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村设计与是是非非
作者: 张明亮
时间: 2013-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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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平骑着摩托车来到涝岭时,李林正和他老婆负子吃毕饭,守着煤炉喝水。李林手把着负子给儿子上鞋的针锥一下下剔着牙齿。他用针锥在牙缝内掘一阵,扣住牙齿吸一下,便吐
摘要:题记:如果我们按照赵钱孙李的百家姓,将官区书记叫做赵平,村支书叫做李林的话,那么,我们就将那个山不尖,水不肥的村了叫做涝岭吧。
赵平骑着摩托车来到涝岭时,李林正和他老婆负子吃毕饭,守着煤炉喝水。李林手把着负子给儿子上鞋的针锥一下下剔着牙齿。他用针锥在牙缝内掘一阵,扣住牙齿吸一下,便吐出一些菜丝饭屑。李林慌忙起身说赵书记早,赵平用鼻子哼一下,然后一裹黄大衣围煤炉坐下了。
负子赶忙起身给赵平沏上一杯水,赵平看到负子将一杯烫手的水放在炉前的一面窄凳上,于是点着一支烟对李林说:我今天过来有三件事,这第一件吗,是镇里催缴提留款了,第二件是关于村干部养老保险和计划生育的事,第三件吗,赵平说到这里停下来,深思片刻:听说你的长毛兔子丢了?
负子正在洗碗,听这话将手停下来。负子轻轻喘出一口气,负子说唉。李林因了负子这一声唉不高兴起来,他眨眨眼睛:几只兔子,还要领导挂在心上。
赵平说:这是支书家的兔子。别人家都不丢兔子,唯有支书家的丢了,这就是个事儿,——丢了多少?
李林说:不多,十来只兔子。负子听了,转过身来。负子说:十八只。赵平说:十八只,娘的。
赵平是沙沟片一溜八个村的管区书记,他负责的八个村中已经有三个村完成了年终的集资提留任务,有三个村还没有行动。说没有行动是不对的,因为上面的所有提留全部是由各村的一张贷款单缴上去的。那是各村在镇里规定的时间内争取百分之二的优惠。具体一点讲,到户才是集资工作的真正开始。涝岭村是集资工作较为顺利的村,不是李林丢了兔子,赵平的工作重点要在大村队的。赵平讲了兔子的事,就讲计划生育和养老保险了。计划生育再不是简单地管好人们的尿洞子,消灭小二或者小三,计划生育早已工作到了参政议政、科技致富、争当十星级文明户上了。市县计划生育抽查组的人下来,一是看计生会员户是不是利用优等政策确实富了,二是看“美在农家”、“清洁家园”怎么样子等等。说完了计划生育赵平又去说养老保险,一是支书的,二是主任的,三是在村委连续工作十年以上的。涝岭村连续干十年以上的村委成员没有,自然就报了文书。赵平说他们三人的养老保险全部报上后,李林埋怨说:赵书记镇上这样做是不是欠周到啊?三人都办吧,村里那有这多钱,给谁办不难谁办总不是个好。赵平说:镇里领导看村干部干基层工作十来年,很苦,你仔细看看你们村干部有向个宽裕的?像李向东这样的村干部干了大半辈子了,下一届换届选举如果落选,又不能办退职手续,这样两手空空你让他老了喝西北风去?我看能办的办了,群众也会理解的。
李林说:要么就先给李主任办。他干了十八年村干部,中间还兼了两年支书,我再等几年。
赵平说李文书呢?
李林说:李文书这几年既干会计又干着农行、信用社的代办员,钱也挣了不少了,不办也不亏了。
赵平说你还是先办了,要不后悔药难买的。谁也保不定下一届全村十二个党员还选你。
正讲着,村主任李向东与文书李良子一齐到了。四个人一坐,先道一些寒暄的话,然后将话题切入了正题。赵平将到村里的三件工作讲了,只把李林丢兔子的事作了处理,暂不提它。赵平说集资是目前各项工作的重中之重了,讲了全镇的形势,又讲了某某管理区完成了多少多少,涝岭的集资成绩是可以肯定的,但一松劲就要落到后面去。这样讲一会儿,大家便一齐起身向村办公室走去。
村办公室就建在村子中间的一个土丘的前面,在此望,涝岭村像一个向阳敞开的簸箕,一溜矮秃秃的山脉括弧般包着,冬阳只要踩过东面的沙山脊,一会儿,这里便会暖阳普照了。
我们先开一个会。赵平说着在一个布满灰尘的排椅上坐下来。他坐前将排椅看了几眼,但还是坐了。李良子此时刚刚生着煤炉,正有一缕蜘蛛网般的煤灰盘旋着飘落下来。赵平说:村两委成员都到齐了,咱们开一个临时工作会议。已经讲了,今天三项工作中重中之重是集资,关于集资工作,大家都很辛苦。一年全镇总体安排的工作大家都出色地完成了,我们可不能因集资拖了全年工作的后腿。下面让李林书记将情况介绍一下。
李林眨眨眼。他象征性地咳一下,却咳上一口痰来,便吐到地下,用脚搓了。李林说:刚才赵书记已经讲了,作为集资的重要性,我也就不必要再说了,书记亲自协助咱们涝岭村收集资,是对咱们村工作的支持和督促,所以咱一定要下定决心,将剩余的集资收上来。
李文书说:下面我将涝岭村的集资数额和进展情况粗略介绍一下。涝岭村实有人口四百八十七人,一百二十三户,人均集资总额为二百六十七元,其中,国家三提五统四十七元,县基建集资人均十元,公路建设基金十二元,县城外环路商场建设集资十元,东蒙大桥集资十元,文化馆楼集资十元,计划生育集资十三元,镇民政集资二十五元,治安集资十元,商业街建设集资十二元,教育“双基”达标集资二十二元,村村程控电话工程集资二十八元,村校舍改造集资十三元,自来水工程集资三十二元,五保安抚集资五元,学校代课老师集资三十一元。现已缴纳的有一百一十七户,其中有两户缴纳了镇以上统筹,没有缴纳村内集资,有两户缴纳了村里的集资,没有缴纳镇以上的集资,还有两户一分未缴。
赵平听到这里,说这么说尚有六户?
