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礼
作者: 乔洪涛
时间: 2013-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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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风火火忙过麦的日子,抢收抢种一点也不敢耽搁。抢收的时候,你耽搁一晌的工夫,麦子就熟透了炸落在了地里,或者一场雨下过来,再收不起来,就把粮食糟蹋了;抢种的时
风风火火忙过麦的日子,抢收抢种一点也不敢耽搁。抢收的时候,你耽搁一晌的工夫,麦子就熟透了炸落在了地里,或者一场雨下过来,再收不起来,就把粮食糟蹋了;抢种的时候,就更不敢耽搁了,俗话说“豆子不让晌”,意思是前晌种的豆子到秋天可以丰收,后晌种的豆子到时候就要歉收,这讲的就是抢种的重要性。抢收抢种,这哪里是过麦,分明就是一个“抢”麦啊。时间就是粮食,庄户人过日子靠的就是粮食,谁敢对粮食不敬?对粮食不敬就是对土地不敬,土地可是庄户人的命根子。所以,整个过麦就是和土地打交道,和粮食打交道,割,拉,打,晒,种,一套动作一气呵成,中间不能有任何歇息,累不累?累。“过麦脱层皮”,凡是干过农活,参加过割麦劳动的,大概都有这样的体会。只有等你把麦子打进了仓里,塞上保粮药,封了口;等你把麦秸垛堆好泥好,再不怕刮风下雨,不用淋着雨拿塑料布急慌慌去搭垛顶;还要等你种上了大豆玉米,背着喷雾器打完了除草剂,你才能揉揉发酸的腰背,站直了喘口气了。
今年过麦,因为大儿子小伟和二儿子小春在外面打工都没有回来帮忙,把老艾累了个够戗,如今过完了麦,按说,他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可是今年,老艾连站直了抽袋烟喝口水的时间也没有了,他要紧赶着去做下一件大事。这件大事对于老艾的家庭来说,重要性一点也不亚于过麦。过麦今年不收还有明年,可这件事不行,那可是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这关系到老艾一家以后的家庭生活。确切说是,未来家庭的幸福生活。其实老艾对这个事有些反感,什么事?那当然不是对家庭幸福反感,而是对那件事,过麦之后赶紧着来的那件事——送节礼反感。
送节礼。对,又到了送节礼的时候了。过了麦,要是家里有订婚的新人的家庭——当然是男方,女方不是送节礼而是收节礼——那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去女方家里送节礼。在鲁西南这个地方,送节礼是件大事。未来亲家关系甚至未来儿子媳妇和公婆关系相处得如何,很大程度上就在于这个送节礼上。从订婚到结婚这一段时间最重要,主要是过年过节的时候,要到女方家里表示表示。这个表示不是仨核桃俩枣,不是两瓶白干一嘟噜点心,得真刀实枪地、真心真意地才行。怎么样才能表达这个情意呢?主要是体现在东西上。你送的东西多不多,贵不贵,重不重,都是亲家衡量你男方有没有诚意的标准。这里边有讲究,讲究是最低限,比如两捆啤酒,六只公鸡,半扇猪肉什么的,这个最起码的标准不能少,多了不要紧,上不封顶,少了就不合规矩,就要闹笑话,甚至成为三村五村的笑柄。说男方如何如何小气,如何如何守财奴,弄不好了要翻脸,从此两家亲戚一刀两断。这桩婚姻就算蹬了。
谁也不愿意美好姻缘因为这点礼节不到而黄了蹬了,俗话说,三十六拜都拜了,不差这一哆嗦。可是这一哆嗦也要花不少的钱。尤其是这个节骨眼上,男方家庭一般都很拮据,你看看,订婚一万花了,盖房子五六万花了,到结婚之前,每一次节礼也少不了五六百块钱。一年有春节,端午,中秋,还有腊八,这几个节都是要送的,加起来一年得多少?鲁西南农村孩子订婚早,现在一般二十出头就要订婚,而按国家法律,结婚还要晚婚,至少要二十三周岁吧,多少年?算起来就不少钱了。这钱从哪里来?牙缝里省,肋骨上拆。没办法呗。这些节该送的也就送了,这也是皇历上明文规定的,最让老艾气不过的是这几个节之外,又多出来一个过麦节。
过麦也是节?是个啥毬子节嘛!
老艾气得摔碗,吓得老伴急忙关上了大门,冲着他嚷嚷:
你吼啥吼?就你个熊能?不怕传到亲家耳朵里笑话?
笑话?笑话谁还不一定呢?还不是明摆了要东西嘛!老艾不饶。
可不敢让他三婶听见了。他三婶就在墙那边院子里坐着哩。老伴去堵他的嘴。
老艾的声音小了下来,他嚷归嚷,也害怕隔壁的小伟的三婶听见,那可是小伟和小秋的大媒人。儿媳妇小秋也不是别人,是他三婶的娘家侄女。
去年闹的那一出还不够吗!
