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河边草(小说）

青青出生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那个地方四面环山。村子的名字叫杏花村，四周被群山层层环绕，不通路，只有一条羊肠子小路通向乡里.从杏花村出发要走一天的路才能到小县城，那些曲曲弯弯的山路，把人的腿肚子都走的抽筋了。那样的地方城里人一定认为是个世外桃源，山清水秀十分美丽。其实，青青最清楚，除了春天时，村子里一株株高大的杏树开出粉红色的花朵，惹得一群群蜜蜂和蝴蝶争相缠绕，再没别的。光秃秃的几座穷山，要是开采出什么金矿或者煤窑还可以，关键是什么也没有。几十亩土地，村里的劳力一年四季在地里忙活，还是穷。遇到干旱和涝灾，有时候温饱都混不上，要靠政府的救济过日子。
　　 青青小的时候，城市和乡村的隔膜很大。很多年后，城里人结伴来山里旅游，山里人才渐渐清晰了城市这个字样。即使城里人大批大批的来山里玩，就是没有到过杏花村。杏花村的人就像长在地里的庄稼，哪里也去不了。当这些人像潮水一样涌入城市的时候，被称为农民工的潮流，也是青青长大之后的事情。
　　 青青上小学的时候，正好有个下乡知青来校学校做了她的老师。这是青青第一次看到城里的女孩子，长得很漂亮。女老师的皮肤特别好，像她家冬天刚出锅的那一笼屉豆腐，嫩白而且水灵，碰不得，一碰准碎。青青最喜欢看女老师在清水河畔洗完头发，坐在一块青石板上，她的脸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黄色，充满着一种非人间的气息。青青看着看着就有些发呆，她感觉女老师来自遥远的地方，并非是在凡间。
　　 女老师做了青青班里的语文老师，女老师每次上课都会给同学们讲故事。青青喜欢望着她洁白的米粒一般的牙齿。当她走上讲台时，柳叶眉向上一挑，微笑的模样令青青无限神往，在她生活着的城市，那是怎样的一个国度。她的左脸因为微笑，出来一个深深的酒窝。女老师的眼睛常常望着窗外，青青在想她的目光有着自己达不到的高度，那个世界很纯粹，青青向往着女老师故事里面的生活。青青目不转睛的盯着女老师的眼睛，她多么希望自己能飞跃到女老师所说的故事里，然后在那个空间吃着只有过年才有的酸菜猪肉馅饺子，黄澄澄的年糕。
　　 山里的夜黑得吓人，青青的家里人都打起了呼噜，可青青睡不着，她想着女老师讲过的天使与魔鬼的故事。 等待着天使有朝一日飞到家里，把她带走。青青想拥有一双漂亮的皮鞋，高跟的，一件湖蓝色连衣裙，长发披肩，走在时光的大街上，那么轻松飘逸而又幸福的对着男孩子回眸一笑。再有一辆自行车，海燕牌的，像村长家秋菊骑得那辆，骑得多赞扬，人家有钱，青青是个穷鬼。所以青青就愿做梦，青青望着天使，天使没有来，却听到满大街的狗叫，还有牛马的仰天长啸。青青的世界，就只有青山村那么大，青青没有走多远。
　　 女老师很快就走了，女老师走的时候，很多学生站在操场上，向她送行。青青一直望着女老师的背影，没想到一眨眼女老师就没影了，她消失在山的那边。青青觉得女老师就像天使一样飞走了。女老师只教了青青半年就走了。青青还没读完小学也永远离开了学校，女老师的样子，就烙印在青青的脑海里。课堂上的书本知识青青基本都忘了，只有女老师讲的故事青青一直都记得。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青青做梦都没有梦到的天堂，这么一个浪漫的词语在青青的心理闪烁着晶莹的光。
　　 离开学校的时候，青青才十四岁。她还是个孩子，她的身体还没发育完全。个子不高，身体很单薄。瓜子脸，一双眼睛又黑又圆，但青青已经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力。做饭种菜打猪食，耕地撒种，上山砍菜，只要是田里的活，她都干。
　　 青青就像长在一块石头下面的小树，在石头的重压下，缓缓地向上生长。而每往上长一节都要经过艰难的挣扎。青青就是在这种繁重的体力活下，长到了十八岁。俗活说，女大十八变，青青的个子也长高了，皮肤也不那么紧绷了，胸脯也开始隆起来了，青青的脸蛋也变得水嫩光滑起来。
　　 青青随着父亲到乡里赶集口，卖山芋和红薯的时候，就会招来很多男孩子热辣辣的目光。青青不敢跟那些肆无忌惮的目光对峙，青青害羞地低下头。她的心里其实是暖融融的，已经像阳春三月的杨柳，慢慢的抽出枝条。更像一个即将破壳的鸡崽，欣欣然的。青青到了定亲的年龄，青山村的女孩子十七八岁就该找婆家定亲了。一朵花要开了，就要结果子。山里女孩的花季是极其短暂的，不像城里女孩子。花期那么长。
