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唧唧垒窝来
作者: 掌上明珠
时间: 2013-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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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光,凉薄薄的,带着点鹅黄,带着点嫣红。透过一块小小的四方帘子布,就能看到天边的那抹朝霞。有云簇拥着,被即将升起的日头染了颜色,成为一团红云。太阳只露出
摘要:窗外的光,凉薄薄的,带着点鹅黄,带着点嫣红。透过一块小小的四方帘子布,就能看到天边的那抹朝霞。有云簇拥着,被即将升起的日头染了颜色,成为一团红云。
窗外的光,凉薄薄的,带着点鹅黄,带着点嫣红。透过一块小小的四方帘子布,就能看到天边的那抹朝霞。有云簇拥着,被即将升起的日头染了颜色,成为一团红云。太阳只露出小半张脸,脸颊绯红,像刚刚出浴的贵妃娘娘。屋檐下的几只燕子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叫了,巴掌大的一个窝巢泛着枯败的灰褐色,几根稻草从窝里斜斜地耷拉下来,淋着几滴淅淅沥沥的燕子屎,已经风干在外沿上,像是一个久经风雨的家。
燕唧唧,燕唧唧垒窝来,
喜鹊嘎嘎回家来……
这是五嘎小时候经常唱的,几个娃娃挤在田埂上,左手手指并拢放在地上,右手抓几抔湿土盖在左手背上,然后轻轻拍打,一边拍,一边唱。她们拍得尤其认真,像是真的在给燕子垒窝。拍实落了,左手轻轻地抽出来,一个扁扁的,像土窑一样的、碎碎的房子就成型了。只是,好多娃娃的房子都塌,从上面塌下一个坑,虚泡泡的,堆砌在那里,像是一个破败的窑洞。五嘎的也塌,小心了又小心,只要手抽出来,房子就塌。那时,小小的她就有了绝望,心里觉得灰暗,没有喜悦与希望。
刷……刷……刷!
听见爹拿起扫帚扫院子,五嘎匆忙缩回手,放下布帘子,像伺机行窃的小偷一样,蹑手蹑脚地将自己又退回破旧的,露着黑棉絮的被窝里。安静地躺下,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瞪着房梁发呆。五嘎的一只眼睛是斜的,娘胎里带来的,看人时,一眨不眨的,像瓜坂上斜长出的一根瓜条,直勾勾地看着你,被看的人多少有些不舒服,躲避着,恨不能伸出手,把那目光就当做没用的瓜条给掐了才好。五嘎不知道,咧嘴笑着,讨好似地向前再靠近些,把说话的声音压得再低些,好让自己倾斜的目光能拾回来更多的同情和怜悯。
房梁上挂着一只竹筐,柳条编织的,已经没有了当初那种鲜艳的色泽。柳条与柳条紧挨的细缝缝里,落满了灰,多少年了,好像也只有灰陪着竹筐晃荡在屋顶。娘在的时节,不是这样的。隔三差五,竹筐里就会飘出一些馍馍的香味,是茴香的味道,浓郁、芳香、诱人。娘只在早上才取下竹筐,拿填炕的叉子,轻轻一挑,竹筐就顺着叉子溜下来,稳稳地落在娘的手里。馍馍是掺了茴香的起面馍馍,都被娘的巧手捏成了一朵花,花瓣上沾满了绿麻麻的茴香粒,放在锅里一蒸,出笼后,白白胖胖的像个花娃娃,冒着热腾腾的白气。别说吃了,贴着鼻子闻一下,一股醇厚的香气直接就进了肚子,五脏六腑都是熨贴的。娘从筐里取出一个来,又大又白,像一朵开得正好的牡丹,从最外边掰下一瓣,递给哥哥,再掰下一瓣,递给五嘎。五嘎不着急吃,假装低头,拿眼睛仔细地瞟着哥哥手里死死攥着的馍馍,再打量一下自己的,偷偷比较着,看谁的大,谁的小,暗暗思量娘有没有偏心。
