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到达的村庄
作者: 张明亮
时间: 2013-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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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麻亮时,钟华东与妻子萧华、秘书康乐就轻轻地推开了娘的木栅门。娘正操个比棕子大不了多少的小脚在泥院子中喂鸡,见他们进来,一下惊得向后倒个踉跄,两片薄
一
天麻亮时,钟华东与妻子萧华、秘书康乐就轻轻地推开了娘的木栅门。娘正操个比棕子大不了多少的小脚在泥院子中喂鸡,见他们进来,一下惊得向后倒个踉跄,两片薄柿饼一样的嘴唇抖动一下:你、你们这、这是……
钟华东腔也不搭与康乐径直推开木板儿门,一下在黑乎乎的桌子前坐下来,萧华就撒娇地向娘的怀里一扑,一边揉着惺忪的眼睛:娘,人家犯困。
娘将手中的瓢儿向潮乎乎的地上一放:天,这不省心的,从北京到家里这老远的,这个狗头,你看我怎么收拾他。娘说完,就操着一双小脚到灶房抱柴禾,她知道孩子们大老远从北京回来,肚子中一定饿了,她要给他们下锅鸡蛋面条,先打一下身上的饥困。在柴屋里睡得正香的德国沙皮猎狗胖妞,这时也听到他们的说话声,惊喜地一个跟斗爬起来,像蜘蛛织网般在四个人的腿脚边啾一遍,后来干脆赖在了萧华的怀里不肯下来。
钟华东刚刚坐下,康乐也不用他搭腔,就摸过那把系了一条尼龙绳的黄瓷茶壶,在桌角的枣木茶筒里伸手抓把老干烘茶,泡上一壶水,二人像在北京报国寺街前的小胡同里练摊一般,唏唏溜溜喝起来。钟华东喝口茶,朝屋地上吐一根茶棒子,抬头看一下房梁上的灯泡子,看一眼那扇云彩遮月亮般的黄光,就知道娘一定又偷偷把那只六十瓦的灯泡换成了二十瓦的。
萧华将一锅滚着浪花的面条弯腰端进屋里,胖妞反过来又冲钟华东撒着娇,钟华东不理,康乐就将它抱一下,算是给了个北京的好脸子。
这样,四个人的饭碗在桌上,胖妞的饭碗在地上,五碗面条在一片唏溜声中不一会喝完了,娘就拾起褂襟前的手巾,擦一下双眼的眼糊糊,有点无奈,但又抱着一丝希望地对钟华东哀求说:
东子,这事你就铁了心吗?
钟华东将乱糟糟的头一扬,不容置疑地:您说呢?
娘坐在门口,身子倚着门框,竟孩子般地一边拾起衣角揉弄着,口里喃喃着小声说:
娘知道你们是些孝顺孩子。但是,东子呀,娘就是这沂蒙山里的一棵老枣树啊,挪到北京那埝子长不活呀。——你想,俺稞老根枯的,能生出新根吗?
钟华东并不给娘一点机会,他的脸子还是用力绷着,头也不向娘望一眼,狠了声说:你又没到过北京,怎么晓得那埝儿生不了您的根呢?
萧华白钟华东一眼,嗔怪地道:东子,你怎么跟娘说话!然后将板凳子移到娘的身边,拉起娘的手,一边摩撒着:
可话说回来,娘,人家世博会上那些国家还都能在上海建一个国家馆,再造一个他们的小国家呢,你怎么知道咱沂蒙山人就不能在北京再塑一个沂蒙山?
娘不明白地望着萧华,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没得是北京那埝儿还能有座沂蒙山,还能有条沂水河?你这孩子说话悬乎呢。
萧华白嫩的脸上就绽出一朵笑:娘,你还别不信,华东如果能将您这个恋了大半生的小家搬到了北京去,你老动不动身?
娘张张口,不知道他们卖得什么关子。萧华一说到这,康乐就一下打开随身携带的一个皮箱,在桌上捣鼓一阵,放上一台DVD,投进一张光片,桌上的电视就哧啦啦发出一阵电流声。萧华将娘扶到桌前,对她说:娘,你好好看看这个小电影,瞅瞅你这个小院子是不是已经到了北京?