　　 第一个到青青家提亲的，是青山村的会计。青青平时管他叫二爷子，年纪比青青的父亲还小几岁，辈分却要比青青的父亲还高。平时，又很能拿出二爷子的架子。所以，他一来，搞得青青的父亲和母亲束手无策，二爷子顾不上和青青搭讪，小眼眯眯的看着青青，然后扯着大嗓门和青青的父母说话，而且他说话的语气也很往日不一样，黏黏糊糊的，是有心上杆子做买卖的那种。
　　 青山村的规矩，来提亲的人，女孩子是不能在跟前的。青青给二爷子倒了一杯茶水，就知趣的出去了。她站在窗前的屋檐下，心里却想揣着一只小兔子，侧着耳朵倾听房间里的谈话。二爷子看到青青出去了，就堆起笑脸说：“侄子侄媳妇啊，你们养了一个好姑娘啊。”青青的父亲不说话，母亲一个劲给二爷子的茶杯里添茶水。青青在屋檐下，听着也偷偷地笑。
　　 二爷子哪里顾得上喝茶水，就把委托他提亲的人家说了。那家姓姚，是另一个村子的。青青知道，只要翻过一座山，就到了。是个比青山村大一点的村子。叫大青山村，大青山村出产一种叫枸杞子的药材，每年的出口量都很大，因此大青山村比青青所在的村子富裕。青青听到，姚波在那个村子也算个文化人，高中毕业，家里有三个姐姐，都出嫁了。姚波大自己三岁，有一个姐姐嫁到城里，嫁得好，他们家沾老光了。青青要是嫁过去，就能当家做主。
　　 一听说姚波这个名字，青青的心不禁动了一下。她没料到姚波会来提亲，这个姚波居然喜欢她了。面前浮现着姚波高高大大的身影，还有那白皙的皮肤。有一双潭水般深沉的眸子，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往事像过电影似的，在脑际缠绕。
　　 一个星期了，青青一个人翻过山岭去的集口，卖掉了一篮子红皮鸡蛋，换回了几十斤化肥。去的时候很轻松，回来的时候背上背着化肥，越走越沉重，一身的臭汗。那天又恰巧不是集口，父亲记错了日子。路上没有什么人，阳光以最大的热情拥抱着山川大地，透过树叶的间隙，折射在地上的树叶影子充满了神秘色彩。青青很开心，一个人仿佛走在一个世外桃源似的，不由的扯开嗓子唱起了山歌：秋天打柴路过哥哥家门口，哥哥门前的花椒树，结了一树红红的花椒，妹妹我偷偷尝了一棵，醉倒了妹妹的心窝窝……”这些山歌青青平时是不敢唱的，唱起来不仅嗓子麻酥酥的，心里面也麻酥酥的。青青走累了，停在一棵老槐树下歇息的时候，突然看到有个男人在前边不远的地方走着，那个人边走边用脚踢着路面的石头，树叶，发出嚓嚓嚓的声音。青青的脸刷一下红到了脖子，她不清楚前面那个人听到自己唱歌了没有，想到自己刚才唱的山歌，青青羞得不敢抬头。
　　 青青干脆停下来不走了，等那个人走远了再走。可是，青青不走，那个人也不走。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头顶上的蓝天，沉思着什么。青青想超过他，走到他的前头，她加快了脚步，他也追了上来。并挡在了青青前边，青青脸上流着汗水，因为紧张，那表情自然尴尬。那个人却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对青青说：“一定很重吧？我来背。”青青不理他，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那个男人说：“放心，我不会给你背跑的。”青青还是不说话，那个人往路边让了让，青青就走在了他前面。青青在前面走，他在后边跟着，青青走快他也走快，青青走慢他也走慢。青青走的吃累了，他就跑过来背起化肥就走，走得飞快，需要青青一路小跑才能跟上。而且，那个人还吹着口哨，再也没和青青说话。到了村口，他把东西交给青青，并告诉青青自己的名字。青青不好意思不说自己的名字，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的，脸上都淌着汗，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新手怕擦了擦汗，他的衣服很干净有一股子香皂的味道。青青红着脸，转身走了。这听见姚波在后面说：“青青！记的找我。”听见姚波的声音，青青感觉像被一种电流击着了，麻酥酥的痒。但青青没敢回头，她的脚步继续朝前挪移。他又说了句：“你不记得我了？忘了吗？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那天下大雨，你没带伞，我给你撑的伞，咱们一起回的村子。青青，你一点都没变，我一眼就认出你了。”姚波说完就走了，一边走一边也唱起了山歌：“妹妹门前有道弯弯的河，哥哥想妹唱山歌，你若有情月上时，哥哥一准跨过河……”