老艾想起来就有些堵心。
去年正月初二,艾小伟的三婶带着小伟去娘家门上相亲,相的不是别个,是她娘家的亲侄女小秋。小秋和小伟同岁,模样端正,身材不胖不瘦,尤其那两个大眼睛,黑溜溜的像葡萄一样诱人。小伟到了那里一相,就和小秋一见钟情,两个孩子互相都没有意见,这门亲事就算成了。正月初六三婶领着小秋和小秋的娘家嫂子到小伟家看家,订婚,又根据鲁西南风俗换了手绢和生辰八字,两家大人也都皆大欢喜。订完婚,小伟和小秋分别出门打工去了。现在的年轻人,谁还猫在家里种地?都出门打工挣钱去了。两家无事,只等着两年之后,艾家盖起了新房子,小伟和小秋到了结婚年龄,就要登记结婚。老艾心里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男大当婚,如今和小伟同岁的差不多都订了婚,小伟还是光杆一个,老艾从去年就开始着急,多亏了三婶给介绍了这门好亲事。
可是,亲事好是好,很快却出了点小波澜。这个波澜就出在过麦送节礼上。元宵节的时候送了,端午节的时候,也送了。因为小伟不在家,都是由小伟的弟弟小春代劳去送的。小春那时候还在镇上上着中学,没有出门打工,小伟不在家,由他代劳也理所当然。老艾要面子,每次送去都是大鱼大肉,活鸡活鱼的,亲家也要面子,不仅摆酒摆席地好好招待了小春,而且还给压回来不少的东西。半扇猪肉,两只鸡,两条鱼,还有点心什么的,甚至还带回来亲家舍不得喝的两包好茶叶。老艾心里高兴,三婶也觉得脸上有光,在艾家村,都知道艾来福结了一门好亲戚。在三婶娘家赵家庄,也都知道小秋的父亲赵大顺结了一门好亲家。
好亲家是好亲家,却差点儿让这个婚事黄了。过麦的时候,因为小伟在外打工厂子里不放假,小春上着学准备考高中也不放假,抢收抢种的事,里里外外就老艾和他的老伴两个人忙活。老艾吧,偏偏又在割麦的时候犯了痔疮,过麦就比别人慢了半拍。等别人家都收拾完了,坐在树底下喝茶聊天了,老艾还一拐一拐地和老伴在场里晒麦子。那时候三婶就已经过来了好几趟了,每次来都是欲言又止。来了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坐不住,又走了。这样来了几趟,也没说出个什么来。老伴觉得有些不对劲,说,老艾,你说他三婶是不是有什么事呀?老艾正顾着屁股下面的痔疮疼,哪里有心思去琢磨这些事,就说,能有什么事?还不是来串门。后来几天三婶没来,又过了几天,三婶再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好看了。
三婶开门见山,说,你们家这个亲是不是不想成了?没见过你们这样的人家。
老伴慌了,说,他三婶,出啥事了?你直说。
三婶说,你们也太不懂事了吧?人家全村的新亲早都送节礼送过去半个月了,你们怎么还没有动静?这不是拿人家赵家庄不当回事吗?
送节礼?老艾和老伴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年不过节的,送的啥节礼呀?什么节?
三婶跳高了,说,装糊涂。装糊涂。还不是要充孬。过麦节,你不知道吗?
过麦节?过麦也有节?我们哪里知道?老伴急红了脸,说,三婶你也不提醒提醒?
三婶说,我都来了七八趟了,你们还看不出来?莫非是嫌我这狗腿不值钱?
老艾却有些生气了,说,你来了七八趟,你也没有说个子丑寅卯来哦!
三婶气得哼了三声,说,等说出来就不好看了!人家赵家庄那边捎过话来了,问是不是想散了这门亲?要是想散,就言语声,人家的闺女有的是好人家找。人家说了,人家图的不是那些东西,人家争得就是个“礼”!争得是个脸面!
老伴吓坏了,说,他三婶,你消消气,我们这就送,这就送,不知道不是罪,都怪我过麦过糊涂了,把这档子事给忘了。
好不容易把三婶给劝消了气,并且央三婶给赵家庄捎了信去,道了歉,说这就送去,这就送去。人家送咱就少不了,过麦也是节嘛,过麦才是庄户人的大节哩!头一次没经验,下一次就知道了。请亲家原谅。
老艾却不干了。气得摔了杯子。说,这是什么人家嘛!还说不是图东西,图什么“礼节”,屁,让我看,就是个财迷,老财迷!
老伴说,你嚷嚷什么,还嫌三婶听不见,少给你挑毛病呀?人家送咱就送,明天就送过去,送厚礼。一样不缺。我明天就让小春回来,这事还得小春给帮着送去。
老艾恨恨地说,送送送,要送你自己送去,我不管。
他的痔疮一气疼得更厉害了,进门卧倒了床上说,黄了,黄了,黄了就黄了,我还怕我家小伟找不到媳妇儿?