这样,娘看到自己每天都看的电视变了一个模样,也不见台标,也不见播音员,随着轻轻的鸡鸣鸭叫的音乐声,画面上慢慢摇出一片山野,摇出一片绿色的山坡,摇出一个小小的院落,娘刚想将那个石头院落看个明白,不想画面外边说边走,走进一个穿着碎花小褂和淡青凡士林土裤的柴禾妞,这个柴妞先脚掌后脚跟地轻步来到那个小院的院门前,将一双又白又嫩的小手在小腹和两腿间一交叉,双膝向前一弓,细腰儿向边儿一扭,脸上灿出一朵花儿,冲屏幕做个娇柔地笑:
嘿嘿,奶奶,我是毛小娅,东董,华姐都叫我小丫,康乐老叫我丫毛,咱可说好了奶奶,您乐意怎么叫就怎么叫。奶奶,在咱们两个还没真正见面之前,我要给您讲一个动人的小故事,就是啊,在我们有着五十六个民族的大中国啊,有一个省份叫山东,山东呢有一个地方叫沂蒙山,这里生活着勤劳善良的人们,在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时期,这里是著名的革命根据地,为中华民族的解放做了杰出的贡献。现在呀,沂蒙山区的人民正依托国家的好政策,在青山绿水间过着桃园一般的生活。在这个山区的蒙北县革命老区,有一个普通的农舍人家,男人在一次修筑水库堤坝的集体会战中不幸遇难,只留下一个母亲和男娃度日。这个母亲当时年青美貌,但是为了她的男娃一直没有再嫁。后来,男娃到外面闯荡,她一直一个人留在家里。等到那个男娃人到中年,事业有成,头发花白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成为了一个苍老瘦弱的老妈妈。但是,男娃作为在京城拥有上千名员工的老董,却根本没有时间回家照顾妈妈。将母亲接到北京,与母亲一起生活,已经成为了男娃一生中最大的一个心愿。但是,他的妈妈却不能和他一起生活,他知道,妈妈除了怕给他和儿媳添麻烦,另一个主要原因就是不习惯城市的生活,所以他不惜花掉千万巨资,在北京为他的妈妈建了一处相同的家。好了,奶奶,话说到这里,我就不和您绕弯子了,咱们一起随着摄像机的镜头到您的新家看一看吧。
奶奶,您的家建在你们沂蒙山水库岸边的向阳村的山坡上,您祖祖辈辈就生活在那片山水之间。您的家前边不远处有一条清水河。在这里先给您老说明的是,位于北京南外环的您的新家,前面也有一座柳暗花明的人工湖,也有一条清澈见底的护城河。您的家门前有一片永远也长不大的小刺槐林,它一到春天就会开放又白又香的槐花,还会引来嗡嗡乱叫的蜜蜂,在槐林的边上还有一台不知多少年的老碾,现在,这片小洋槐林已经定植在这里有两年多了,这台老碾也已经在这里落户好几年了。奶奶,您也许不知道吧,它们就来自于你们沂蒙山,就来自于您的村子里,这台百年老碾就是你们村头那台用不着的老碾,它们现在已经早早地来到北京,为您的来到,提前在这里安家落户了。
片子放到这里,娘已经吃惊了,她刚开始还一边说着那个毛小娅真俊巴,一会被她的可爱的动作逗地咯咯笑,在讲到她与男娃孤儿寡母地生活时,还撩起衣襟不断地擦泪,这会儿听说那台她推过的老碾也已经到了北京,不由吃惊地问:
东儿,那石碾少说也有千八斤,你是怎么用车把它运到北京的?还有那些小刺槐树,我看着也棵棵熟悉,像是咱家门前的一样?
