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的心事

摘要：一直到票友聚会结束，男人也没有出现。叶子心里充满了失望和伤感，票友们散去后，叶子并没有急于回家，她一个人郁郁寡欢地站在亭子里，落寞的目光停留在亭子外面的荷塘里。
　　 一
　　 叶子离婚后，一个人的生活变得简单而充实。她是京城一家广告公司的平面设计师，每天早九晚五地上下班。到了双休日，活动日程安排得也很丰富，上午到居所附近的陶然亭公园参加京剧票友聚会，下午或约好友去逛街或去美容院做皮护。日子过得有条不紊，悠闲自在，波澜不惊。
　　 不过这种日子并没有维持多久，随着一个人的出现，犹如微风吹皱了一池春水，扰乱了叶子平静的心。
　　 那是一个月前，仲夏的一个星期天上午，在陶然亭公园荷花亭内，叶子所在的票友聚会正在热热闹闹地进行着。
　　 荷花亭坐落在波光粼粼的陶然湖东南角水中，亭子不大，琉璃碧瓦，飞檐翘角，酷似荷花。两端有小榭回廊从荷花池中蜿蜒穿过与岸相接，构成了观荷的绝妙去处。亭子周边遍莳荷花，仲夏酷暑，荷花盛开，争艳竞俏，婀娜多姿，香远溢清。
　　 荷园内游客很多，这会儿赏花的游客纷纷聚拢过来，饶有兴致的观赏着叶子他们的表演。
　　 叶子的戏友不多，一共三个人，再加上七八个固定来捧场的老戏迷，把个亭子间塞了个满满当当。活动召集人是一老者，年纪六十出头，姓刘。老刘中等身材，人偏瘦，精气神儿很足，从面相上看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退休前他原在市评剧团做剧务，本职工作一般，对京剧却喜爱有加，他主唱老生，嗓子不错，底蕴很足，又拉的一手好京胡，曾在虎坊桥湖广会馆与台湾名伶王海波，京城大碗于魁智同台献艺，算得上是京城名票。另一位戏友李姐年届不惑，白白胖胖，心直口快。她不是本地人，年轻的时候与丈夫闯荡京城，十几年打拼下来终得善果，在京城买了房子扎下了根，便将生意交给丈夫打理，回家一心一意地做起了专职太太。李姐非常痴迷京剧，以前是做生意顾不上，现在是有钱有闲，可以痛痛快快地玩玩票了。她在这方面舍得投资，花钱拜师学艺，专司老旦，经名师指点，戏唱的是有板有眼，字正腔圆。三人当中属叶子最年轻。叶子二十八岁，身材高挑，青春靓丽。小的时候在宣武区少年宫学过京剧，功底扎实。戏唱的好，人又长的漂亮，用老刘的话来说，是他们票友会的头牌，当仁不让的当家花旦。
　　 这会儿叶子刚刚唱完一出京剧名段：《苏三起解》。她的唱腔清丽委婉，表演又很到位，赢得了人们的一片喝彩声。轮到李姐上场演唱了。叶子退回到座位休息，也许是天气太热，也许是有些兴奋，叶子白皙的脸颊呈现出一片淡淡的红晕，秀挺的鼻梁上沁出了细滢滢的汗珠，更增添了一丝妩媚。她掏出手帕轻轻擦拭着汗水，有人从一旁递过来一把折叠扇，叶子接过来，随口道了声谢，也没有看看递扇人是谁。以前经常有热心的老戏迷为叶子他们忙前忙后，端茶递水什么的，叶子已经习以为常了，大家都是朋友嘛！此时她随手打开扇子，差一点惊叹出声，天哪！这把扇子不同寻常，象牙白的扇骨，淡蓝色的丝质扇面，扇面上是一组造型别致，色彩斑斓的京剧脸谱，整把扇子做工精致，构图奇特，色彩夺目，非常漂亮，是一件难得的工艺品，令人爱不释手。叶子惊诧地把目光从扇子上移开，寻找扇子的主人，这才发现在她身旁，站立一位陌生的男人。
　　 这人三十多岁，中等个头，身材匀称，上身白色条文T恤，下着浅色休闲裤，足登白色软底皮鞋，白白净净的脸上，挂着自信的微笑，温文尔雅，气质不凡。此刻男人也正笑吟吟地注视着叶子，对叶子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目光交汇的那一刻，不知为什么，叶子的心里不由自主地悸动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羞涩的红晕，目光有些慌乱和迷离。
