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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铁

作者: 孙方之 时间: 2013-11-01 阅读: 269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公元二零零一年(中华人民共和国五十二年)  侄子以军职考取北京大学博士研究生,自然是全家的一大喜事。九十岁的叔父说,搁一百年前,这就是中了进士,可惜如今不

公元二零零一年(中华人民共和国五十二年)
   侄子以军职考取北京大学博士研究生,自然是全家的一大喜事。九十岁的叔父说,搁一百年前,这就是中了进士,可惜如今不兴竖旗杆啦,可总得弄点响声火暴火暴吧?给你们老爷爷上上坟,告诉老人家,咱家也有了今天。
   按农村风俗,我家十数口人到祖茔为祖宗们烧香,让他们分享迟到一百多年的这份荣耀。叔父作了一首诗,工整地写在黄表纸上,道是:
   堪向来路问根源,
   戏说门头竖旗杆。
   休论人无三代富,
   敢夸志长八十年。
   长安一日马蹄疾,
   盛京十年好得筌。
   青鸟佳音唱桑梓,
   高歌大风报衔环。
   诗中充满着志得意满的豪情与语重心长的殷殷期盼。
   叔父一天书没念,但老爷爷的遗传基因在他老人家的身上体现最为明显,聪明。小时侯在地主家扛长工,住房的隔壁就是家书房,扛了十年长工,也隔着一堵墙读了十年书。他每天早上为主家推煎饼糊子,隔壁也就传过朗朗读书声,从《三字经》《百家姓》,到《四书》《五经》,几年工夫全烂熟于心。凡古典名著无不通晓。有一年春节,兄弟爷们凑在一起喝酒,东扯西扯就说到了《红楼梦》上,说到了刘姥姥三进大观园,如何如何。忽然就有一个兄弟问我,这刘姥姥到底与贾家是啥亲戚?我平时自我感觉良好,好似无所不知,但这时硬是给问住了,还真说不上刘姥姥和贾家是什么亲戚,只好吱吱唔唔搪塞。那年已八十岁的叔父却说,他们哪儿是真亲戚,刘姥姥的女婿狗儿的爷爷是个小小的京官,巴结上了王熙凤的祖父即王夫人的父亲,贪王家的权势便连了宗,自装小辈,便成了亲戚。王熙凤是王夫人的侄女,自然与刘姥姥的外孙子板儿一辈,这便是刘姥姥的来历。这一回是第六回《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刘姥姥一进荣国府》。顿时,我这个文化人在八十岁的文盲叔父面前,就矮了半截。
   当读到九十岁的叔叔写出这样激情澎湃合辙合律的诗时,我得承认,这个世界上确实会发生一些令人无法解释然而又实实在在发生的神秘现象。且不说是文盲,就是个九十岁的文学院教授,写出这样的诗来也属不易吧?
   我家祖孙三代十数人跪在一片槐树林中,虔诚地向祖宗的亡灵四拜四叩。地面上的坟头早在三十多年前的那场革命中被荡平。砌墓穴的乱石头盖了生产队的猪圈。因为是穷人,列祖列宗幸免了扬尸荒野的劫难。这片山间谷地上现在茂盛地生长着粗壮的洋槐,我跪在树下,忽然联想到,这些槐树一定汲取了祖宗们的血肉,才长得这样茁壮。这些槐树身上的绿色汁液,就是祖宗身上的红色血液的转化,灵与肉又以另一种形态转世。那么,这些树们对于我,对于跪在地上的我的兄弟子侄们,岂不有了另一种形式的血缘关系?我忽然悟出,现在流行树葬,即在埋骨灰的土地上栽上一棵树,它的深刻内涵,岂止是纪念意义。我当时就决定,立遗嘱给儿子,有一天,在我的骨灰上面栽上一棵银杏树,这种树的寿命长,我将以另一种生命形态,把灵魂血肉氤氲成一团经天纬地的浓绿,与蓝天阳光白云花香鸟语长存,阅尽一万年人间春色。
