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到五十岁 ——献给阅览室H.K女士
作者: 五月旧馆
时间: 2013-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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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某年某月某日,霰雪。现在也许是夜里的三更天了,我被关在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屋子里,我不记得今天是几月几日了。黄昏时候,城破了。哥哥在这之前逃走了,后来
一
某年某月某日,霰雪。现在也许是夜里的三更天了,我被关在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屋子里,我不记得今天是几月几日了。黄昏时候,城破了。哥哥在这之前逃走了,后来人们又传说他死了,是被护送他的侍卫害死的。
城里乱哄哄的,或者说静悄悄的。在飘落的细细霰雪中,民居商户都关得严严实实,大街上只有乱兵的喧嚣声,只有金戈铁马声,只有呐喊惨叫声。焚烧的城门、角楼、庐舍,狼藉的军械军旗尸首,空气里充满刺鼻的焦味。
母亲抱着父亲的灵位失声痛哭,痛骂郭威背信弃义。她把眼泪都哭干了,到最后几乎是干号了。后来侍卫说,郭威攻破了皇城,她于是抹干眼泪,把我们几兄妹叫来,给我们每人一套平头百姓的衣服,让我们换上逃出汴梁,逃得远远的,逃到山之崖海之角,到一个远离权.力的地方。她把一个羊脂玉碾玉观音交给我,握着我的手说,这是在佛生日那天,她在大相国寺许愿后碾做的,她希望我戴着它,“以后把它交给一个真心爱你的人;不管他是平头百姓,还是贱奴乞丐,只要他真心爱你,那就比什么都重要。不要嫁给皇亲国戚,不要嫁给那些处在权力中心的人,否则你会成为权力的附庸;不要以公主身份自居,那会让你永远得不到幸福,平平淡淡无忧无虑比什么都重要!”她说完侍卫就将我们拉走了,她抱着两岁大的弟弟跪在父亲灵位前,已经欲哭无泪。
后来我和弟弟走散了。在我孤身一人彷徨街头,嚎啕大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时,这个男人骑着高头大马在雪中出现了;满脸络腮胡子,黑得像块炭,身边跟着几百人的军队,身后一条绳索绑着十几个掳掠来的平民,里面有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子,大大的水汪汪的眼睛,懵懵懂懂看着我。战争、变乱是多么可怕残忍,把所有人都裹挟进灾难里。
某年某月某日,雪。早上雪下大了,外面的世界好像已经尘埃落定,已经听不到金戈铁马声。我被锁在这间闺房里已经两天了。我身边连一件可以让我勾起亲人回忆的东西也没有,母亲分离前给的羊脂玉观音,我也丢了。我想是在他伸出猿臂将我捞上马背时,碾玉观音就丢了。我把亲人们丢了,我把过去丢了,甚至也可能把幸福的未来丢了,我真不敢去想接下来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我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一面记录今天,一面透过朦胧的泪眼回望过去。春分来的时候,父亲母亲会领着我们在宫门前打春牛,春牛的衣服是我缝制的,——紫红色的褙子,父亲身边的官儿们都夸我,说我生来就是气度不凡,紫红色乃是最高贵的颜色!四月四日佛生日,大相国寺里好多人,寺里的和尚那时会“散花”,那可是许许许多多的糖果儿!弟弟们最喜欢吃了,他们说皇宫里的都没那么好吃;这时母亲就会骂他们一句:“瞧你们好穷相!”。端午会有水晶枣儿吃,又凉又甜,吃了下去,自己也会觉得是一缕夏日凉风了。七巧节街上好多东西,螃蟹,藕,枣儿,河北鹅梨,莲子,花瓜,板田,魔侯罗儿都上市了;晚上母亲会带我们上高楼,对着牛郎织女穿针取巧,这座高楼是全东京最高的,我在上面可以俯瞰东京全景。冬天下雪了,我们就塑雪狮子,元旦在门上贴回头鹿马,我们在雪地里快乐地跑呀跑呀,皇宫里红墙下,都是我们小巧的足迹。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外面雪那么大,一定把一切快乐的痕迹都掩埋了,就仿佛是吹灭一盏灯,一下子那些过去都跑得无影无踪了。我该去哪里寻找它们啊!父亲,母亲,你们又在哪里?为什么历史上那么多皇族皇女,他们都过得好好的,荣华富贵平平安安一辈子,为什么就单单是我们这一家子遭了殃?老天怎么那么不公平!我们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吗?历史上丑恶的坏事做绝的皇帝多的是,他们却一生无事,为什么是我们?我不明白,也许用一辈子去想也弄不明白!我恨,恨郭威,恨那些叛贼,也恨那怂恿皇兄办错事的奸臣苏缝吉,然而我更恨的是这个贼老天!我恨他!恨他!