　　 叶子迟疑着，想把扇子还给对方，又担心这样做会失礼。犹豫片刻，心想：过一会儿散场时，还给人家就是了。这么想着，叶子的表情又坦然起来，她再次把感激的目光投向那个优雅的男子，莞尔一笑，然后轻轻地挥动着扇子，扇子送出的阵阵微风带来了丝丝凉意，也带来了淡淡的檀香味道，很舒服，很受用。
　　 李姐表演完了。在人们的喝彩声中，票友会的活动也结束了。一阵忙乱后，叶子想起归还扇子的事，才发现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叶子的心中涌起了一丝丝歉意，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二
　　 再一次见到那个男人，已经是一星期以后的事情了。
　　 这当中发生了一件小插曲，使叶子对这个男人产生了兴趣。这天，叶子起了个大早，早饭也顾不上吃，急匆匆地赶往公园。她要早点赶到荷花亭去，把那里简单布置一下。
　　 明天是老刘的生日。昨天晚上她和李姐在电话里就商量好了，要把今天票友聚会的盛况拍录下来，作为送给老刘的生日礼物。
　　 当叶子紧赶慢赶地来到荷花亭时，还是迟了一步，亭子间里已经有人了。一个矮墩墩的老爷子站在那里旁若无人地吹着葫芦丝，老爷子显然是个生手，那个能发出美妙音色的玩意儿到了他的手里竟然制造出了令人恐怖的噪音。
　　 叶子小心翼翼地走进亭子，想坐下等等，又实在受不了那声音的刺激，返身逃了出来。好在时间还早，叶子信步走进观荷小榭里，欣赏起荷塘景色来。
　　 这会儿太阳刚刚升起，晨雾渐渐散去，雾气在墨绿色肥大的荷叶上留下了许多细小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颗璀璨的珍珠，荷叶上那红的黄的白的荷花竞相开放，千姿百媚，轻摇曼舞，香风半湖，令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叶子饶有兴致地观赏着荷塘美景，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了。
　　 叶子转身返回亭子，见那个老爷子依旧悠然自得地吹着，丝毫没有走的意思。叶子不停地看着表，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心里十分焦急。
　　 就在这时，那个优雅的男人出现了。男人来到叶子身边，用诧异的目光看着叶子，好像在问：“你怎么站在这里呀”？叶子双手一摊，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男人明白了，他微笑着摆摆手，意思是让让叶子安心等待，便径直走进亭子里。也不知他对那个老爷子说了什么，只见那老爷子收拾起东西，朝叶子摆了一下手，表示歉意，然后慢悠悠地走了。
　　 叶子走进亭子，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从挎包里拿出那把扇子，扇子被精心地包裹在一条洁白的手帕里，她小心翼翼的打开，递给男人，轻声细气地说道：“谢谢你！这个还给你。”
　　 男人看了一眼，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笑着反问道：“你喜欢吗？”
　　 “喜欢！”叶子轻轻地点点头，由衷地赞叹：“它太漂亮了。”
　　 “送给你吧！”
　　 “这……不合适吧。”叶子迟疑道。
　　 “我们是票友，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请务必收下。”男人的话说的很诚恳。
　　 叶子不好意思再推辞了，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那就不客气了。认识一下，我叫叶子，欢迎你参加我们的活动。”
　　 “好啊！”男人厚实的大手握住了叶子的小手，爽朗地说：“从现在起，我就是你忠实的粉丝了。”
　　 “谢谢！”叶子脸红了，她羞涩地从男人温热的手掌里抽出自己的手，有些慌乱，心里却涌起了一股暖意。