老伴过来堵他的嘴,说,你再找个就不用送了?你歇着你的吧,闭上你的臭嘴吧。
去年送晚了,就闹了这么一出事情。想起来现在都闹心,所以今年还没有过完麦,老伴就叨唠着赶快准备去给赵家庄送节礼了。今年小春不在家,下了学也跟着小伟去打工去了,看来今年送节礼只有老艾亲自上门了。
老艾不愿意去,可老艾没有办法。昨天晚上小伟在外面打来电话,问,今年的过麦节礼送了没有,要是没送,就赶紧送过去吧。送节礼这事晚送不如早送,越早越有面子。别再让小秋家挑出什么毛病来。
老艾接完了电话,叹口气,说,唉,谁也别怪,就怪我当初生了这么两个混账小子,要是两个闺女,咱就不用巴结着送节礼了,而是在家里等着收节礼了。
老伴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有了儿子你还吃了亏?人家的闺女长到大人了,一下子就嫁到你家来了,让你送几次节礼你还不乐意了?
老艾说,你这样说也有道理。明年就给他们完婚,到时候,是他赵家庄的嫁到我艾家村来,可不是我家小伟嫁到他赵家庄去。亲家他再争面子他也争不上这个面子去。他养了个闺女,早晚还不是咱家的人!
老伴笑了,说,你要是这么说,就算你想通了。
老艾说,得,我想不通也得想通,我没办法呀。
老伴说,你还不是疼你花钱?你也够孬的。
老艾说,我疼花钱我还错了?你当这钱是大风刮来的?还不是在肋骨上一点一点剔下来的。他把背心卷起来,啪啪啪地拍自己的瘦肋巴骨。
老伴扑哧笑了,说,你那么瘦,剔也剔不出几两肉来。
老艾说,看来今年只有我亲自上阵了。老伴说,你去见见亲家也好,以后还不是少不了走动?
老艾说,哼,我这亲家,让我看也就那么着,这么争琐碎礼节的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我去了,酒也不喝他的,吃点饭就赶快回来。我和他没有共同语言。
老伴说,你看看,又来了。又来了。你这样的态度,让你去我还不放心了。不行,我得让他三婶跟着你一块去。
老伴跨脚到隔壁三婶家去了,今年送得早,三婶听了一定高兴。
老艾自己嘟囔,反正这是最后一回过麦节礼了,明年春天,我就给他们完婚,到时候,你亲家想就做白日梦去吧。
鲁西南的风俗,等结了婚,就没有这么讲究的送节礼了,到时候闺女回娘家,就没有这么隆重,也不用买这么多东西了。
反正路程也不远,不到十里路的路程。老艾没有骑摩托车,摩托车不好带,就蹬了一个小三轮车,按照今年的风俗,买了六个西瓜,两捆啤酒,一根猪肘子,四只活鸡,四条活鱼,还有两包点心,两包豆奶粉,再加上十斤鸡蛋,五斤油条,装了满满一车厢。一共花了五百多块钱。老艾还让三婶坐上去,因为毕竟是第一次见亲家,要由三婶牵线引桥,就拉了三婶一起朝赵家庄走亲家去了。
老艾一路子想好了,他想,他这次走亲家不能白走,他倒要看看他的这个亲家到底是个什么人物,要是他瞧不上眼,哼,他在心里说,别说三婶闹意见,他老艾主动就会把这门亲事黄了,蹬了,他还不稀罕哩。
三婶早把亲家要亲自来送节礼的消息捎给了赵家庄,赵家庄那边很要面子,也很重视,早打扫庭院,洒扫干净,又请了专门的厨子忙活,也请了赵家庄几个能说会道有头有脸的人物作陪,在家静候老艾大驾光临了。因为在鲁西南地区,儿女结婚前,做父母的一般不会见面,要是没结婚前亲家光临,那可是要当作重要客人来招待的,是大客当中的大客。怠慢不得。
所以,等老艾一进赵家庄,就明显感觉到了气氛不一样。刚看见三婶用手指指的大门楼,老艾就看见那个硕大威武的铁大门前站了不少人,有男有女,说说笑笑的,就像当年他当新客第一次走丈母娘家那个场面了。新客走丈母娘家,那是了不得的大事,不少姑娘媳妇都会来观看打闹,要烟要糖,中午还会有一大桌子男人作陪吃饭喝酒说话,那是一个男人一辈子最高的待遇了。当年老艾娶老蒯的时候,第一次走丈母娘家,就是那样隆重的场面。老艾那时候还年轻,没有经验,慌里慌张的,紧张坏了。
他没想到今天替儿子来送节礼,场面也会这么隆重,还没有到跟前,早有几个年轻男人过来握手,递烟,帮忙推三轮车,一块簇拥了往铁大门里走。还不到大门口,一个年轻人就喊开了,说,二叔二婶,快出来迎客,你家大亲家公到了。老艾就看见一个沉稳干练,年纪和自己相仿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这男人四方大脸,慈眉善目,透着一股亲切,倒出乎老艾的意料,过来了握了老艾的手说,是亲家表弟吧?一路辛苦,快进屋喝茶。又喊,孩他娘,快来见过咱亲家公。来了。一声回答,一个围着围裙收拾利落的中年妇女从厨房出来,见了老艾先笑了,说,表弟来了,快进屋吧。老艾也打了招呼,受到这样的热情招待,一时间竟然晕乎乎的,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了,被亲家公拉着手让到了堂屋正座上,早有人沏好了新茶,一杯热茶端到了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