其实,别人不说,五嘎也知道,娘又怎么会不偏心呢。上面两个哥哥一个姐姐都没留住,被二叔用草席子裹了送进黄河里,只剩下她和哥哥,两个青苗苗一样弱的孩子。哥哥是娘的希望,还等着他长大了娶媳妇生娃娃,替爹娘养老送终。五嘎长大了,只能嫁出去,嫁得远远地,娘说,得嫁出康滩乡去,婆家离娘家近了不好。娘没说为啥不好,五嘎也不敢问,夜里就暗暗伤心了,觉得娘不疼她,想让她离得远远地,一辈子不见才好。
五嘎生来胆小,不敢走夜路,不敢一个人出门,见了生人,头低得能挨着胸脯。即使是这样一个姑娘,娘也不疼她,啥都使着她干,开春下地犁田把磨,播种子,揸玉米,夏天割麦子,栽稻子,给长高的玉米地薅草,秋天掰玉米棒子,割稻子,打场,农家活一样都少不了她。小小的人儿,跟在娘后面,走路都打绊子,一不小心跌倒在渠坝上,哭着喊娘!娘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话:快点起来走!五嘎很听话,真的爬起来就走,下次再跌倒,再喊娘,不等娘出声,自己爬起来接着走。好像那一声喊,也只是告诉娘一声,我跌倒了。
娘也不是五大三粗的人,瘦瘦弱弱的,一股气力撑着一个单薄的身子。家里的五亩多地只有娘带着五嘎操持,农忙时,娘就脚板子不离地地跑,五嘎也跟着跑,实在跑不动了,倒头就睡着在田埂上,等娘发现时,身上已经爬满了蚂蚁。娘一把拽起五嘎,前后左右的拍打着,也只匆匆忙忙地那么几下,顾不得细细心疼,转身又杵进地里。
这些活,爹都是帮不上忙的,爹的腿坏了,只能窝在家里,扫扫院子,喂喂鸡,给一家四口做简单的,简陋的,少油水的饭。四嘎在张家就是菩萨,是专门供起来拜的。这话是对门新嫁进来的春哥的媳妇说的。四嘎就是五嘎的哥哥。五嘎知道菩萨,每年河那边的大佛殿过庙会,五嘎都跟着娘坐羊皮筏子过河,再走好远的路,到了北面的山边边,就是大佛寺,破破旧旧的,人却很多,大家都拜菩萨。
菩萨慈眉善目,玉指芊芊,五嘎被娘按在垫子上跪下时,偷偷抬眼看,眼睛还是斜斜的,盯在菩萨身上,就挪不开了。世上还有这么好看的人呢,比村子里的任何一个姑娘媳妇都好看,五嘎也想要那样的眼睛,细细长长的,像三月新长出来的柳叶,也想要那样的鼻子,棱棱翘翘的,像削尖了的胡萝卜,也想要那样的嘴巴,窝窝的,妙妙的,一点都不笨,还带着自然的粉色。这些,五嘎都没有,不仅没有,她的脸上还长满了痣,尤其是颧骨处的一颗痣,又黑又大,像落在脸上的一只绿豆苍蝇,看得时间久了,还让人犯恶心。
也没人看五嘎。娘的眼睛里全是庄稼,全家就指望那点可怜的粮食活命呢。苦了一天,夜里上了炕,娘看的也是四嘎,左瞧瞧,又摸摸,怎么也看不够。我娘就是为了我哥活着的。多年后,五嘎嫁了人,对身边躺着的男人这样说。爹也不看她,成天都低着头走路,在巴掌大的一块院子里,拉着一条瘸腿,晃来晃去。家里没人的时候,他就坐在大屋门槛上发呆,头依旧埋得低低的,看脚下的那些蚂蚁在土里忙死死地翻爬,打滚,活命。四嘎从不正眼瞧五嘎,花布书包往脖子上一挎,朝后一甩,稳稳地落在屁股上,走路时,书包就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他干瘪的屁股蛋子。这个是五嘎最羡慕的,她无数遍想象自己背上书包走路,压瘪磨光的铁质铅笔盒哐当哐当地响,书包在身后跟着她一颠一颠地跳跃,那时候,她的黄毛小辫子大概也要飞起来了。可惜,可惜,这些也只能想想。五嘎没有书包,四嘎的书包摸也不让她摸一下,更别说背了。娘说,丫头念书没用,会做饭生娃就行。五嘎从此就断了上学的念头。