　　 这天的票友聚会办得非常成功，叶子，老刘，李姐三人合演了现代样板戏《沙家浜》里的一场经典片段：（智斗）。戏演得精彩纷呈，戏迷们大呼过瘾。应叶子的邀请，男人担当起了摄像师。他很在行，动作娴熟，从容调度，尽心尽职。拍摄的效果让叶子她们很满意。
　　 活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叶子忽然想起早晨的事儿来，有点好奇。她抽了个空儿悄悄问男人：“你是用什么办法让那个老爷子走开的？”
　　 男人笑笑，故作神秘地说：“你猜。”
　　 叶子扬了扬弯眉，顽皮地伸了伸舌头。
　　 回到家里，叶子把自己的身体卷曲在松软的沙发里，怀里抱着心爱的毛茸茸的玩具熊，一动不动，就那么静静地呆着。原计划下午去美容院做定期的护理，此刻却懒得动弹，也没有了情绪。那把扇子就静静地躺在面前的茶几上，她凝视着它，脑子里混混沌沌，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她竟然昏昏睡去。
　　
　　 三
　　 又一个星期六的早晨来临了，叶子早早起了床，一番梳洗打扮后，正在镜子前做最后的审视。
　　 镜子里，一个亭亭玉立的年轻女人正笑吟吟地注视着自己：白嫩的瓜子脸，白里透红；含情脉脉的眼睛，流彩四溢；时尚的短发，洋溢着青春活力。服装也是精心搭配的。上身是带蕾丝边的粉红色的吊带装，性感而又妩媚；配上一条纤细的钻石项链，尊贵而不失优雅；一条紧身牛仔短裤，尽显女性曲线之美；脚穿白色浅口旅游鞋，休闲而又随意；一个漆光闪闪的休闲皮包，也是时下最流行的。
　　 叶子满意地吁了口气，对着镜子顽皮地吐了吐舌头，镜子里的女人报以同样的鬼脸，好像在嘲笑叶子：好不害羞耶！嘻嘻！
　　 在路上，叶子暗暗下定决心，今天见到那个男人，一定找个时间与他单独谈谈，这一段他们每个星期都见面，在一起切磋技艺，谈论戏坛趣闻，甚是投缘。男人知识渊博，举止儒雅，谈吐不凡，叶子对他的好感与日俱增，老刘和李姐对他也是赞誉有加。凭着女人的直觉，叶子也体味到了男人对她的关心和呵护。然而她对他的情况至今仍是一无所知。他姓甚名谁？从事什么职业？有没有成家？这些问题一直在叶子的心里纠缠不休，让她惴惴不安。
　　 早晨的天气异常闷热。一到这个季节，几乎天天都是这种桑拿天。人们酷暑难耐，纷纷来到公园里消暑纳凉。公园里树木葱茏，花草繁茂，湖光山色，鱼跃鸟鸣，空气凉爽而清新。
　　 叶子沿着湖畔小路朝荷花亭走去，从湖面吹来的阵阵微风，佛过她姣好的面庞，也抚去了她内心的烦躁。远远地，荷花亭里，一个熟悉的背影出现在叶子的视线里。是他！叶子心中一阵狂喜，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早晨好！”叶子还没迈进亭子里，就率先打起了招呼。
　　 男人闻声转过身来，他今天依然是一身休闲打扮，从容淡定，脸上永远挂着谦和的微笑。看见叶子眼睛一亮，赞美道：“你好！你今天很漂亮。”
　　 叶子心里美滋滋的，这正是她所要的效果，她决定抓住时机，直入主题：“怎么不带上太太一起来呀？”看上去不经意的一句问话，其实暗藏玄机。
　　 男人看了叶子一眼，用带有调侃意味的语气回答道：“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呵！”
　　 叶子心中一阵窃喜，悬在半腰中的石头终于落下，不过她还是有点担心，于是故意开玩笑地说：“你这么好的条件，不会没有女朋友吧，啥时候带来让我们见识见识。”
　　 男人笑了笑刚要接话，就在这时，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从俩人的身后响起：“嗨！你们都到啦。”话音未落，李姐带着一股旋风冲进了亭子间。叶子一阵眩晕，顿时觉得天昏地暗：该死的李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叶子心里这个恨呐。
　　 男人与李姐说着客套话，叶子在一旁像泄了气的皮球，无精打采，她的决心和勇气瞬间烟消云散。