　　 青青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她的眼睛热乎乎的，她听得出那个姚波唱的山歌的意思，但是，她没有朝深处去想。知道姚波走远了，她才收回了目光。
　　 这暂，青青的父亲咳嗽了几声，然后说：“那么好的人家，又有钱咋会看上青青？再说，青青又笨又丑，恐怕担不起那个福啊！”
　　 二爷子是走南闯北做惯媒人的，青青她爹那点伎俩，哪里经得起他敲打？他明白一般的人家都不会马上答应，好像闺女嫁不出去似的。所以，二爷子不着急，他悠闲的喝了口茶水，又点上一支烟，抽了一口才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哈，姚波那孩子看见过青青，他们又是小学同窗，人家对青青可是掏心掏肝的，人家说了，彩礼随你们要，姚家就一个儿子，他的一个姐姐在城里，姐夫是什么公司的领导，嫁过去你享福吧！这又是姚波喜欢的姑娘，我看，年底你们就把喜事办了，钱多钱少都不在乎，姚家人口少，早点嫁过去也好帮衬。”
　　 青青的脸就更热了，仿佛被谁搧了一巴掌，她捂着脸，闭着眼想心事。不过，青青的父亲，并不知道青青想什么，他不急着把青青嫁出去。他对二爷子说：“按照这样的人家，我们理应也不挑，可青青还小，才十八岁，我们舍不得放她出去，等她长大一点再说吧。”
　　 二爷子碰了个软钉子，嘴上打着哈哈站起身，原先那股子粘糊糊的语气没影了，临走时说话带着一丝丝冷气。
　　 青青从门缝里看着二爷子离开了她家，青青的身子软软的靠在木板墙上，有些僵硬的身子，不会动了。脸上的红颜色一下子退回了眼睛里，眼睛里面更热了，像砸开了锅，眼睛里面的水，滚烫滚烫的滴落下来。，流到脸上脖子上，凉瓦瓦的。
　　 青青听得很仔细，她埋怨父亲不懂她的心。青山村的女孩子都渴望着嫁人，嫁个好人家。这种期待令人心焦而又陶醉。青青张大了，她不在期待有天使的出现。她知道天使是不会来青山村的，从古到今还没有哪一个青山村的女孩子见到过天使。女老师说的奇迹还没有在青山村诞生过，这里的女孩子却一个个的嫁了。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也许，对于贫穷的青山村女孩子，只有嫁人，找个好人家才能改变一辈子的命运。嫁人是她们生活中唯一的生命曙光。
　　 第一个提亲的人被父亲挡了回去，而且，提亲的人家条件又那么好，赶上姚家那条件的还真不多，别的提亲人也就不敢上门了。
　　 村子里跟青青一样大的女孩子，纷纷定亲了。逢年过节的时候，定了亲的女孩子，就有了一种盼望，她们聚在一起，忍不住把话题扯到那个男人的身上，于是红着脸，叽叽呱呱说上许多傻话。年节过完了之后，她们又凑在一块，互相攀比着男方家给的礼物是否厚重，青青就像一只孤独的风筝，还在蔚蓝的天空飘着。
　　 村子里来提亲的人越来越少，而姚波的影子并没有消失。有时候青青在想，为什么自己不可以主动一点，可是山里哪有这等事？一个大姑娘不知羞臊，找上门来要嫁给人家？青青的心事谁也不懂，父亲不着急她的亲事，是因为，父亲还要青青在家里多赚点钱，供弟弟读书。青青内心的委屈只有像闺蜜，王晓禾说说。其实王晓禾的经历和青青差不多，只不过，王晓禾她爹要把她嫁给一个死了老婆的二婚头，还拖着一个七岁娃子的油瓶。她爹愣是相中了那个男人的手艺，会修电视机收音机，只要用电器有一点毛病，那个男人三下五除二就给捏把好了，而且还赚钱。他老婆患急病死了，又不是换新片子了，王晓禾她爹老逼着女儿嫁给他，好家伙，光彩礼就给四万！这可是青山村最高的嫁闺女价码！很多人眼馋，就差自己不是女人，要是女人一准贴上了！王晓禾说什么也不干，这不，和青青商量着呢，要去城里打工，王晓禾的姑姑，麦穗就在城里开了一家发廊，早就叫王晓禾过去帮忙了。
　　 就是在这个秋天，青青随王晓禾一起去了城里，但是，刚上家乡那辆通往县城的客车时，后面一个人飞奔的追上来，手里扬着一件衣服，追到跟前，车嘎的一声停了，列车员打开车门，那个人一脸大汗的挤了上来。青青放眼望去，不由一阵惊喜，“怎么是你？你要到哪里去？”
　　 青青做梦也没想到，姚波也会跟着来了。也许这是天意，青青像断线的风筝，飞出了父母的手心。青青的心对山外的神秘世界充满了向往。一路上，青青看到的风景，是那个青山村所没有的。青青胆子小，也不敢说话。王晓禾和姚波坐在后排。王晓禾是个大胆泼辣的人，很快就与周围的人混熟了，尤其是姚波。他们谈兴正浓。王晓禾离开座位像只飘忽的蝴蝶，在车厢内来回窜动。因为有王晓禾和姚波，青青没有了孤独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