在这个家里,四嘎是专门上学的人,爹是看门守家的人,娘和五嘎是吃苦受累的人。就因为这样,春哥的媳妇才会说四嘎是被娘供起来的菩萨。每顿饭,稠的好的都先紧着四嘎吃,四嘎吃完了,五嘎和娘才端起碗,就着汤汤水水的吸溜一番,就算是吃了饭。五嘎很少看见爹吃饭的样子,都是背过他们,一个人蹲在黑漆漆的伙房里,悄无声息地吃。和爹一起吃饭的,还有一只老猫,麻灰色的皮毛,撑着瘦长的背,像一座拱桥,头弯在一只有豁口的破碗上面,伸出舌头,舔一下,再舔一下,小半碗剩饭就填进肚子,没有声响。有一次,五嘎进去放碗,五嘎的脚步轻轻地,也没有一点声响,脚上穿的是娘自己做的红绒布鞋,鞋底是塑料底,踏在土院子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在她擦过爹身旁时,爹吓了一跳,除了那条瘸腿,浑身都抖了一下,端在手里的碗晃动着,似乎快要泼洒出里面的汤汁来。猫也吓着了,后腿蹬直,背高高地挺立着,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瞪着她,好像在警告五嘎不该侵犯他们的阵地。五嘎放下碗,低了头,急匆匆地走出来。其实,屋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但又好像刮过了一阵风暴,五嘎的心木木的,像发现了什么,又像是隐藏了什么。
五嘎从来没有听见爹和娘说话。白天,忙在各自的阵地上,夜里,一张占了半个屋子大的土炕,娘睡在东头窗边,爹睡在西头墙边,中间睡着五嘎和四嘎。家里能发出声音的似乎只有娘和四嘎。娘问四嘎今天学了啥,四嘎缠着问娘要五分钱。天天都是这样的声音,五嘎看着娘和哥哥说话,就像看无聊的电视剧在那乐此不疲地演来演去。五嘎有时候也想和娘说说话,试了又试,张开嘴,叫声娘,没等娘答应,自己先没了声气。就像村里的娃娃从卫生队拿回避孕套当气球吹,呼哧呼哧吹大,还没等用绳子绑住口,自己手一松,气球噗噜噜地向外吐气,打着旋的就憋了。看到这,五嘎就笑,她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气球,她想象自己打旋的样子,一定像村东头得了羊角风的春玲,又滑稽又可笑。
娘走的时候,四嘎没有哭,木木地跪在那里,偶尔还偷偷抬眼,四处看看。家里冷清得很,没有几个亲戚,来的都是村里帮忙的人。娘安静地躺在布苇子后面临时搭起的木板上,身上盖着一条半新的被子,像是永远地睡着了。自打五嘎记事起,娘好像从来没有睡得这么安静,这么实沉。夜里,五嘎总听见娘在翻身,要么就是轻轻地叹气,那些声音就像隐藏在云里的响雷,即便不会炸开,但人的心里总是悬悬的,提心吊胆。现在,娘什么响动都没了,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好多人为她忙活。这在娘,大概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果娘能说话,她肯定会说,我结婚时,也没几个人操持,你爹天擦黑的时候把我接来,第二天就过日子了。娘说过,她是被爹用一车沫子碳换回来的。可怜的娘啊,五嘎在心里叹息着。
只放了三天,娘就被抬到山上埋了。临下山的时候,五嘎有些恍惚,她想,娘怎么突然就变成一个小小的坟堆堆了,春哥媳妇拉她,说:给你娘再磕个头,我们回吧!五嘎突然就放声大哭起来,趴在娘的坟头上,抱着那一拢还泛着湿气的黄土,哭得泣不成声。她哭:娘啊,你怎么就走了啊!你留下五嘎以后怎么过啊!娘啊!我是可怜的五嘎,你起来再看看我吧!五嘎的哭声,尖锐,锋利,像一把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所有在场人的心。女人们立马就湿了眼睛,互相小声交换着同情:唉,可怜的五嘎,以后可咋办啊!爹蹲在旁边,低低地埋下头,看不出什么表情,像秋天一把晒蔫了的菠菜。四嘎依旧木木地,冷冷地看着妹妹在那里哭天抹泪。打这以后,四嘎那天的冷漠就给五嘎留下了话把子,她见人就噱说:你看看我哥心硬不硬,我娘死了,他一滴眼泪都没掉,可怜我娘在的时候那么疼他。这句话,五嘎几乎说给了全村人听,老人,孩子,叔叔,婶子,只要有人愿意听她说,她就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后来,人们烦了,躲着她,她才没有了说的机会。