   我们把九十岁的叔父抬到了祖宗的面前,他老人家没有下跪,他坐在一张椅子上,他说,我老啦,无法给爹爹爷爷们磕头,你们原谅吧。他说,爷爷啊,咱家也中进士啦,可现如今不兴竖旗杆了,蝴蝶铁没用啦,可没有您的庇荫咱家出不了进士,你老的蝴蝶铁没有白藏啊!鹤发童颜的叔叔在那个生机勃发的夏日里,以他九十岁的嗓音把一个家族百年的心愿传递给那片结满生命果实的槐树林,磁性的男中音久久萦回。有了我的那个联想,我就坚信,叔父磁性的声音,通过与树叶的碰撞作用,必定传达给了吸附在这片绿色中的祖宗的灵魂。叔叔银白色的胡须,在那个夏天的骄阳与槐树林涂抹成的一片浓荫里,欲发显的仙气怡然。
   叔叔指着元宝形的墓地的一个角,说,这个地方是我的位置,等我死了就埋在这里,这叫携子抱孙。当年你老爷爷说过,这茔地左青龙右白虎,出进士是早晚的事。他指着茔地西边的小河和东边的小山说。他停顿一会儿说,我今天与你们公开一个秘密,拿镢来。指着他百年以后的位置,即元宝地的一角,说,往下挖。我们兄弟几个轮流着挖掘着黄黑色的泥土。一会儿挖出一个一米见方的大坑,只见一个二尺见方的青石槽子暴露了出来。打开盖板,里面有一块锈迹斑斑的生铁,凌空展翅的蝴蝶状。“蝴蝶铁”,叔叔平静地说。老人家摆摆手,叫过博士研究生的侄孙,指着那块蝴蝶铁说,“孩子跪下”。我们跟着,次第又一次跪下。跪的是那块锈迹斑斑的生铁。
   后来,侄子点燃了一大箱子轰天雷。二十四响。一串串耀眼的火球窜向高空,轰响在二十一世纪第一个夏天的阳光下。槐树林嗡嗡嗡的共鸣,经久不息。富有了的我们再不吝惜一捆捆冥币,叔叔的诗笺随着百万纸钱的青烟传给了冥国的祖宗们。纸钱的青烟袅袅升起,在槐树林的上空盘旋成一群翩翩起舞的白蝴蝶,上下盘旋,经久不散。
  
   公元一八四零年(清道光二十年)
   我老爷爷自十六岁就在淄水西关舒家做活。先是当小伙计,二十五岁做掌柜。舒家是山东有名的大户人家,城里开着五家字号,有巢丝作坊三处,染坊一处,烟房两处。他家专门建了座盛银圆的石头银库,里面能垛二百只四尺见方的大楠木箱子,全盛满了白花花的银圆。城外有土地二百顷,且尽是孝水沿岸的好土头肥地,光庄园就建了六处,常年雇着六十个长工。
   我老爷爷六岁跟着他娘即我高祖奶奶在淄水西关要饭。一天,见了舒家的高门大屋,闻着从门里飘散出来的鸡鸭鱼肉的香味,就哭着对娘说,俺要进去吃饭。那天,我老爷爷未来的少东家正做满月,进出的客人熙来攘往。老爷爷的娘怕人听见笑话,抱起老爷爷就跑。可是,只过了十年,我老爷爷真的就进了那个高大的门楼,不但在里头吃饭,而且当家主事,成了半个主人。
   老爷爷进舒家完全是一个偶然。老爷爷十六岁那年,已开始赶西关卖炭。夜间早早起来,走八十里路到颜神买上一车炭,推到西关卖了,抽五吊钱的差价,买上半升高粱,就够全家活几天的了。也许是我老爷爷命里该着。那年的腊月二十三,过了上午歪了,我老爷爷的一车炭连一个问问价钱的也没有。他那个急呀,家里老小五口还等着那半升高粱过小年呐。这时却见一个七十岁上下的老头背着粪抽子在集上转悠,细看却是在拣赶集人掉在地上的煎饼渣滓一下一下往嘴里填。
