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痴
作者: 平凡文刀
时间: 2013-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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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窗外檀树的身影,像早起的农家少女,在薄纱般流动的晨雾中渐渐变得清晰,当窝里的鸡崽们轻轻抖动蛰伏的脊背,磨擦出轻微的声响;我舒展着四肢翻了个身,后脑勺就碰着
当窗外檀树的身影,像早起的农家少女,在薄纱般流动的晨雾中渐渐变得清晰,当窝里的鸡崽们轻轻抖动蛰伏的脊背,磨擦出轻微的声响;我舒展着四肢翻了个身,后脑勺就碰着了摊在床上的书。我想“三更有梦书作枕”,这样的生活我就不应该感到孤独。
是的,我孤独过,那时,为了追寻青春的梦想,我曾经像一只羽翼未全的小鸟,在低矮、阴暗、潮湿的小屋里,在四面灌风的土坯墙中,在头顶一下雨就漏水的茅寮下,借着昏暗的煤油灯,不断睁着渴求的目光,不断扑闪稚嫩的翅膀:我曾经像一只懵懂的春蚕,在作茧自缚,伴着书页久久煎熬。可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难道我就这样老死在荒山野岭?不!“只有母鸡的理想才是在破烂的屋檐下造窝,”是雄鹰就该翱翔宇宙。
然而,说话容易做来难,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打击之后,我折翅了。我最终没有在自己预定的轨迹飞行,跌落在与我一样折翼的群体中,沦为一个打工者。
我最初来到厦门,在一家私营电机厂做学徒,每天听着机房里单调的叮叮咣咣。听着那些满身油渍污垢的工友讲着粗俗龌龊的下流话,我迷茫了,这里没有多情的人心,没有优越的条件,能做些什么?每天都被监工驶牛般呼来叱去,每月的工资七除八扣还不够零花钱。
我有时行走在喧嚣的人群中,就像一个毫无生命的灰尘,真想一头撞在车头上死了算了,或者吃下大量的安眠药不再醒来。然而想起新死的母亲,想起可怜巴巴的老父亲。我心怯了!都说“养儿防老,积谷防饥”,我这样做对的起谁呢?天啊!这种“求生不得,欲死不能”的心灵煎熬是多么难以忍受啊!
是夜,我开始失眠,我开始思索,难道除了上大学就没有出路么?不可以自学吗?我想到了张海迪,想到了海伦.凯勒。也想到了雷锋。我就像他们一样勤奋和善良不也能活得有意义么?于是我从一个读书的朋友那边借了大量书籍,我一边读书一边学写诗歌。并且通过在大学念书的堂兄交了一个同样喜欢文学的女中专生黄光莲。
通过交往,得知她不但是个文学爱好者,还是学校的体育明星。当我把自己厚厚的诗稿《湖边的思索》寄给她时,她看后非常吃惊,她几乎不敢相信,这些有独特风格的诗歌会出自一个初中还未毕业的男孩之手。她把我的诗给了她同宿舍的舍友欣赏,也带到班上与同学们分享。大家都羡慕起我这位笔友。一致认为我是块当诗人的料。是诗坛即将升起的新星,是第二个汪国真。此后我陆续收到该所大学校园的其他女生的鼓励信。信如雪片般飞来,我欣喜的仿佛自己就是作家一样,更让我喜不自胜的是我收到了黄光莲的几块金光闪闪的全国大学生运动会的奖牌。还附上了我写给她的一首小诗《致笔友》:
你说你很寂寞,
我说我很孤独,
你是天上一粒星星,
我是大地一株小草,
有一天,乌云遮住了月光,
是你用微弱的星光将我照亮,
当我不幸时,
你便低头与我劝慰,
当我欢乐时,
我便抬头与你微笑着分享,
这样,我不再寂寞,
你还孤独吗?
