里的活计也干得不赖,咋就是和咱妈的关系,令我大伤脑筋啊!你说,我打你是个错,维护你的意思,我就不是个好孝子。我……在夹缝里,受着两面罪,我也不好受啊!”德山滋滋吸着香烟,那烟雾就飘了过来,呛得亚珍咳嗽了几声。毛毛已经睡着了。今天是星期六,亚珍的妈将毛毛送回来,等明天亚珍再送回娘家。亚珍把毛毛托付给妈,因为娘家距离小学校只有三里地,不远。不像亚珍这里,毛毛上校要翻过两座山,尽管现在村村通了柏油路,也是不近。亚珍守着七八亩地,一个果园子,平时,德山出去打工,一天的不着家。所有的活计都在亚珍一个人肩上。亚珍的妈可怜亚珍,婆婆也不帮衬,亚珍的妈就让闺女把孩子送到他们的小学校。毛毛是个孩子,家里发生什么事,他哪里管得了,吃了饭就呼呼了。亚珍听着儿子均匀的呼噜声,内心有些平静了。毕竟,钱也给了小姑子,婆婆终究是德山的妈。这肥水又没流到外人的田,生米煮成了熟饭,亚珍又不能让小姑子和婆婆吐出来这些钱。
   “我没说你做的不对,我们是一家人。可你有什么事为什么不和我商量着来?这个家我也有份子。德山,人老实了有人欺,马老实了有人骑。你们娘俩就是觉得我好欺负是吗?”亚珍就哭了,肩头一抖一抖的。“实在不行,德山,咱离了吧,好吗?”
   “啥?就为这鸡毛蒜皮的小事?亚珍,你男人又不是去睡别人老婆,赚的钱可也在你手里搁着,你还想干什么?你想上天摘月亮?还是下东海要海龙王?”
   “我不想和你吵吵把火的,三更半夜,德山,你好好寻思吧。如果你还把我当你老婆,从今往后,你有什么事,一定和我商量着来。不然,你爱找谁做老婆就找去,我不伺候你们了。看看你妈那样子,让她看看鸡,她满院子打鸡,杀鸡给猴看。我要不是仗着她是老人,我真的想好好和她打一架,出出我这口气!”
   德山只好妥协,德山最怕亚珍提到离婚。亚珍要活有活,要模样有模样。离了,再上哪里找这样的好老婆?德山说,“其实,妈把水泼你身上我也挺生气的,可她是老人,我总不能说她吧?你说,我夹在你们中间就够窝囊的。一边是老婆,一边是妈。你叫我怎么办?好老婆,你就替我多担待点。”
   德山凑近亚珍,将亚珍揽过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亚珍没有拒绝,亚珍说到的离婚也只是说说。他们还没到那山穷水尽的地步。事实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平凡人家的日子,不可能一帆风顺的。这些道理亚珍也懂,可做起来就难了。婆婆就是个吊外的人,什么事儿都要占个上风。和自己的妈,有着千丝万缕的区别。妈向来息事宁人,在家做闺女时,家里只有爹的高音符,从来没有妈的反驳声。妈的性格就是柔,即使哪一顿被爹骂了,她依然点火做饭,依然洗洗涮涮,伺候男人洗脚,倒脏水。不像婆婆,公公哪里不好,她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吓唬公公。公公呢,就愿意听她吓唬。
   有时候,亚珍也感谢妈,从小到大,妈一直在她耳边絮叨,“不管咋的,女人找婆家,找好找孬是女人的命。咱女人就要听男人的,男人咋的也是这个家的脊梁骨。”那时候,亚珍就很生气的说,“那可不成,我为什么非得听他的,他叫我杀人我就杀人,那我不成木偶了吗?”妈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亚珍说,“我才不像你那样,被爹欺负一辈子!咱又不是买来的高头大马,任男人宰割,都有手有脚,也没闲着,等饭吃。”妈叹口气说,“反正,你要好好对待你公婆。头上三尺有神灵,你对公婆不好,下代人也就对你不好。正因为这句话,亚珍在婆婆的问题上,始终是忍耐了又忍耐。实在忍无可忍了,就说上几句。但天地良心,自己没有骂过公婆一句肮脏话。可,亚珍也想起妈曾经说过的话,“扁担不是草长,媳妇不是婆婆养。”这句话,也是的。这么久了,和婆婆一个院子里住着,婆婆对待自己和小姑子的态度,就是不一样。隔层肚皮隔层山,亚珍不在乎这些。问题是,男人也没站在自己这一边。
   白天,婆婆泼的脏水,真令亚珍反感。妈也曾经说过,这么着一年的运气没有了。经德山一说,心里也宽慰了许多,毕竟那种说法很迷信。再说,婆婆已经把大骨鸡圈起来了,杀人不过头点地。
   “睡觉吧,亚珍,明天我还要去邻村盖房子呢。”“嗯嗯,”德山伸来胳膊,让亚珍的头枕在上面。亚珍想,男人的臂弯真的很温暖,明天该腌酸菜了。最好,先帮婆婆腌完了再腌自家的。墙角有蛐蛐的歌声,此起彼伏。一轮圆月悬在窗棂前,有风贼一样溜进窗户,吹在亚珍的脸上,凉意一波一波的袭来,亚珍不由得将自己拱进了德山的怀里。这个有月亮的夜晚,婆婆在那屋与公公的对话传了过来。
   “老爷子,你说,我是不是做的太过分?”“可不咋的?媳妇再不好也是咱家的人。再说了,咱儿媳妇也没啥不好。你啊你,哪里像个老人样!”
   “唉,老爷子,要不赶明儿,我向亚珍说说。是我对不住她。”
   “你就看着办吧!事是你自己惹得。能请神,就要安神。谁也帮不了你。树叶落到树底下,总有一天,你得用上人家。”这是公公的声音,接着,就听婆婆说,“不行,老爷子,我立马就去和亚珍说。但是,我这张老脸一下子厚起来,亚珍会觉得不对劲儿,大白天还和媳妇争吵,晚上,睡一觉咋醒腔了?前后变化太大,亚珍也够呛,不一定能接受。”“我说老婆子啊!怎么着亚珍是咱家媳妇,你千错万错,是她婆婆,婆婆也是妈,人家孩子来咱这里,表现得很不错嘛,做啥好吃的,从少不了咱俩吃的,逢年过节又买这买那,还有,德山一次次塞给你的钱,我就不信,他告诉亚珍了,亚珍那么会过日子,却没因为这件事,和你吵吵吧?多好的媳妇,啊?你要是娶回来,国盛家的媳妇子,为一丁点小事,和婆婆平打平骂,末了,把婆婆那屋的锅底,砸掉了。国盛老婆,徒步好几里地,去乡里供销社买了顶小铁锅,用头顶着回到村子的。你都忘了吗?”婆婆叹了口气,“我……我这就过去,和亚珍说说,要不今黒我睡不着觉!”公公没有阻拦,亚珍就听见,婆婆下地拖拉着布鞋朝这屋慢慢走来。亚珍的心一阵乱跳,不过瞬间还是平静了。就在婆婆拉开这间门栓时,婆在黑暗中,被一声甜甜的“妈”,叫得心里特别暖和,仿佛寒冷的冬天,吃了一只刚出炉的烤红薯。她不由得答应了声,“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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