娘一问话,康乐就把片子按到了暂停上。钟华东还没张口,萧华就说:娘,华东他这几年除了工作,就是忙着在北京为您老安家,您都不知道,他每次回来,都是带着一部卡车的。
待她们说完了,康乐又按了播放键,毛小娅就在屏幕上继续走了起来:
奶奶,咱们说着说着就来到了您老的门口,您看这石头墙也是从乡下运来石头,按照你们沂蒙山的干碴墙的砌垒方式垒起来的。这样的墙啊,透气性能好,既挡光,又凉快。您再看看这扇院门,它也是买了你们那里的原生松木仿做的。就是为了和您的门儿一个样子,在这里不但刻了一个树轮的年花,还在这里特意砍去了一角。——据钟董讲啊,这都是您家里养的一条条黄毛狗、黑毛狗、花毛狗给啃咬的,这两扇门这么一合,就形成了一个人字形的门洞,正好让猫儿狗儿从这里经过。
毛小娅一进院子就开始讲,这个家里有一株长了十二年的毛杏树,那里也有一棵长了十二年的毛杏树,进门东边是一个鸡舍,那里也有个鸡舍,西边有两排养殖安哥拉长毛兔的木笼子,那里也安置好了两排木制的兔笼子。再往院子中走,是一个盛水的大缸,也同样是不知从那里弄去的旧缸,上面还让匠人箍了几个铁箍子,为了防止漏水,上面还抹了白石灰。缸边的一篷青杆子斑竹已经长到一人半高了。从院外到屋里,都和现在的家里一模一样,后来,毛小娅就讲到了他们现在坐的沂蒙山特有的板杌和交车(马扎),又说起了他们喝水的那张地八仙桌子,并讲到它是楸木的,光滑,耐磨而结实,让碗里洒出的油水一浸,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木香。——就连现在挂在枣木梁上的荆条提篮都有了。就是那张床也是按照家乡风俗,打制的椿木的。显然,钟华东是将这里的一切拍成图片,然后按照图片一张张复制的。因为如果将一个农村家庭现有的一切全部一丝不乱复原的话,谁也不会不产生纰漏。后来,片尾的镜头又一下随着毛小娅定位在院中的那围竹子上。毛小娅说:
奶奶,您看,北京同样也有一个沂蒙山的家,您为什么不能拥有两个家,到另一个家里居住和生活呢?这儿有您的儿子,儿媳,上大学的孙子、孙女。对了,您来北京了,您的那个胖妞也要到家了,它来自于德国,在你们沂蒙山区生活,气候很不适应呢。
奶奶,大中国的首都在欢迎您哟,美丽的北京在欢迎您哟,盛东房地产有限公司的千名员工在期待着您的光临,您可爱的孙女毛小娅也盼望着您的光顾哟。想得到这么可爱的孙女很简单的啦,只要临走时把你们家乡的核桃带一梳妆盒盒,小娅这里就心满意足了。奶奶,您可要早早来,不要让小娅等得太久了哟。
哎呀,这闺女的小嘴甜的,真像蜜里拌上了沙糖。娘说到这,这才想起什么,又撩起衣襟擦一下泪,自言自语地说:
可怜东子为娘操得这份心,不然我就到北京瞭瞭,就去住一阵子那个家?
萧华一下喜出望外地抱住娘,娇娇地说:您说呢,娘?
可是——娘将话说出一半,萧华就打断了她,学着她的腔调儿:俺不是不想去,就是俺晕车,晕马,晕飞机,就是拖拉机都晕得吐出苦胆,是不是啊,娘?
娘看萧华,也不说话,等待萧华的下文,不想这时萧华望一下钟华东,华东冲终于将脸儿露出了笑容,这时冲门外喊了一声:
秀林、文才,你们还站在家外做什么,还不来屋里喝杯水?
——随着喊声,两个青年一下跨进门来。他们一齐来到娘的面前,先叫了奶奶,然后再与钟华东说道:听叔叔您的吩咐。
钟华东问:木架子车呢?