得到众多朋友的肯定,我更加的发愤读书。我深刻记下了这个女孩的地址:福建省邵武市桂林乡横坑村。为了我的文学梦想,我开始早起诵读,挑灯夜战。当作家,会晤黄光莲,是我整个青春期的目标。我就像一个饥饿的乞丐看见了食物。书成了悬挂我眼前的面包。我把自己封闭狭仄的空间,构筑着与现实完全不同的世界。
无论是飘雪的寒冬,还是在炎热的夏日,我躲在工棚里,借着户外投进的月光,幽幽翻开泛黄的书页。犹如《聊斋》用功的书生,我的眼前就会浮现那个纱裙,那个蝴蝶结,那宛如梨花带雨的眸子,那好似雨天屋檐下剪春的双腿,以及纤纤摆动的玉臂,那玲珑的一对手指,恰如轻风拂过那枝头摇曳的玉兰…这不是黄光莲吗?没有错,她送我一张照片,一模一样,我太高兴了。我突然觉得自己比毛主席还伟大。我头脑里充满漫无边际的喜悦。
原来成功是这么简单。我想起了高尔基说的“一个人目标追求越高,他的才智就发展越快!”我为什么会变的这么聪明呢?是因为我的目标最高,我要“和平统一世界,立志消灭贫困”。
我一会儿又想到屈原,有点“世人皆醉我独醒,众人皆浊我独清!”的感觉,有点飘飘欲仙之感。我突然又想到一个人,这个人叫“希特勒!”他也想和平统一世界。可他的面目如此狰狞!要战胜这魔鬼。必须要有超人的本领!于是我又把自己想象成超人!然而,物极必反!在我作这狂妄的美梦时!另一个魔鬼又向我伸出利爪。我不知自己已达入了它的禁地!我纵于失去了自控感情和精神的能力。彻底崩溃了!我抱着被子喊:“我成功了!我是作家了!”我揽着桌子叫:“黄光莲!我胜利了!我是超人了”我甚至跑到大街上大喊大叫!路人都投来惊奇的目光!我似乎可以感觉到人们躲避的慌乱身影和窃窃的私语。
在一些好心人的帮助下,我带着书稿回到了家。大哥抱着不成人形的我嚎嚎痛哭,捶胸顿足,责怪自己失职,没有照顾好自己的弟弟。大哥放下工作开始对我进行心疗。他带我去看园中的青菜。刚抽苔的韭菜,油油地向我招手;他带我去钓河里的小鱼,把我的脚放到水里,让我感受现实与幻觉的区别;我吃了大量的药,昏睡了几天几夜,我开始回归现实。
我醒来后发现了大哥就坐在我身边流泪。见我醒来,大哥又一次抱着我。他擦干泪微笑着说:“弟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醒了就好!”大哥为我已一个多月没有上班了。他叫我休息好,他去一趟单位。可意外再次发生,大哥走不久,我就发现自己不行了,脚弓反张着,脖子扭曲着,舌头是僵硬的,喉咙已完全闭合。我冒着生命危险用极其艰难的方式挪到医院(具体见《不忍撕裂的伤疤》)。
大哥当时便是这医院的医生,看着病情突发的我,他马上带了一班医生进行急救。看来就要断气了,给氧也失去了作用。无耐之下大哥给我打了强心针。这时我才缓缓地缓过气来。我知道自己随时都有失去生命的可能,我向身边的大嫂要了纸笔写下了:“笑向死神毫无惧,唯憾未晤黄光莲。一草一木牵我心,只恨未成大作家!”
在我逐渐轻醒之后。大哥郑重地告诉我:“弟弟,你以后不能再走文学这条道了!你这种是精神病中的一种,是罕见的“书狂”也叫“书痴”。再下去会害了你的!你想想人家文学硕士想当名作家都难,你作什么梦呢?”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感到“长兄如父”的温暖。
大哥对我说:“我给你报泊头市卫生学校医科函授,跟着我学医,以后可以凭你函授毕业证开门诊!”我只好点点头,接着,大哥当我的面把一切关于我学创作的书籍诗稿焚之一炬。以彻底打消我学文的念头。看着烧书稿时腾起的蓝色火苗,我仿佛是心在被烧焦似的,我的蓝色梦想也一点一点在熊熊火光中化成了灰烬……
此后我随大哥学了两年医,可不幸的是我还未学成,大哥便英年早逝。此后为了生计我又只好外出打工。十多二十年来,我一直谨记大哥的话,从没有碰一次书一次笔,也没有写一个字。直到09年开了空间以后,在一些网友的鼓励下才开始讲述我从前的故事,我知道我曾经是一个真正的“书痴”!
写下以上文字,我又一次站在书堆前。书啊!就像我梦中的情人,我抚摸着书面犹如轻抚着少女的面颊,泪如涌泉。当我从幻想的“书痴”到现实中的书痴时,我知道我是须臾离不开书了,剩下的人生我将伴随着我的书悄然老去……
可怜的书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