某年某月某日,阴。他(送饭的人说他叫韩文,后周的马步军都虞侯)今天又进来了,满嘴的酒气。我害怕极了,也许没有什么比我当时的情况更无助的了。一个十七岁娇弱的女孩,面对一个身高七尺,虎背熊腰的男子汉。我心里叫着:母亲啊,你在哪儿!我心里一遍遍呼喊,甚至还有那个我恨透了的老天爷,我求求他来帮帮我吧,之前对他的诅咒算是我错了,来帮我最后一次吧!让一个从小娇生惯养,只会荡秋千,只会读书写诗作词,只会针织,只会学端庄步态的女孩儿,一下子就让她掉进这样的窘境,难道不是太过残忍了吗?可是什么神灵都没有出现!在他抓住我时,最后仅存的一点儿希望也破灭了。他抱起我,哈哈大笑,简直就是个疯子。我挥舞拳头打他的脑袋,可是在他那里一点用也没有。他太强壮了,真的是健壮如牛。慌乱中,我撮他的眼睛。他大叫一声,把我丢在床上,眨巴着被我弄疼的眼睛。然后他圆睁大眼,咯咯咬着牙齿,胡子都竖起来了。我说,他只要再靠近我,我就咬舌自尽。他恨恨地瞪着我,攥紧拳头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无奈地出去了。临走前,他丢下一句话:总有一天,我会教你服服帖帖的!门一闭上,我终于忍不住哭了,泪如泉涌,我喊着:“母亲啊!”一遍又一遍,可是回应我的只有窗外飘落的雪花。一想起明天他也许还会来,我握笔的手就开始颤抖。
某年某月某日,阴。他今天又来了,还是像那天把我抱起来。我在袖口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石砚,用尽全力砸在他额头上,他那里就流下血来。他瞪着我,扇我一个耳光,于是我嘴角也流血了。他气冲冲离开,嘴里骂我贱货。我为自己打跑了盗贼高兴,高兴之后又有些担忧,我不知道他明天将会用什么办法对付我。
某年某月某日,晴。太阳出来了,阳光洒满了窗纸,亮亮的,就好像夜晚拿灯笼对着它照一样。两只麻雀尖快地叫着掠过窗户,在窗纸上投下两抹阴影,就好像我从前在汴梁城里看见的皮影戏。他又来了,这次他没有走进屋里来。可是我宁愿他走进屋里来像前几天一样,和我做着猫捉老鼠的游戏,也不愿他说出那几句话。他说,郭威已经当了皇帝,我的皇帝哥哥已经被证实在逃往太原的路上被叛徒杀死了,两个和我一起逃出皇宫的弟弟也死在乱军中,我的母亲和两岁大的弟弟被郭威送到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地方去了,永远也回不来了。皇城中,所有和我们刘家沾亲带故的都被乱军杀死了。也即是说,在这个世界上,我什么希望什么依靠也没有了。
这次我没有哭,我也很奇怪为什么自己没有哭,或许是已经哭不出来了,就像那天母亲抱着父亲的灵位哭一样。我现在就是一片没有着落的落叶,一片五月孤零零的飞絮,漫无目的地飘着。一个汴梁城里流浪的乞儿,情形也许还比我好些。接下来我要何去何从,是啊,接下来我要何去何从?