   老爷爷的帔布里还有一个红窝窝头,是准备卖不了炭省下回去给弟妹们吃的。见这个老人可怜,就拿出递到老人面前。老人笑了,说,孩子,还没吃饭吧?走,到我家吃去,炭我也买啦。老爷爷推着车子跟着老人来到家,却原来就是大财主舒家的高门楼。老爷爷在舒家吃了一顿小米煎饼就白菜炖猪肉,临走又得了一块大洋的炭钱,外加三升麦子。拾粪的老人抚摩着老爷爷的头说,孩子,回家过年吧,头年就不要推炭卖了,歇歇吧,过了年来我家干活,愿意吗?老爷爷没念一天书,但可是个非常机灵的人,当时就扑倒在地上失声痛哭,连连磕着响头,嘴里喊着你老人家就是俺再生父母啊!回家老爷爷把奇遇说给娘,娘儿俩就猜那个老人的身份,猜什么都不像,高祖母信观音,就给观音续上三炷香,拉着老爷爷给观音娘娘磕了三个头。高祖母说,指不定咱遇上观音菩萨啦。
   老爷爷扳着指头数日子,好不容易盼到正月十五。一大早就往西关赶,二十里路跑完还未明天。进了东家门,还是那天拾煎饼渣滓吃的那个老头接待的。老头问,孩子你愿做点啥活?老爷爷记住娘的嘱咐,新正大月,见了年纪大的要磕头,就扑棱一下跪倒,给老人磕了一个头说,先给您老拜个晚年,至于活路我年轻,有的是力气,干啥都行。老人说,好孩子我没有走眼。于是,老人领着我老爷爷,来到二进院的东南角。那里就是全淄水县都知道的舒家的银库。但是,外人真正亲眼见过这座银库的却没有一个。老人说,孩子,我看你是个本分的人,从今以后你就给我看着钱囤子。到这时,我老爷爷才弄明白,这老头就是这钱囤子和这座深宅大院的主人。
   我老爷爷在银库的底层一个小耳房里住下。他的任务有两个,一个拿着银库第一道门的钥匙,二一个掌管着银库第二道门的蝴蝶铁。第一道门的那把大铜锁是专门找铜匠做的,有十五斤重,那开锁的钥匙三斤多,一尺多长。第二道门的蝴蝶铁虽然不是开门的钥匙,但是没有它却开不开关键的那道门。那盛银子的库房全用大块大块的方方正正的青石砌成,墙厚三尺。两重门都是整棵的碗口粗的柏树做成,外面包着铜皮页子。第二道门上锁的是一把生铁铸成的大锁,一尺见方。但是这把锁有两部分组成,在锁的正面有二处虎口长的蝴蝶状凹陷,另有二块蝴蝶状生铁恰能严丝合缝镶嵌进去。开锁时除了要用钥匙,还必须嵌进蝴蝶铁才能打开那把三十斤重的生铁锁。我老爷爷保管的就是那两块蝴蝶铁。那把大铁钥匙却挂在老东家的腰上。
   舒家是个三十多口人的大家庭,四个儿子十一个孙子,儿媳孙媳孙女一大帮。舒家是当辈子发财。舒老太爷二十岁时还在西关集上卖烧土。不到三十岁却陆续盖起了一大片宅院,置了上百顷好地。有人传言他发了横财,说是在将军头的土地庙里挖烧土时挖出了两大瓮金元宝。还有的说战国大将庞涓的金头被他挖去了。
   我老爷爷每天坐在小耳房里,一早一晚开两次门。早上,各字号的柜上来领钱;晚上,又往里存钱。老爷爷先开第一道门,然后再把蝴蝶铁放进第二道门上的大铁锁中,就在一边不声不响地站着。舒老太爷每天背着粪抽子准时赶来开门。他拣的粪就堆在银库的墙下,驴屎蛋子臭狗屎什么都有。我老爷爷白天黑夜地守着一库金银财宝和一堆臭粪,就纳闷那个穿着破衣烂衫的大财主守着一库金银财宝为什么还要拾粪呢?
