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
作者: 满山红叶
时间: 2013-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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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猪还不能杀,二哥你听我说,等乡政府的领导,把城里那家报社的记者带来了,咱们再杀也不迟。”穆老二咧了咧嘴,“也是啊,可是三儿,咱上电视干嘛?不就是养了几
“这年猪还不能杀,二哥你听我说,等乡政府的领导,把城里那家报社的记者带来了,咱们再杀也不迟。”穆老二咧了咧嘴,“也是啊,可是三儿,咱上电视干嘛?不就是养了几头猪吗?用不上兴师动众的。还有,我这灰头土脸的难看死了,不上也罢。”
“我说,二哥啊,你咋啥也不懂,这叫轰动效应。再说了,有多少人奔着上电视,上报纸,可他们没有这个机会。而且,你那养猪场要想搞活,离了宣传行不通。二哥,你的老脑筋该开开窍了。也支持支持我的工作,我在乡里宣传这坎儿不容易,知道吗?嗨!他妈的共产党的钱真难挣啊!”穆老二说着话就掉了几滴泪,象征性的泪。这让穆老大觉得很被动,不接这个招吧,对不住老二,毕竟他是自己个的弟弟。接吧,穆老大从没见过这等大人物,在穆老大的生命里,他见到的最大的官,就是乡长,那还是因为去乡政府找二弟,准备给土地施第二遍化肥,家里没有钱,找老二去乡供销社赊几袋化肥,乡长正好,和二弟有说有笑的从政府大楼里走出,老二叫了声:“大哥,你咋找这里来了,走走走,快走吧,吕乡长再见哈!”二弟几乎是连拖带拽的,把穆老大弄出了乡政府办公楼。就是在那天,穆老大在荷花乡呆了四十多年,第一次见乡长这么大的官。因此,那天。穆老大在见到吕乡长时,手心都捏着汗,大气也不敢出,对着吕乡长高高梗着的脖子,点头哈腰。其实吕乡长衣冠楚楚地,根本没正眼瞧过穆老大。但是穆老大却感到无比的自豪,他终于见到大官了,况且大官的乡长还和弟弟走在一起,谈笑风生,这有些不可思议,在那一瞬,穆老大甚至有些眩晕,有一份说不出的激动和幸福缠绕着自己。后来,直到他的眼睛望的酸涩酸涩的,吕乡长开着的小轿车都没了踪影,他才回到现实。
从回忆中醒来,穆老大只觉得喉咙发干,想喝水。进到厨房,端起瓢哦,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半瓢水。抹抹嘴,看了眼穆老二,又扭头瞅瞅倦怠的夕阳。
“好了,好了,穆老二,我明白,明白你弄进乡政府费了好大得劲。中,哥就露一把脸。”
“也没啥,人家记者叫你摆啥姿势你只管听着。中午让他们在家搓一顿,又不是让你上到山下油锅是吧?”
穆老大春上找人盖了猪舍,上农贸市场抓了二十几头杜洛克猪崽子,正儿八经的按照书上说的,饲养起来。还别说这小猪崽子一天一个样,长的很壮。四个月出栏后,稳打稳算,净剩一千元。穆老二来怂恿他,上一批好猪种,留作母猪产猪崽子,鸡生蛋蛋生鸡,很划算,老百姓吗,靠山吃山,咱们有的是粮食,养猪很合适。”穆老大和老婆枣核一商量,也对路。就上了十头母猪崽子,红红火火的做起来了。赶上穆老二通过在县委给县长做司机的小舅子吴天进了乡政府,先是打扫卫生,为乡长吕久子倒倒茶水,整整材料。这穆老二为人精明,会见风使舵,又读了高中。所以,有些材料,吕乡长开会的演讲稿子就叫他做了。吕乡长很满意,人要走运,走道上也捡钱。碰巧乡里的宣传干事小周生孩子,没有人管宣传,吕乡长就坡下驴,将穆狗子提拔上来了,说是代理一段时间。事实上那个小周,他早就看不上了,小周来乡政府的渠道也是不正当的,是原乡长李大巴子的侄女。李大巴子囊巴倒了乡里的一个酒厂,腰包足足的,也拍拍屁股走人了。吕乡长想赶小周,又没合适的理由,今天有借口了,当然不会放过。