李支书说:六户。
李向东说:这六户都是涝岭村的性头。有的确实无钱,但有的却是无事寻事,比如李刚和李茂田,缴了镇上的却不缴村里的,说村干部整天除了陪领导吃酒,也没有真正带领村民富起来,老是年人均多少多少地向上报,不应当发工钱,而李茂山和钱清明则缴了村里的不缴镇上的,说村干部干工作不容易,苦了一个,穷了一家。他们说国家搞建设,没有那么多钱就不要蛮搞,农民受不了。
他说到这里,赵平不高兴了,赵平目光一垂,对李文书说:那两户未缴的是谁?李文书刚要开口,李林接话道:一个叫于光洋,一个叫李展。李林说:这两个中,李展算是真穷,而于光洋则不只是因为穷。
赵平问:还因为什么?
李林道:于光洋说不符合法律。
赵平说:咋个不符合法律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等到他以为符合法律了才搞建设,咱中国还不倒退到封建社会?
李向东说:嗨,他能得很,一会儿说要上报纸,一会儿说要上电视台,还非要上中央台“焦点访谈”给谈一下,以为集上去的钱全让干部喝酒了。
赵平笑了,他几个人全部在家吧?
李林说:在家。赵书记,这六户人家是应当分类的,那四户缴了一半的是看着于光洋与李展的,而李展则是看了于光洋去的。
赵平问:于光洋是谁。名字吗倒有点熟悉。
李林说:于光彩的弟弟。
赵平问:那个于光彩?李林道:他是咱镇上考出的第一个大学生,现在省城上班。上学时,是镇里的杨书记亲自用吉普送的。
赵平说:老皇历了呢。
李向东说:要搞就先搞于光洋,他缴了,这集资的事也就好办了。李林说:你这法儿不中,那于光洋是难弄的,法儿还是要倒过来,先从李展下手,孤立于光洋,李展解决了,其他人也就迎刃而解了。赵平点一下头。
村主任李向东去找李展,不一会儿,一个人回来了。大家问咋的?李向东说:他说他去挑一担水就来的。赵平转脸看一下李林。李林说:他说来就来的。赵平问:担一担水多少时间的路?李林说:半个小时。
大家静等着。李林说:李展这个人做事情爽,有点儿性格,他讲过的事,一定做的。以前他有个到别人腰包寻饭的毛病,严打了多少次,就没有动到他。赵平问:为啥?李林说:抓不到手腕子,公安也没办辙。
正讲着,李向东低声说:来了。透过玻璃,赵平看到一个五十岁左右的汉子,戴一顶黄色棉帽急急走来了。他吸着烟,将烟袖到袖筒里,一抬手,便将脸遮住半拉子,然后一团白色的烟雾从袖口飘出来。进屋后,他招呼也不打,独自一个人在炉前的木椅上坐下来。
李向东说:好快。李展重又吸一口烟,目光从帽沿下拉出来,轻漫地望一圈满屋子的人:当官的传咱不快行吗?依我水也不挑,娘们要烀猪食,怕我回不去就耽了喂猪。人不吃饭饿不死,猪饿一顿就不长肉,年后的油盐酱醋和地里的化肥就指望它了。现在的地都吃化肥,还专吃二氨,上尿素都白搭。
李展说过几句话,便双腿叠了,一只脚尖冲天翘着。赵平看了一眼李林,然后在办公室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赵平坐下时脸便慢慢阴了,他很响地用鼻孔哼一下。赵平忽然高声喊道:李展——
李展正被过度的沉寂难奈着,猛然听得一声喊,哆嗦一下,手中的烟差点落到地下。他循着喊声望赵平,迎接他的却是两束冷逼的目光。李展被这一声喊呵激怒了,他竭力平定着自己的情绪,回答:是-我-咋-咧?
