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女子

1
　　 小花是表姐艳红从老家带出来的，没出过门，眼生，一举一动都看艳红的脸色。艳红把自己弄得跟个小母亲似的：随时随地管制和训斥小花。比如上班第一天，新服务员没有资格进雅间服务，小花就在一楼的快餐厅实习。小花才十六岁，刚刚开始发育，身子很单薄，工装穿上去空荡荡的，上装大得快盖住了膝盖，显得很滑稽。大家见了小花都想笑，偏偏小花思想单纯，没看出来，什么也不在乎地扭一圈又一圈。艳红见了，把她拽到一边，低声训她：“来来回回鬼逛啥呢？你的鳖样多好看！”这一骂小花吓得不轻，端菜的时候手都有点儿哆嗦。
　　 临下班，打扫完卫生，没事做了小花就趴在吧台上看。吧台里面有一个陈列柜，各式香烟和名酒躺在那里贵夫人一样显摆，一个个闪闪发光，每件商品下边都贴有标签，多少多少价格在上面写着。小花指着一盒烟，神情很好奇地问：“这烟真的一盒四十多块？”
　　 收银员叫瑞丽，中专毕业，是酒店长相最标致的服务员。但瑞丽却不高傲，也不张狂，待人不那么热情主动，却也没有拒人千里的意思。用酒楼经理的话，有点低调。她望着一脸好奇的小花，笑笑点点头。小花又朝一瓶酒指去，“真的，真的一瓶五百多块？”没等瑞丽回答完，小花瞪圆了一双眼，再问，“真有人买？”
　　 瑞丽点点头，说今天有一桌喝了四瓶。小花立即像犯了牙疼一般咝咝着离开了，瑞丽和周围的服务员捂了嘴，忍不住笑出声来。
　　 偏偏又让艳红撞上了，把小花拽到门外，使劲拧了小花脸蛋一下，“你是个猪脑子？不让你卖傻你偏不听，还去瑞丽那个浪货跟前丢人现眼，不知道我跟她不对劲！”小花捂着生疼的脸蛋，两眼泪花花地说：“表姐，我往后再不多嘴了，你瞧我往后的表现吧。”检讨完，小花挤出一丝笑问艳红：“今儿你洗澡不洗？我还给你搓背。”噙着泪花的小花满脸巴结和讨好。
　　 艳红白小花一眼，没再说什么。
　　 2
　　 艳红已经干了四年服务员，现在是三楼的负责人，手下管着五个服务员。艳红是一个不断追求进步的人，一直想再加加担子，跟经理表了好几回决心。经理姓鞠，以前在县商业局下面一个公司当经理，后来公司倒闭了，他就租下公司的院子开了这个酒楼。鞠经理爱好书法，是县书法协会副会长，县报和电视台给他做过专访，称他为儒商。也许因是儒商，鞠经理的审美天赋就比较高，酒楼进人都由他亲自把关，歪瓜裂枣绝对不要，这里的服务员几乎个个都是鲜艳欲滴的小美人，水灵着哩。鞠经理对艳红要求进步的作法很赞赏，但目前却没啥岗位让艳红进步，“你已经是小组长了，再往上就是领班，凤菊干得很称职，我总不能无缘无故地免了她吧？”
　　 艳红刚来酒楼是凤菊手把手带她的，俩人一直是闺中密友，再说人家凤菊在北戴河一家餐饮公司培训过，学的是国宴服务，摆台、翻台、礼仪、传菜，技术绝对过关。风菊双手能端六只盘，拿过市里的餐饮比赛单项冠军。这个艳红是不敢乱想的，自己吃几个馍喝几碗汤心里还是有数的，于是她就提出了收银员这个岗位。说自己干了四年服务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说自己的长相也不是拿不出门……谁知鞠经理一口回绝了她：“收银员技术含量很低，让你干就等于浪费人才了。另外，瑞丽中专毕业，学的就是电脑，这工作很适合她。”
　　 3
　　 艳红和小花一起去洗澡，俩人并排站在淋浴下，一个身材修长丰满绰约，一个娇小嫩白含苞欲放。小花很卖力地给艳红搓了一遍身子，艳红又让小花替她洗头。艳红会享受，要的还是干洗，干洗解痒。小花一遍一遍往艳红头上打洗发水，曲起指头卖力地给艳红挠头。一边挠一边说：“表姐，你太浪费洗发水了，洗一回顶我洗十回了，我可舍不得。”
　　 艳红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耐烦地瞪小花一眼，“这就是享受，柴禾妞你懂个啥？”说完，她捧起自己两只乳房轻轻往上一鞠，本来挺拔的乳房就更高耸了。一扭头，见小花光光的身子实在单薄，就叹一口气，用手掂掂小花的那两个，说：“还不快点长，瞧你这俩东西，跟面不开蒸出的馍一样，哪个男人会喜欢？”
　　 小花听了，羞得直跺脚，脚下的水踩得啪啪响，“表姐，你说得难听死了。”
　　 艳红站起身去冲洗头上的泡沫，“咱靠的就是这，迷不住男人，就别想混出个模样。”