某年某月某日,晴。已经三天了,这三天来我就定定蜷缩在墙角里,什么也不吃,什么也没有写。我好像只敢在黑夜里行动的老鼠,怕光,怕声音,怕看见人,怕看见外面变动的世界。这三天,他没有一天不来;或许也从来没有来过。我不记得了,连今天是夏历几月几日都不记得了,我脑子里只有对过去的回忆。我流了三天三夜的眼泪。
某年某月某日,阴。我答应他的求婚了。可是我有一个要求,就是给我准备三牲,准备父亲的灵位,我要在屋子里拜祭我死去的父亲,还有我的哥哥弟弟。我在父亲灵位前哭了很久,我不记得自己昏过去多少回了。现在我什么都准备好了,一个没有任何希望的人,活在世间还有什么意思。母亲弟弟,你们要好好的!老天爷,我再最后求你一次,你发发慈悲,保佑她们好吗?来世叫我做牛做马都可以。我写不下去了,泪水把稿纸都沾湿了。现在下雨了,好像是雨夹雪。下得好啊!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父亲,哥哥,丝广来了……
今天,我看见她要寻死。
某年某月某日,晴。我不记得自己躺在床上多少天了。在醒过来的这段日子里,他每天都会来看我。别看他五大三粗的,心却是细得很。每日亲自煲汤送来,亲自煎药送来,亲自送到我嘴里,又给我擦去眼角的流水。可是我从来没有用正眼瞧过他。我恨他,谁叫他是郭威的手下将领!我皇兄的死,我母亲弟弟下落不明,我们刘汉王朝的破灭,他也是罪魁祸首之一!我才不要他来照顾我。
某年某月某日,阴。他走两天了,据说是去和契丹人打仗。他吩咐下人好好照顾我,如果稍微有点差错,就定斩不饶。他特别吩咐一个细心的老奴婢照顾我起居。她其实还不到三十,有个七八岁的养儿,名字叫秦风,他浓眉大眼,很讨人喜欢。每天就是她娘儿两给我送吃送喝,浆洗衣裳,打扫房间。偶尔他们也陪我出来,在院子里走走看看。院子粉墙边有一株含苞待放的桃花,想必过不了几天它就会开放了。秦风很喜欢看我在亭子里看书,偶尔我也会教他写几个字,他学得很快。他说,他也在学着我记录每天的事情,碰到不会写的字,他就用一个方框代替。
今天,她在亭子里看书。
某年某月某日,雨。现在是二更时候,起风,下雨了。我听到了闷雷响,春天就要来了。在这雨夜里,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他……
某年某月某日,晴。香椿树已经吐出米粒儿大的新芽。他回来了,顶盔戴甲,意气昂昂。他听说我已经愿意到屋外走动,很高兴。他送给我一块背面有鸟衔鱼纹饰的汉代古铜镜。
某年某月某日,晴。他叫媒婆正式向我提亲,我答应了。我的条件是,婚事要办得像皇家气派,因为我是公主,公主的婚事不能与那些普通官员的娶妻纳妾一样。我要让人知道,我们刘家还有人,我要让我的父亲在天之灵得到安慰。刘家绝不能像从前的皇室一样,一旦朝代更换就湮没无闻。父亲母亲,祝福我这段参杂了功利的婚姻吧!