赵平的声音依旧严厉着:你就是李展?
李展的情绪恢复过来,他叼着烟,乜着目光望着赵平,一字一顿地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咱屌李展眼下可没人肯冒名顶替。
赵平说:李展,找得就是你。
李展说:我就是,我就是。俺的名字您知道了,俺也应该知道领导您叫啥名字,怎么称呼吧?
李林说:这是管区赵书记。
李展说:哦,赵书记。
赵平。赵平说:你直称我的名字好了。
李展说:您是俺的父母官,官有官讳呢,怎么能随便喊名字呢。
赵平说:李展。李展说:听到了。赵平说:李展。李展说:听到了。赵平说:有你的李展。
李展说:赵书记你有话直说就是。
赵平说:你喊我赵平吧。
赵平说:李展,我来问你,涝岭村四百八十多口人,为什么单单叫你来呢?
李展说:知道。
赵平说:知道什么?
李展说:俺还欠村里一点债。
赵平说:不是债,村民完成应尽的义务怎么能叫债呢。
李展说:随便怎么叫吧。
赵平说:好了,李展,你讲欠村里的债就算欠村里的债好了,那么我来问你李展,全村四百八十七口人,一百二十三户都缴了提留款,怎么就你单单不缴呢?
李展说:都缴了吗?
赵平说:我此时问得是你,因为你没缴。
李展说:赵书记,古语不是说,缴上皇粮不怕官吗?现在的官不要粮食了,要钱也是一样的,可是你不知道俺庄户人土中刨食弄个钱多难。
赵平说:就是因为难,才看你的奉献精神。李展,你是不是要弄清楚这些钱到底做什么用了?那好,我讲给你听,如果那一项没有用在正经事业上,你可以拒缴。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你说不出什么,那就趁早缴了,拖是拖不过去的。
李良子刚刚取过一张纸,李展道:不用讲了,屋外的墙上贴着榜,高音喇叭也讲了多遍了,俺清楚着呢,你就是讲到明天这个时候俺也说不出个啥。但赵书记,中央不是三令五申,集资提留不能超过人均纯收入的5%吗,咱镇到了多少,260元的集资,咱涝岭的人均收入超过5000元了?咱还什么贫困地区,不早已小康了吗?
李林说:李展你别扯远了,咱管得是自己脚下的土,顶得是自己头顶上的天,什么事情能一刀切得吗。咱分析一下,国家在规定5%的同时,还规定每人年出5个义务工和15个建设工呢,这每个工按15元计算要多少钱?李展说:城里的那些建设,除了机械就是机械,咱怎么能插上手?
李林说:那机器是喝油的,司机手是要领工资的,你不能插手,就只能拿钱了。
赵平说:李展,你有五十多岁了吧?
李展说:属猪的,五十一岁了。
赵平在李展面前坐下来,轻轻地对李展说:李展,有一句话叫人民事业为人民,咱上至国家,下至村队,干得那项事业不是为了人民群众?咱不修公路大桥,就与全市的其他县区分了家,两地经济就无法繁荣。咱再说文化馆楼建设,你到县里看一看,最旧最破的建筑是什么?物质文明发展了,精神文明怎么能落后呢?咱们能忍心看着艺术家们坐在漏雨的屋子里搞创作吗?咱再讲镇上,今年我们投资200多万元建起了教学楼,成立了咱们乡自己的中学,十几岁的娃子们终于不用再骑车几十里路到县城读书了,咱做父母的少操多少心,孩子们少受了多少苦?还有,咱镇上今年村村通了程控电话,手指一按,北京、深圳一会儿就到了,信息广了,咱产出的数百万斤苹果,才运到南方卖上了个好价钱。咱再谈谈村里,修了学校,打了机井,吃了自来水,千年吃水四下讨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了。这林林宗宗,全是磕头烧香都求不来的好事情。李展,你对比一下社会的变化,十年前,咱镇里一座楼房没有,现在柏油路通到了家门上,到趟镇上还有个体的客运车,咱讲吃得住的,过去全涝岭一间瓦房没有,现在谁还住小草房子?祖国要振兴,事业要发展,不花钱能行吗?
李展不说话。李林说:李展,赵书记的话讲得对吧?别人都明白了这个理,天底下没有云彩缝里掉饺子的事,要想过好日子,我们就要投资。
李向东和李良子一齐说:缴了吧,缴了吧,道理都与你讲明白了。再说,全村那多人都缴了,就你事儿多。
李展久时不语,话出了,却是一半塞在牙缝里。李展怯声地:搞建设的好处甭领导说俺也明白着呢,可是俺拿不出钱实在没法子呀。说着,老皱的脸上竟慢慢流下两行泪来。
赵平望李展一眼,一拍办公桌站了起来,赵平喊:不准流尿水子。赵平说:李展,你像一个站着尿的,就将脸上的尿水子擦干。肚里有委屈,你他娘的给我咽进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