娘一走,整个家就垮了,像久经岁月的一个草棚子,突然抽去了顶梁柱,一下坍塌在地上,只剩下一张破败虚晃的顶子。四嘎从学校回来,带着五嘎整天在地里忙乎,像两头不知疲倦的年轻驴子。忙和累也就罢了,娘在的时候,五嘎就习惯了。但是,让五嘎伤心的是,四嘎开始打她。娘在的时候,他是不敢的,或者也懒得打。现在,只要五嘎不听话,和他犟嘴,他就打,往死里打。手里逮住啥,就用啥打。铁锹把,锄头,柳树框子,五嘎都挨过。挨打的时候,五嘎不哭,也不告饶,小心地躲着,实在躲不过,就硬挺挺地挨,像半截锯剩下的木头桩子,倔强地杵在那里。有一次,打急了,她瞪着她的那只斜眼睛说:有本事,你往死里打,把我打死了,我就能见到娘了!四嘎举起的扫帚一下停在半空,愣了半响,又如急雨点般落在五嘎身上,打得更狠了。他咆哮着,像受惊的骡子:你还有脸说,要不是生你,娘也不会在月子里落下病,要没病,娘咋会死得那么早!五嘎这才知道,娘是因为她死的。她才是害死娘的罪魁祸首。四嘎再打她,她连躲都不躲了,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让他打。爹也不拉,低了头,坐在伙房里不出半点声气。
有媒人上门给五嘎提亲的时候,五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她也开始学爹喜欢低头,声音也变得低低的,她说:只要有人能看得上我,我就嫁吧。留在家里,说不准哪天就被我哥打死了。去了阴曹地府,娘也要打我的。媒人有些可怜五嘎,拉着五嘎的手,摩挲着:可怜的娃娃,才十六岁就没了娘!五嘎还是低着头:命不好么,我娘也是我害死的!媒人一下慌了神,用另一只手拍打她的手背:千万别胡说,人家听了,以为你命硬,谁还敢娶你呢!五嘎就笑了,没有一点声音,抬起头,看着叫做三婶的媒人:我也就是给三婶说说!别人我是不会说的。后面的那句话,除了保证,还多少带了些谄媚的意味在里面。
请媒人来给五嘎说媒的,是村子旁边砖厂一个干活的小伙子李建明,小名叫二奎,三十出头了,还一直没有找到媳妇。这都是因为他的背。他有严重的驼背,出来干活之前,村里的人都叫他背锅锅,意思是他的背上就像背着一口锅,圆圆的,凸出来,像单峰的骆驼一样。他的长相并不赖,浓眉毛,大眼睛,高鼻梁,窄长的脸,如果不是驼背,站直了,也有一米八的个头。砖厂的老板是他七弯八绕的一个表姐,看他老实,叫他来厂子里干活。知道他没结婚,又托人给他留意着,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哪个合适?其实就是家穷、没娘、有哥嫂,盼着离开家的丫头。这些,五嘎碰巧都合适。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谁也没敢看谁,都低了头坐在那里,像两尊泥塑的雕像。五嘎走了,二奎偷偷对其他干活的人说:脖子都快断了!也不知道她长啥样。大家笑他,他说:不敢看么,比我小十几岁呢,还是个娃娃,不知人家能看上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