穆老二清楚,他这个新闻干事做的不光彩,但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加上上边需要几个在农村经济建设中的典型,靠山乡除了连绵起伏的穷山,土地很少,这些年还好,几个村子发展草莓大棚生产,很有成效。可小周在时已经当做典型报上去了。县委还派了检查组来乡里走了一圈,在黑马大酒店一顿海造,先杀的草狗,先宰的绒山羊,先采的山野菜。那是四月吗,穆老二清楚的记得很牢,吕乡长喝醉了,来检查的那个管农业副县长也是喝醉了,丑态百出,钻到了桌子底下。陪同副县长的另一干部直嚷嚷着要小姐。穷乡僻壤的哪来小姐,也罢,黑马大酒店的老板只好打电话让城里的朋友给找了两个,这才消停。
穆老二明了事理,要想稳坐钓鱼台,第一:必须学会明哲保身。人云也云,领导的马屁要拍,领导的嗜好要经常上上眼药。乡政府不大,五脏六腑俱全,麻雀小,也可看到中国的现状。黑,黑到什么程度?穆老二亲眼所见,一个村的村长为了继续连任,来找吕乡长要他力荐,而且这吕乡长不知怎么与黑道上的人也有联系。选举会场完全由吕乡长派的人掌控。吕乡长想让谁当官谁就当官,穆老二负责跟在吕乡长后边,下村督查选举情况,看到这一幕幕,选民进入会场,选票刚发到手,就被人家抢去,填上了他们要填的人,那几个黑道上的人一脸横肉,表情像千年木乃伊,老百姓也寻思了谁当官都一个味,咱还得劳动吃饭。天要下雨娘要嫁,随他去吧。没办法,可以表达愤怒,但是这愤怒只能是隔靴搔痒。穆老二看清了,你要端官爷的饭碗,只有随波逐流。
典型都让小周吹了唢呐,文章就不好做了。穆老二就想起了自己的大哥,咋的是自家兄弟,大哥不会反对。赶上腊月门,家家的都准备杀年猪,穆老二从被窝爬起来,老婆小伟说,“大冷天的起来这早干嘛?又是大礼拜。在被窝多猫一会子吧!”
“小伟啊,你不知道,这快年终了,乡里要往上推荐几个致富典型,吕乡长这些日子老追着屁股问,”“落实了没有?老二,你在这节骨眼上,千万不能掉链子,不然,你就别想在乡政府混了!”“你说,小周产假马上要完了,我现在一点政绩没有,拿什么和小周比,有了金刚钻,才会揽瓷器活。老婆,吴天再能耐,只是个司机。县官不如现管的,吕乡长得罪不起。所以我想到了大哥。平时的,你和大嫂枣核搞得生疏,往后哇,你精神点,别那样斤斤计较。杀鸡什么的请大哥大嫂来吃,又吃不穷。”
小伟扔过衣服,“行了,我知道了。别鸭子掉臭水坑里---瞎鸡巴白扯!真是的,一个小破干事看把你整的,像进京赶考似的!要是做了乡长,你穆老二的尾巴会翘到天上!”
“总之,以后你做人精一点,自己的兄弟嫂子都处不好,乡里人会戳脊梁骨的。”
穆老二穿上衣裳,也没吃早饭就去了大哥家。枣核一看小叔子来了,就有了底,了解穆老二无事不登门的,可看在自家兄弟的份上也没扔脸子。只是说,“老二啊,咱爹走得早,俗话说长子如父,你大哥比你大了一圈,咋的也是哥哥。遇到啥事别像你家老婆,眼里就没我们,就说今春上分地那件事,胳膊肘往外拐,本来小伟在跟前,说一句话,证明一下,南大坡的地就归我们的,咱爹活着时带领哥几个开的地,咋成村里的?小伟就是不说,好家伙,村长大磕巴没把地分给我家。小伟关键时候哑巴了!为什么?这不是给张三李四看咱的笑话吗?”
“大嫂,好大嫂,你消消气,不就南大坡的地吗?等过了这事儿,我给你要回来。嗨!我家那口子不懂事,抽空我非收拾她一顿不可!”
“哈哈哈哈……老二啊,借你几个胆你敢动小伟?你小舅子来了不砸扁你?我嘛,只是说说,咱老穆家不要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穆老二瞪了枣核一眼,“你别呛呛了,拾掇饭去,老二嘴干巴巴的一准没吃饭,在这吃点。整两盅小酒,咱哥俩乐呵乐呵。”
“大哥,我也没啥事,就是昨个给你说的。你明天就杀猪呗,今儿我去乡里把菜买来,通知一下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们。也好让他们有事向下属交代一下,好不好大哥大嫂?”