　　 “俺妈说了，出门挣钱不挣钱，先得保住自己的身子。”小花对表姐的开放有点心惊肉跳，就搬出妈的话来提醒表姐。谁知艳红一点也不在乎，哼了一声：
　　 “崩溃！”
　　 4
　　 过了几个月，由于饭食营养好，小花一下子长高长胖了，气色特别好。艳红又带她做了离子烫，染了黄色头发，一个活脱脱的小美人出世了。回到酒楼，大家眼前都刷地亮了一下。凤菊见了，搂住小花啪地亲了一口，关照她：“小心点，别让哪个色狼把你吞吃了。我要是个男人，瞧见你保准走不动脚步了。”
　　 小花被说得脸红脖粗，又是摆手又是跺脚。
　　 凤菊又说：“去雅间服务吧，让客人一边吃菜一边吃你吧。”
　　 小花调到雅间，第一天就碰上了一桌重要客人，南方一个投资商，要在县里搞一家皮革公司。县里有关部门招待，鞠经理也楼上楼下地忙活，惟恐出差错。
　　 喝的是高度“茅台”，菜就不用说了，啥好上啥啥贵上啥，什么鲍鱼、熊掌、龙虾、甲鱼，一应俱全。投资商不尚酒，可架不住县领导的盛情，县领导为了表示自己心诚，个个先喝三大碗，喝过后还往牙上磕磕空碗。就这样，气氛很热烈，一会儿两瓶“茅台”就空了，又打开第三瓶。鞠经理怕小花经验不足，临时把凤菊抽出来，一齐服务这一桌。这样一来，小花就成了配角，只管拿拿酒倒倒茶什么的。见凤菊把第三瓶打开，小花不由咝咝了两下，倒酒时只倒了大半杯，心说这么贵的酒省点喝吧。负责招待的县领导马上瞪她一眼，让她加满。还不好意思地对投资商表示抱歉，“浅茶满酒，这个服务员刚来，不懂事。”酒瓶很快干了，又让拿第四瓶，这一瓶由小花开口，她的手禁不住地抖，嘴里一个劲咝咝，一桌人都奇怪地看她。第四瓶很快又见了底，县领导哈哈笑着吩咐拿第五瓶。凤菊示意小花去吧台拿酒，小花听见了却纹丝不动。县领导又催了一遍，小花还是不动，凤菊只好风风火火地去吧台拿酒。酒拿来，刚要开口，小花忽然转过身捂住脸蹲下来大哭起来，哭得呜呜的，惊了一桌人。鞠经理急匆匆跑来，一边冲客人抱拳表示对不起，一边就把小花拉了出去。
　　 小花的反常，引起了投资商的注意，他提出要和小花谈谈。县领导想阻拦，投资商却很坚决。见了小花，他问小花为什么大哭？小花不敢吭声，只瞅鞠经理，鞠经理嚷她：“问你话你也不回答，一点礼貌也不懂！”小花就如实说了。小花说，她家种的白菜批发出去才三毛钱一斤，得种多少白菜才能换一瓶酒呵？她爹每年秋后推着小车去城里卖柿子，来回一百多里路，算算跑多少路才能挣一瓶酒呀？可你们不到一顿饭工夫就喝下五瓶……小花说着说着，又大哭起来。闹得鞠经理很没面子，鞠经理就喝斥小花。投资商却拦住了他，投资商说：“本来我还在犹豫，到底在不在你们县投资？现在我不再犹豫了，贵县有这么纯朴的小姑娘，是值得依赖的。谢谢你姑娘，你也给我上了一课。”
　　 说完，投资商弯下腰给小花鞠了一个躬。
　　 5
　　 小花这一哭居然给酒楼哭来了好运，县里因此扩大了与酒楼的业务。鞠经理乐得弥勒佛似的，把小花的工资连提了两级。艳红却黑了脸训小花：“哭还能哭来好事，你个小X妞该关住门偷偷笑了。”结果小花吓得大气不敢出，赶紧跑超市给艳红买了一兜膨化食品，外带两支冰激凌。艳红一边咔吧咔吧嚼着薯条，一边继续教训小花：“吃水不忘挖井人，别忘了是谁把你带出来的。我要不带你出来，你这会儿还在山里背柴禾呢，知道大城市是个啥模样？”艳红近来气不顺，还是与瑞丽有关系。因为她发现，鞠经理对瑞丽越来越好了。那种好，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咋回事。瑞丽喜欢上网，一下班就往网吧跑。经常打夜市，第二天上班就迷迷瞪瞪的，一边给客人找钱一边打哈欠。据说瑞丽在网上挂了一个留学生，正在日本学习，不知是真是假。瑞丽的这一切鞠经理看在眼里，不但没有批评，还在自己办公室装了宽带，给了瑞丽一把钥匙，说在外面不安全。鞠经理又把瑞丽从集体宿舍调了出来，专门安排了一个单人宿舍，理由是瑞丽要参加自学考试，这样更便于看书学习。鞠经理亲自书写了一幅书法，装裱后挂在了瑞丽宿舍。更可气的是，在艳红和瑞丽发生矛盾时，鞠经理竟明显地站在了瑞丽那一边。
　　 那天，艳红服务的客人喝的酒是“难得糊涂”，喝到半路，吧台没货了，艳红去吧台催要。瑞丽赶紧给经销商打电话，等经销商把酒送来时，客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摔了杯子，还把鞠经理叫去吵了一顿。过后鞠经理追查责任，艳红说吧台没保证及时备货，怨不得她。艳红翻翻白眼说：“别以为靠一张脸就中了，业务，业务还得硬呢。”瑞丽受了委曲，两眼饱含热泪。鞠经理马上心疼了，说艳红你也有责任，屎憋屁股门了才通知瑞丽，这怎么行！