　　 接下来这个星期里，叶子真正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度日如年，她热切地祈盼着双休日的到来。在单位，她比以前安静多了，常常一个人独自在办公室里呆呆地坐上大半天，有时还会莫名其妙地伤感起来。周围的同事们注意到了叶子的细微变化，有人开玩笑地问她：“叶子，你恋爱了吧？”“什么呀，净胡说！”别看她嘴上予以否认，其实内心深处，涌动的春情像火焰一样在烧灼，使她备受煎熬……
　　 周五的晚上，叶子感到身体有些不适，可能是这些日子睡眠不好，再加上情感上的纠葛，让她身心疲惫，早早地上床休息了。夜半时分，她忽然感觉浑身发冷，发起烧来。她挣扎着爬起来吃了两片退热的药，又昏昏睡去。早晨，尖锐的闹铃声把叶子从睡梦中惊醒，起床的时候，她觉得身体有些虚弱，烧是退了，就是腿有些发软。在洗漱间里，她照着镜子，吓了一跳，镜子里，一个双眼红肿，面色隐晦的女子正呆呆地注视着她，叶子大叫一声，扔掉手里的木梳，冲出洗漱间，扑到床上嘤嘤地哭了起来，好一会儿她才止住哭声，无奈地给李姐打了个电话请假。
　　 中午，老刘和李姐前来探望。看到叶子萎靡不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李姐怜香惜玉之情顿起，免不了大呼小叫一番。老刘则一声不吭，默默地坐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李姐咋呼够了，附在叶子的耳边悄悄地说：“他今天一直在问起你呢！”
　　 一听这话，叶子心中一酸，声音又哽咽起来。李姐慌了手脚，又是一番劝慰。临走的时候，一直默默无语的老刘突然在房间中央做了一个漂亮的返身亮相，动作干净利索，精彩绝伦。嘴里有板有眼，吐字如珠：“看前方，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杀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呛嘚嘚嘚、呛！……”
　　 “哇塞！太棒了！”李姐不禁失声叫好，叶子终于破涕而笑。
　　
　　 四
　　 八月中旬的一天，一个大雾弥漫的周六早晨，叶子精神抖擞的迈进了公园的荷花亭内。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水红色的无袖连衣短裙，清纯靓丽，魅力十足。经过几天的调养，叶子的身体完全康复了，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快乐与自信又重新写在了她的脸上。
　　 亭子里有俩个摄影爱好者在给荷花拍照，吸引了叶子的注意力。
　　 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雨后的荷叶青翠欲滴，绚丽的荷花娇羞欲语。雨水在荷叶上留下来许许多多黄豆般大小的水珠，圆圆润润，晶莹剔透。叶子站在亭子口的台阶上，几乎触手可及，她真想亲手摸一摸那些可爱的水珠，又担心破坏了这美丽的景致，终于没有动手。一阵微风吹过，荷花轻轻摇曳，荷叶摩挲作响，涌起层层绿浪，送来缕缕清香。荷叶上的那些水珠微微滚动，欲落还滴，让人既担心又欢愉。
　　 这时，一片喧哗声从亭子外面传来，叶子循声望去，只见老刘、李姐还有其他几个熟悉的老戏迷说说笑笑地相伴而来，人群中唯独不见他的身影。
　　 一直到票友聚会结束，男人也没有出现。叶子心里充满了失望和伤感，票友们散去后，叶子并没有急于回家，她一个人郁郁寡欢地站在亭子里，落寞的目光停留在亭子外面的荷塘里。
　　 此刻，时近中午，骄阳似火，荷叶在阳光的灼烤下纷纷卷曲起来，荷叶上那些令人爱怜的漂亮水珠已全然不见了踪影。
　　 叶子心中一沉，怅然地叹了一口气。
　　 叶子再也没有见到那个男人。他的消逝如同他来时一样无声无息。这段情缘着实让她黯然伤心了很长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