“哎妈呀,我我我我……可没见过大世面,都四十岁的人了,走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最大的官是乡长,即使乡长也没见过几次,那会去乡里找你才见的吕乡长,你你……你说,我会紧张死了。”
“大哥啊,其实也没啥的,他们不也是人嘛?吃喝拉撒睡和咱没啥区别。就是衣服光鲜点,脸白点,老日头晒不到能不白吗?大哥那叫嫂子找一套像样的衣裳穿着,上镜头吗。别马虎,还有,你该高兴才是,有的人一辈子也上不了电视,大哥,你要成新闻人物了,也为咱老穆家争光添彩的!”
枣核摆上桌子,一盆苞米粥,一碟小萝卜条,绿白相间秀色可餐。穆老二也真饿了,端起饭碗“哧溜哧溜”喝了两碗苞米粥。抹抹嘴,“嫂子大哥,事情就这么定了,我马上去乡里,明个吕乡长也来,你们好好准备一下。”
狗子走了后,穆老二屋里一趟屋外一趟,不知如何是好,对,先扫扫院子,抡起扫帚,一点一点的扫净地面的落叶石子垃圾,用小单轮车推出去,再看看猪圈里那十头活蹦乱跳的老母猪,有两头已当妈妈了,产崽数很高,目前市场价,一头小猪羔子三百元,两窝猪崽子二十多头就是小一万元,穆老大越想越高兴,大荒春的农药种子化肥不用害愁了。又小有积蓄,不,这笔钱还是投入再生产,再买几头小母猪。
枣核提留着泔水过来喂猪,“他爹啊,你不打电话问问咱娃子,留根?这大事留根该知道。”
“明个杀猪留根就回来了,告诉他干啥?一个学生管这些事作甚!”
留根在城里一所师范大学读书,老穆家祖坟冒了青烟,留根也是村里为数不多考上好大学的人。枣核说,“留根够呛能回来,他放寒假就给人家做家教,哪有空回来吃肉?”
“唉!也难为他了。这娃,”穆老大一想起自己的娃,就开心。留根懂事,知道家里供他读大学拉了很多饥荒,在学校里从不乱花钱,别的同学去吃肯德基逛商场进舞厅上网。他不去,而是找了份家教,每晚都去上课,一小时六十元,教初三一个学生的英语。从读大学第二年就基本不用家里掏钱了。说心里话,穆老大牵挂娃,想的抓心挠肝的,晚上睡不着觉就摸黑坐在炕上抽老旱烟。
明个,看来娃子又回不来了,喂了一年的猪,苦盼苦熬的就是望着娃子回家吃顿团圆饭。可……从哪里说,狗子也是亲人,也不能含糊。这节骨眼上他要升迁,当哥哥的怎会不帮一把?露露脸就露露脸,不就是上电视报纸吗?又不是上战场。这么想着身上也有了力气,吩咐枣核再给娃子打个电话。让他们明天回来。
该准备的都准备差不多了,傍黑时,穆老二劈了一堆柴禾,堆得像小山。杀猪的是村里的屠夫刘麻子。一头猪从杀死到开膛破肚,清理完毕,付他一百元钱。听穆老二说乡长和电视台来人,刘麻子舔着坑坑洼洼的脸盘子说,“权当帮忙了,大哥。也好跟着你上回电视哈,记得拍我正脸,别给我一个后背。”“那是自然的,刘麻子我不拍也得让你拍。嘿嘿。”
“瞧这话说得,大哥,这会子你是主角。没你唱不了戏,我充其量就是个配角。呵呵,咱村子可没这新鲜事,准热闹。”
太阳还没落山,穆老二又来了,看了看猪圈,又转身把从乡里买的菜自摩托车卸下来。“大哥,这有贵重人吃饭,少不了好酒。呐,我买了两瓶杜康,五星级的,要好几百呢。”
“妈呀,那可咋整,这么贵,我可没那钱买……。”
“行了,大哥,我掏钱,你只管上镜头,配合记者他们。”穆老二转了一圈走了,再三叮嘱要嫂子也换套好一点的衣裳。
一宿没咋合眼的穆老大,起了个大早,穆老二说记者九点钟到位。杀猪的人陆续到齐了,日头比昨天亮了些,也暖暖的,但刺骨的寒流始终围绕这村子。穆老二穿了件老婆做的棉袄,临去乡里前告诉穆老大,“大哥,记住,不该说的话千万别说,比如记者问你是怎么想到养猪这一副业,给你带来了多少利润,大哥,你说越多越好,说好话,说大话不犯法。”穆老大说,“这不是骗人吗?总共收入不到一万,硬说是五万,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吗?”