　　 艳红气得甩袖而去。她下了决心，不惜一切代价，拿下这个鞠经理。
　　 6
　　 艳红把自己认真拾掇了一番。艳红拾掇自己的原则是能露则露，该鼓就鼓。虽然已进入春天，冬天的尾巴却还很长，怕冷的人冬装还没脱净呢。艳红居然一咕噜全扔了，下面只穿了一条中裤，中裤和米白色的高筒靴之间隐约可见白色的肌肤，上身是一件翻毛白领的小袄，里面干脆只穿一件无领内衣，这样，雪白丰满的脖子就整个亮了出来。艳红往身上喷了半瓶香水，然后满意地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问小花感觉怎么样？
　　 小花只一个字：冷。
　　 艳红又走了几步，猛然一回头，挤了几下眼，问小花：勾人不勾人？
　　 小花还是一个字：冷。
　　 艳红气呼呼摔门而去。她咯噔咯噔上了顶楼，直奔鞠经理办公室。走了一半，艳红又犹豫了。真要把自己献了吗？唉，献就献了，反正自己也不是啥黄花闺女了。犹豫着，来到了鞠经理办公室。门开了一道缝，里面有灯光扑出来。艳红悄悄顺着门缝往里面打探，乳白的灯光泼了她一身一脸。
　　 鞠经理的老板桌上放了一台电脑，电脑的键盘稀里哗啦地响着。顺着键盘上的那双手往上看，瑞丽！果真是这小X妞，工作服都没换就跑这打游戏了。“中了，中了，又十分！”瑞丽孩子一样叫唤着，手下更用力，把键盘打得直呻吟。艳红看见了鞠经理，就站在瑞丽身后，哈着身子，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指着显示器比划着，“哇噻，好样的，再来！”他在为瑞丽加油鼓劲。这个不老不小的男人，头发一星期一染黑的男人，还在装嫩哩，哼！
　　 艳红悄悄退了回来，她越发觉得任务紧迫了，鞠经理已被瑞丽迷住了，她得使用非常手段，速战速决，“拿下，把他拿下！”
　　 7
　　 酒店的客人中分冷客和常客两种，常客来的次数多了，就跟服务员熟了，一熟就喜欢固定那个服务员，每次来都去她的雅间。干服务出身的也会来事，客人喜欢吃啥菜，有啥习惯，比如有的喜欢雪碧兑香醋，说解酒；有的喜欢干炒鸡蛋，不放油，服务员都谙熟于心。点菜的时候，客人还没张口，服务员就问了，要不要来个什么什么，把客人喜得不行，很自豪地望望一桌人。还有的客人喝多了，服务员又是递餐巾纸又是递漱口水，下楼还搀着。客人就觉得这服务员比自己媳妇还亲。客人大多都是有点能耐的，总想在服务员面前露露，除了喝好酒吃好菜，总想再为她们做点什么。有时候，社会上很作难的事，服务员三下五除二就办了。比如税务局的牛局长，是艳红的老常客。一次艳红的大舅开了一个工艺品店，实行的是定税制，一个月一百二，交了已经两年了。无意间跟艳红说起，艳红说咱不会少交点？大舅说这可不是好办的，除非跟税务局关系特别铁，要不就是实底亲戚。艳红说我给你说说试试，找到牛局长，牛局长大笔一挥，减了一半。把大舅直减得目瞪口呆，春节再去他家，居然把艳红安排在了上座。
　　 牛局长是个矬子，撑足了一米六二，走路一蹦一蹦的，属于活跃分子。见了人不握手，习惯蹦人家身上搞拥抱。每次来，都吊在鞠经理脖子上打圈，引得艳红她们笑弯了腰。牛局长有时也给艳红打电话，约艳红出去吃饭、钓鱼、唱歌、游泳，鞠经理很支持，说这是公差，艳红的打的费可以报销。不光艳红，其他服务员有被约的，鞠经理同样支持，说我们的服务就要往纵深发展，把客人牢牢地吸引住。
　　 艳红最近有点消沉，仿佛花枝上挂满了灰尘，无精打采的，引起了牛局长的注意。牛局长就问她，啥事惹妹子不高兴了？
　　 艳红摇摇头，说没事。
　　 牛局长说，越说没事肯定越有事，跟人吵嘴了？
　　 艳红扭扭屁股，说没有。
　　 失恋了？
　　 艳红笑了，在牛局长肩上打一下，“人家还单身呢，还等你介绍对象呢。”
　　 后来艳红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牛局长听了说屁事一个，让她滚蛋，你去当收银员。这事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