   其实,让我老爷爷纳闷的事儿还在后头。每当吃饭,舒家的男女老少按房丁人数到厨房去领煎饼,菜是大锅菜,夏天就是熬茄子炖豆角,冬天就是大白菜炖豆腐,另加一碟自做的豆瓣酱。舒老太爷却拿个煎饼卷棵葱抹上点豆瓣酱,吃得有滋有味。有时边吃边前院后院的转悠,时常到银库和我老爷爷边吃边拉呱。我老爷爷发现,他还时不时地把卷在煎饼中的那棵大葱往下抽抽,一顿饭吃完,那棵葱才咬去一小截,剩下的留到下顿再卷煎饼。
   舒老太爷拾粪,有时左肩背个粪抽子,右手提个破瓦罐。粪抽子自然盛粪,而破瓦罐则在西关集上接马骡驴的尿。当然也为一些摆地摊的人提供方便。他把这些畜生和人的尿提回家,倒在一堆黄土上,不几天就是上好的土杂肥。
   那年月,淄水西关有一句歇后语:舒老三拾粪——滴水不漏。
   但是,据此认为舒老太爷就是一个守财奴吝啬鬼,那就错了。他的吝啬,专对自己和家人。对长工和伙计他却很大方,厨房做的是两种饭食。家人十天吃一顿白面,见一次荤腥;而长工和伙计一天吃一顿白面,三天见一次荤腥。长工伙计们有个头疼闹热,外加一碗挂面两个荷包鸡蛋,用腥油炝锅。伙计长工们感激涕零,做活自然是尽上十二分的心。他们都不愿意离开主家,所以,一干都是二三十年。有的病死在主家,主家还做上三寸板的棺材送到家发个像模像样的好丧。因此,那年月淄水西关还有另一句歇后语:舒家的长工——老苗了。
   也因此,庄头掌柜们一个比一个上心地为主人办事。舒老太爷背着粪抽子,游哉悠哉间就把偌大爿家业治理得井井有条。而他的一大家子亲属,吃着另样饭食,也不敢有半句怨言,照样和伙计们干一样的活。舒老太爷也经常拿出大把的银子做些修桥铺路行善积德的事情。西关孝水河大桥经常被洪水冲坏,每年总要拿出几十两银子修桥。西关的观音祠、关爷庙都是舒家出银子修建。舒家虽然是大财主,但人缘极好。
   我老爷爷在舒家吃着饱饭干着轻松的活儿,宝贝似的把那把大钥匙和蝴蝶铁拴在腰上。
  
   公元一八九四年(清光绪二十年)
   我老家的东面是一条小河,河水紧贴着东屋的墙根不疾不缓地往南流去。河的东面有一个高埠,像只乌龟在河边饮水。村人唤作金龟顶。这金龟顶上建有一座寺庙,就叫金龟寺。庙碑记载是明朝万历三十六年,当地一位致仕巡抚为其带发修行的女儿所建,四百年来香火连绵。供奉的是观世音,孔圣人和太上老君。寺不在大,有仙则灵,这释儒道合一的小小寺院,占了一处好风水,又有那巡抚,民间尊称韩大中承的亲笔铭文碑碣立在寺中,名气自然就大。是淄水县二十四名刹之一。
   那年春天,淄水县富户舒家的七十岁的孙大掌柜死了。死在他的掌柜房里的办公桌上,右手抚在算盘上,一笔帐还没有算完。孙大掌柜自然就是我老爷爷,我老爷爷自十六岁那年的正月十五进舒家门,到七十岁寿终东家,整整一个甲子的岁月。从守银库的小伙计到执掌整个家产资財的大掌柜,完成了他感恩图报宵衣旰食兢兢业业恪尽职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七十年的生命旅程。那年,老东家早已作古,当家的是老东家的孙子,当年高祖母与六岁的老爷爷在西关要饭,舒家为其做满月的那个孩子。舒家为我老爷爷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占用的是少东家五寸柏木板的大漆棺材。有一年,老爷爷张罗为少东家做寿材,吃饭时与木匠师傅闲聊,谓叹人生苦短,生命无常,死后能占这样一口材也不枉来世上走一遭了。恰被少东家一步迈进听到了,少东家呵呵一笑说:孙掌柜,咱今天立个约,这材是为我做的,但是我先死我占,你先死你就占。咋样?我老爷爷与这少东家自小一块长大,关系自是别一番情意,听了少东家虽是笑话,但蕴含着深情厚谊的这番话,自是感慨万端。即呵呵大笑着说:那这材必定是我的无疑啦。说这话十年之后,老爷爷先东家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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