今天,她成婚了。
某年某月某日,以阴以雨。玉树后庭花。
某年某月某日,日食。郎中说我有了。他请来所有的亲眷朋友,喝得烂醉。我想,要是个男孩,我就给他取名韩复刘,女的就叫韩紫萱。我要让儿子知道自己身上流着一半皇家的血液,要他恢复刘家的辉煌;而如果是个女孩,我希望她能够像紫花、像忘忧草那样快快活活,永远不要经历我那种苦难的生活。
今天晚上,他打了她。
某年某月某日,晴。他来向我道歉。我没有理他。他要求我换装,出去迎见太子妃。我鼻子里一哼,指着自己面上被他打的伤痕说,除非他也让我用刀在他脸上划一个口子!不就是柴荣的女人吗,该来给我下跪磕头的是她,不是我。我是刘家的女儿,汉朝的公主,当初郭威还得向我下跪呢!打死我也不会去迎见她。他拿我没办法,骂了句“贱奴”就气愤愤出去了。
某年某月某日,阴。他把膏药放在我的妆镜台上,那是用蚌壳研成粉末,用水调和后做成的。他还是很在意我的,并没有觉得我人老珠黄。等口子好了,只剩下一点疤痕,我要用花钿贴上,好像三国时吴国邓皇后的梅花妆一样。
某年某月某日,晴。他在我妆镜台上放了几枚剪得很漂亮的花钿子,我感动哭了。我爱没有喝酒的他。
某年某月某日,晴。他又喝多了,他一喝多,我就会不得安生,这时候我真希望他死了。我很后悔那年没有死成,我真后悔答应他求婚。可是像我们这种人,是连后悔的权利也没有的。谁叫我是皇家的女儿呢!我就好像是枯枝败叶,不管愿不愿意,都被裹挟进改朝换代的漩涡里。
今天晚上,她哭了。
二
某年某月某日,晴。赵匡胤已经在陈桥驿黄袍加身。他说,太后叫他去皇宫商议事情。我特意叫秦风陪着他。秦风自小习武,在韩家待了十几年,为人沉厚少语,忠心耿耿,一定能保护他周全。老天啊,我人生最初短短的三十年,居然遇上了三次变乱。不,是两次。我父亲那次不算。我父亲是为了国家的利益,是为了驱逐契丹人才将石晋赶下台的,那不叫变乱。我的心儿突突地跳,我在观世音神像前发愿,若是他能够安然度过这次政变,我一定天天礼佛,天天绝早起来打坐念经。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保佑!
某年某月某日,暴雪。老天啊,为什么我又得经历这样的事情!为什么在这些政。变里,失落的人总是我!我的男人在去皇宫的路上死了,至今不见尸首。那帮在城内支持赵匡胤的匪徒闯进家来,见人就杀,据说枢密使韩通就是死在这帮人手里的。我看到里面有很多是我男人的老部下,我横眉怒对,直斥他们的野蛮行径。他们虽然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可是却跟盗贼无异,到处烧、杀、抢、掠,假如赵匡胤真的能够进城来当皇帝,他也一定不会赞成这种滥杀无辜的行为。里面有军汉恼羞成怒,举刀要砍我。我早看清他们这些人了,平时在我男人手下低眉顺眼,点头哈腰,如今男人死了,他们就嚣张跋扈,乱杀妇孺,其实他们就是一群吃软怕硬的懦夫!我才不怕他们呢!于是我瞪着他们,我说:“我要是眼睛稍微眨一下,就不是刘知远的女儿,就不是前汉的公主!”然而我心底里还是有一丝悲凉。我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他们最大的可才十三岁啊!还好秦风赶回来了,他用一把大刀将他们打退了。他带着我们在东京里逃,最后躲在一个军用粮仓里;无论怎样乱,军人一般是不会烧粮仓的。我们六个人在里面躲了一夜一日。就在今天早上,进到城里的赵匡胤下令,不许诛杀后周大臣,不许哄抢财物,不许焚烧庐舍,已经违反军令的,一切以军法处置;旧臣家属,奴仆侍从,并宜回归住所。可是当我们回到家中,已经完全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所有值钱的都没有了,窗户被掀翻,门户被砸烂,院墙被踏平。看着满目苍夷,又看看自己身边的三个孩子,我把泪水又吞了回去,只让它在心底里流淌。男人死了,我一个女人带着十几岁的孩子,在这风云变幻的东京城里,又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