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

如果想念有颜色，你觉得会是哪一种颜色？
　　 当她把这句话打在扣扣对话框里发给我时，我就知道，她又开始无法遏制地想我了。我又何尝不是呢。
　　 爱情是一场重感冒，有的吃点药，打点针，几天就好，有的却要延续一生。我和她之间的想念，我希望是一万年。
　　 她太可爱了，小脑袋瓜里不知在想什么，一会一个问题，总是问得我张口结舌。当我好不容易想出一个答案时，她就发来一句：“真的吗？”面对她喋喋不休的疑问，我却还乐此不疲地陪答，除了她，谁还能让我这样呢？
　　 最终，我还是没有让这份想念走得太远，因为她怀孕了。和所有俗套的爱情故事一样，我们因为相爱而走到一起，因为一场意外而分离。她想要留下这个孩子，我却执意不肯，我什么都可以给她，惟独不能给她一个家。
　　 再奢华的房子，没有那两张鲜红的证书，不过是五星级酒店的豪华间，住得再久，迟早也是要退房的。我去买单。男人总是要买单的，如果连单都买不起，你还有什么资格和女人谈论爱情。再纯洁的爱情，也需要金钱来保温，如果一贫如洗，如果房不遮风挡雨，瑟瑟寒风中，谁还会在乎谁的一句“我爱你”。
　　 她同意我的观点。她要了二百万。她说：拿了这钱，我就背负了一生的罪，既然都是罪，罪大罪小又有什么关系呢。当我把支票递给她的时候，我看见一朵暗红色的烟火在她眼中绽放，绚烂，美丽，却又瞬间黯淡。
　　 那张支票断了我们之间所有的情意，包括我曾期望可以持续一万年的想念。我们分别的时候，连个拥抱都没有，再想起她，我就只能想起那朵暗红色的烟火。
　　 我以为今生都不会再见她了。她为自己退了房，她消失在这座城市的空气里，她甚至消失在她故乡的山水间，她像水蒸气一样被蒸发。抬头望天，只有阴霾的云朵和雾沉沉的太阳。
　　 再次遇见她，她正在批发市场买东西。一箱一箱的玩具被装上车，她已不是娇艳的花朵，小脑袋也看不出以前的可爱，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祥和的光，素衣素裤，像是邻家不爱说话的小姑娘。
　　 我拦住了她，她的嘴角挂着笑，说：“嗨！好久不见。”
　　 她把我当成了陌生人。不相干的同学，不留印象的朋友，淡漠的同事，或者，是压根不想想起来的一个人。
　　 我厚着脸皮，不让她离开：“是你不想见我！”
　　 她拍拍我的手背，点点头，说：“跟我来。”
　　 我像个听话的孩子，跟在她身后走，就像当初她听我的话一样。只是，当初我把她带向的是一个深渊，深不见底，在她呼喊“救命”的时候，我却瞬间离去，把她一个人留在痛苦的泥沼里。现在，她又把我带向哪里呢？我不知道。但我愿意跟着她，我就像一个迷路好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亲爱的人，我不能再跟丢了她。
　　 是一个郊区，很远，很远，我从来没来过这里。
　　 泥泞的小路，空旷的四野，破旧的村子。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繁华的都市里，竟然还有这样一个村子存在。
　　 一幢漂亮的四合院映入眼帘。白墙红瓦，宽敞的小院，可爱的儿童玩具。
　　 这是一个幼儿园？我低声问她。
　　 是孤儿院！她轻声地回答我。
　　 我们进了院子，一群小孩子围过来，喊着她：“妈妈！妈妈！”
　　 我有点泪湿，我想起了我们的孩子，如果他还在，应该也像他们一样，会喊妈妈了。
　　 她把车上的玩具搬下来，分发给他们，孩子们兴高采烈，把玩具抱在怀里，脸上的笑容像一个个小天使。
　　 院子逐渐安静下来。夕阳的余辉落在角落里，洒下一层柔和的光。
　　 对不起！我试着鼓起勇气，对她说。
　　 看那里！她举起手臂指给我看。
　　 是一个小姑娘，穿一件暗红的罩衣，正坐在小窗前看书。她的头发细细密密的，又黑又亮，像殷桃小丸子。她的眼睛一眨不眨，长长地眼睫毛把太阳光遮挡在外面，她明亮的瞳孔里，应该只有书中的字。
　　 我笑了：真可爱！
　　 是我们的。
　　 你说什么？
　　 我没有拿掉。我想把她生下来，我想看看想念的颜色。
　　 你看到了吗？
　　 我已经给她穿身上了。
　　 我听见她笑了。我又想起离别时，她眼里那团暗红色的烟火，和现在眼前的小姑娘，一样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