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
作者: 满山红叶
时间: 2013-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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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疲倦的收回最后一抹余晖,刘岩将晾嗮在园里衣杆上的被子拿回屋。这床被子是结婚时,娘家的配送。刘岩使劲闻着被子上那股檀香味儿。阳光留在被子上的暖香,令刘岩的
阳光疲倦的收回最后一抹余晖,刘岩将晾嗮在园里衣杆上的被子拿回屋。这床被子是结婚时,娘家的配送。刘岩使劲闻着被子上那股檀香味儿。阳光留在被子上的暖香,令刘岩的心情舒展了些多。几只大骨鸡见厨房没人,窜进来照着一盆馊米饭,“当当当”啄食起来。那声音很美,至少在刘岩看来,是一种享受,有烟火的味道。其实被子不用拿出来晾晒的,男人虎子不让。虎子说:“谁家老娘们像你,整天的守着一堆书,写写画画能当饭吃?你再看看,这锅灶不像锅灶,家不像家,要你这样的女人干吊用啊?赶明个,我不做活路了,你写东西养活我!好不好?”刘岩不想和虎子争吵,吵架也没有价值,因为虎子的为人,刘岩太熟悉不过了。唯一能解脱的,除非与这个男人一刀两断,各奔东西,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可结婚快二十年了,一铺大炕上,望着太阳落在西山,又看着星星满天。两人即使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了架,夜晚,虎子一准死皮赖脸的钻入她被窝。刘岩是个女人,一个很相信宿命的女人。妈说,“嫁鸡随鸡吧,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岩,你还图啥?捣鼓那玩意,能生馍馍吃?还是孵出小鸡儿?”妈说这些话时,当着虎子的面儿。妈只是想说服岩儿,她觉得自己活了六十多年,活出了一个女人的天空和样子。她应该让岩儿知道,女人的本分就是要顺服男人,男人是女人的头。出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的阮雨,总认为岩儿做得过分。老婆孩子热炕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是老祖宗留下的千年古训与规矩。特别是刘岩既然已经是虎子的老婆,用秋天一粮仓苞谷,一台摩托车的代价,又雇一辆红色夏利,风风光光绕着上窑村一圈,拉走了刘岩。虎子花了打工几年的积蓄,事实上在阮雨的心里,刘岩相当于虎子买来的高头大马,就该任虎子使唤。但是,刘岩偏偏倔强,从小就喜欢翻弄小人书,父亲从别处借来的《三国演义》、《水浒》、《红楼梦》。八九岁的孩子,捧着部厚厚的大书,叫吃饭也不吃。上了初中,这岩儿更着了迷,阮雨怕耽误成绩,不许晚上点灯。刘岩偷偷买了一个手电筒,躲在被窝里看课外书。那时候,阮雨就清楚,女儿就有诗歌散文在别处发表。
阮雨不支持女儿刘岩写作是有原因的。阮雨的母亲,曾经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女子。当年,刘岩的外祖父是乡里有名的私塾先生。刘岩的外祖母,被男人的大花轿吹吹打打,在红高粱成熟的九月,进了外祖父家。因为当地习俗,新娘子在要入婆家时,一定跨越一个盛满通红火焰的盆子,刘岩的外祖母由于穿着丝绸红旗袍,小脚依依,在跨火盆时,不小心被长长的旗袍拌了一下,火盆被碰翻。在场的长辈儿都大惊失色,因按当地的规矩,踩翻火盆的女人是个灾星。外祖母就是在那一刻,成了婆婆的眼中钉,不祥物。尽管外祖母对婆婆很孝心,早晨做好了荷包蛋,端到婆婆那屋。婆婆只给她一个后背,直至冷脸。当外祖母接连生下四个儿女,婆婆的脸才多云转晴了些。才肯吃外祖母端来的荷包蛋。又一场无情的事实,外祖母四个儿女,在两年时间,夭折了三个。只剩下婆婆最不喜欢的丫头丹丹,也就是刘岩的妈。