二人一齐答:按您的吩咐拾掇好了,只等奶奶舒舒服服坐在上面,哼着小曲下北京了。
秀林与文才复出门外,一会儿,将一架木架架车推进了院门,连上面的被窝都搭好了。车上面系了红苘绳,被窝的那边是一个腊条的条筐,一看就是为胖妞准备的。
北京可是有九百里路。娘说。
钟华东一下蹲到娘的身边,忽然像一个孩子,用手扶着娘的膝盖,说:娘,您坐在木架车上,有那一年我爹过世了,我们从北山上涉河背石头盖那间小灶屋难吗?
娘望着钟华东的双眼,看到里面还是七八岁时的目光,顿一下说:冇。
钟华东说:有那一年我得了急性胃炎,又得了蛔虫病,肚疼地在床上打滚,您向我的嘴里灌敌百虫难吗?
娘说:冇。那时娘的心都碎成了八瓣。
钟华东又说:有我上学交不上学费,您走了八遭也没有走出门口,到我二伯家借钱难吗?
娘用手抚一下钟华东的头,用指尖一点点摩撒着他的发,说:冇。
娘说:萧华——
萧华答:娘——
娘说:娘要梳洗更衣了。
娘来到里间,站在镜子前,一边看着自己满脸的皱纹与一头雪白的发,干瘪的嘴唇搅动着:
我要让两个大小伙子推着木架架车送我上北京了。我到北京,还能有华子十八岁初中毕业就到山外面创社会难吗?他走时,双脚穿了双有洞的布鞋,娘连双新鞋都没有给他做上。看到他单薄的背景走出家门,我坐在床上整整哭了一夜。我坐着木架架车有冬天怕他在外受冷,夏天怕他挨热挨蚊虫咬难吗?
最后娘说:我坐着木架架车到北京,就是要看一下看一下改革开放的崭新变化,看一下祖国的大好河山。
二
其实娘早在前半个月就做好了到北京去的准备。因为这一二年来,钟华东不止一次地和她说过,无论如何要让她到北京去。要离开自己生活了多年的窝,娘的心里甭提有多大不舍,这可是她倾注了一生心血的家啊。可是娘是一个明理人,娘知道她不只是她自己的,她还是儿子儿媳的娘,孙子孙女的奶奶。她不止一次对自己说:你这个孤老嬷嬷子,一个人活在这山旮旯里就安心了?你的儿子儿媳孙男甥女们怎么能安心呢?但是娘一想到离开她活了一生的地方,就有一种想哭出来的感觉。娘觉得人和树啦,草啦,庄稼稞子一样都是有根的,而要割断每条根,都要让她的心隐隐作疼。
娘到地里的次数多了起来。娘的那几块地,用指头扳着就数得过来,东梁头了那块地瘠薄,不耐旱,就种了地瓜,二坡子上的那一分半地围着山腰,是块旱涝保收的地核,就种了玉米与小麦,算是两季田,再向上的偏偏岭是块沙地,不粘土,就种了花生。除了这三块粮田,娘还分得库边的一块菜田,菜田没有粮田那么多,只有半分地,但是却是上等的好田,抓一把土,放在掌心,放在鼻上,能闻到土香,在菜田里,娘种得菜可就全了,用娘的话说:什么不种,什么捞不着吃。那话就是在这样对自己说:想吃什么就种什么。娘想吃什么呢?娘想想那些吃根的,食叶的,嚼梗的菜,什么都脆个生生的好吃,就什么也种一点儿。比如韭菜是按刀收的,割一茬冒出来一茬,摘去黄叶子包饺子,烙馅饼好吃,娘就种了一畦;炒菜没有葱花不香,娘就上集上买来崽苗儿栽了两垄,这样,加上往年秋天畦上的菠菜,娘的菜园子里一冒春,就开始接嘴了:当春的头刀韭菜,被厚雪捂得又硬又翠的菠菜,见风就长的小春白菜,肥叶子莴苣,绿秆子芹菜,扑地的芫荽,到后来的土豆,云豆,豆角,黄瓜,窝瓜,茼蒿,秋天的萝卜白菜,花心菜,胡萝卜,淹菜疙瘩和莂蓝,只要不误时,娘拣样儿种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