“呵呵,大哥哇,这就是政治,说了你也不明白,你照做就是。”
“那乡亲们不骂我吗?我青天白日说胡话!”
“大哥,谁骂你干啥?挨着他们啥事了?只管自己门前雪,别管他们瓦上霜。”
穆老二一走,穆老二的心就不安落了。杀猪的刘麻子催了几遍:“杀吧,天晌了。”穆老大看看天,“叹了口气,好吧。”
九点半,两台轿车开进村子,在穆老大家院子里停下。因为事先大伙都知道今天有记者来采访穆老大。村里的人都赶大集似的,聚拢来。只一会子,院子里屋子里黑压压的人头。共有五个人,包括吕乡长和穆老二在内。穆老二向梳着大分头的胖男人介绍到,“这就是我大哥穆老大,”“您好,我是电视台的记者,邹武。很荣幸认识您,”邹武伸出手,穆老大将手往身上擦了几遍,嘿嘿干笑着与记者握了握,“来来来,邹记者进屋先歇会”穆老二说,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哦,不了,今天台里三个采访任务,我们的抓紧,小张把摄像机拿来。”小张从车后备箱扛出摄像机,好大的摄像机,穆老大心里妈呀了下,这东西会不会杀死人哪?像机关枪似的。这么寻思呢,那位老邹摊开了一个本子,向自己提问,此时的穆老大就像不是自己,老邹安慰道,“老哥,别紧张,我怎么问你只管回答就是。”旁边看热闹的人跟着起哄,穆老大,你今天可精神了,你身上的衣服平日舍不得穿吧?哈哈哈……瞧瞧穆老大想做新郎官了,那张脸跟猴子屁股似的。老邹究竟问了什么,自己怎么回答的,穆老大只想起一句话,“我是个农民,我养猪就是为养家户口,没想到带领村民一起发家致富,”大概就这句话,穆老二看到穆老二和吕乡长还有邹记者失望的摇了摇头。
但是,老邹不舍弃又问了几遍,穆老二也在旁边煽风点火,“大哥,你说过要为村里做点实事,要按照普通价格将小猪羔子卖给老百姓哈?”
情急之下,穆老大乱点了头。这时候,老邹要穆老大和枣核在猪圈旁摆好姿势,一顿咔嚓。老邹的笔也刷刷不停,穆老二和吕乡长这才满意的笑了。
中午时,穆老大款待了大家。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老邹很开心,吕乡长也吃喝的红光满面。但是,穆老大高兴不起来,因为,娃子回不来,因为村人的眼神怪怪的。
一个星期后,村民们在电视里看到了穆老大俩口子,刘麻子的背影。播音员长篇大论一番,将穆老大说成了养猪专业户,农村发家致富的带头人,那张报纸也在头版头条报道了穆老大养猪发家致富的事迹。
报纸上电视镜头里的穆老大,很精神。村民们奔走相告,穆老大成了街谈巷议的焦点。但是,没过几天。村民们看到穆老大的时候,都像躲瘟疫似的。穆老大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了?转过天,有村人来抓猪羔子,穆老大没有按市场价卖,那人当场立身就走,穆老大说,“不买就不买,我总不能给你们养活老婆孩子。”那人是村里有名的碎嘴子王刚,止住了步子。“啊,穆老大,你也太缺德了!知道么?因为你在电视里一吆喝,本来上级要给咱村子扶贫款,好几百万呢,结果呢?给你一咋呼没影了!你是怎么说的?要把小猪崽子平价卖给村民们,你出尔反尔,真他妈枉做人!就为了你的弟弟,啥谎都撒!”
穆老大蒙了,蒙了的穆老大赶紧拽回王刚,“别走,我豁出去了,平价就平价,卖给你了!”
“哼!穆老大,晚了,知道吗,村里人恨你呢?还有你家的穆老二,为当官连自己的一奶同胞都熊!真是亲兄弟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王刚转身离去,笑声阴森森的,像一把刀子切割着穆老大的心口。
穆老大眼下最想做的就是去找穆老二,看能不能收回去自己说的话,别叫电视台和报纸爆自己的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