外祖母从此被婆婆虐待,把家里最苦最脏的活儿,让刘岩的外祖母一个人干,本来外祖父兄弟四个,其他几个媳妇子,都受婆婆的看重。她们生的娃儿,一个个光鲜着呢。兄弟几个的都住在一个大杂院里。几家人吃喝拉撒,平时放个屁都能听见。外祖母就是他们的老妈子,谁家有什么活计,只要在院里喊一声,“钱云,过来!马桶还没到呢!日头照腚了,你磨蹭啥?像孵小鸡,没那命呗!……”“钱云,厕所满了,该掏一掏了,你想臭死我们啊!”这个叫钱云的女人,一天到晚就像一只旋转的陀螺。外祖父听信了母亲的话,不再靠近其他的女子。并且,在那一年春天,领回家一位风华正茂的姑娘,公开在钱云面前搂搂抱抱,双宿双栖。外祖母在男人张灯结彩娶二房的那天晚上,突然的疯掉了。疯掉的外祖母,已经不知羞耻,光着屁股在大街乱跑。狠心的外祖父将外祖母,雇一辆马车送到了城里。刘岩的妈,留下来的日子更是凄惨,受尽了新进门的小女人的打骂。那时的阮雨也是十岁的孩子了。阮雨恨透了这个女人,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阮雨偷走了小女人的一妆盒的珠宝,逃离了阮家。几经波折在城里的街头,找到了衣不遮体的母亲。从此,在城里找了处破房子,安下身。阮雨一想起母亲就心疼。曾经美丽若花的母亲,在她刚嫁到刘家那年,就被一辆面包车轧死在马路上!听过来人说过,疯傻病遗传。刘岩打小写写画画,舞文弄墨,秉承了外祖母的天性。阮雨害怕刘岩步了母亲的后尘,所以,阮雨极力反对刘岩搞文学。刘岩不信这些,刘岩只认准一个理儿,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问题是虎子不是别人,妈不是别人。他们是刘岩在世上最亲的人,最亲的人在刘岩心上动刀子。这让刘岩情何以堪?一方面是亲生母亲在淳淳善诱,一方面是男人的挤压排斥,酷爱文字的刘岩不知道何去何从。离婚吧,以后要是嫁的不好,岂不是像萝卜一样,从一个坑再到另一个坑,何必脱裤子放屁——费第二遍手续!
上窑村的人对刘岩有时候,就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他们眼里的刘岩是怪物,不务正业的女流氓。虎子说,“刘岩,你迟早像你姥姥,疯掉了,我就把你关进院里的那间破厦子里,就像栓咱家那条大黑狗,不用你得瑟!”虎子是又爱又恨。眼睁睁瞅着刘岩走火入魔似的,坐在家里那张褪色的办公桌上,一坐就是老半天。虎子担心刘岩累坏了神经,村里的老爷们,一扎堆的时候,七嘴八舌的说起刘岩,东四大哥说,“虎子,一个老娘们不好好守着男人过日子,瞎捣鼓文字,别忘了蒸熟的鸭子也会飞。”东四大哥边说话,边撩起他的小背心,伸手在后背挠痒痒。老秋了吗,天还辣辣的热。赤着脚走在地上,仿佛走在火炭上。上窑村的男人们都稀罕在虎子家门前的老柳树下乘凉,虎子蹲在地上吸闷烟,没吱声,他说啥呢?情况就是这样,你养汉子还怕别人骂吗?本家的曹成接了东四大哥的话说,“这要是我老婆西凤不着调,我扒了她裤子,脱下鞋照着她屁股蛋揍!揍的她几天起不了炕,看她还敢张罗?”曹成说话时,斜着眼看了窝窝囊囊的虎子一眼。东四大哥使劲蹦出个屁,“哈哈哈,曹成说得对我心事,这女人就是该服服帖帖听男人的,不听话,那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欠收拾。虎子啊,不是东四说你,你腰杆子不直起来,刘岩会上房揭瓦!不信你等着瞧好戏吧!”四五个男人都在叽叽喳喳把矛头对准了刘岩,虎子,“忽”的一下站起身,扭头朝家走。脸色像刚出膛的猪肝,曹成一看,急忙说,“虎子,虎子,千万别打刘岩哈,我们是说笑话呢。”虎子也没回头,东四说:“完了,要是他家出啥事,就怨你这张嘴!”“怨谁啊?东四,你没白扯吗?”“好了,好了,你们俩都说了,真实的,人家俩口子的事,你们瞎掺合啥?”刘三说完,头前摔着宽宽的膀子回家了。几个男人不欢而散,都说世上有女人拉瞎话,男人怎么也学坏了。再说刘岩不就是喜欢写东西吗?招谁惹谁了?抱你家孩子下枯井了?刘三说,往后再也不来扎堆了。就有人说,赶紧走吧,不走,听听虎子和刘岩有没有动静?东四拖拉着拖鞋,和曹成轻手轻脚凑近虎子家院墙外,扯着耳朵细听。啥动静也没有,这时,刘岩推门出来,进厕所了。曹成听见“哗啦啦”的撒尿声,夕阳底,万籁俱寂的村子。那哗哗声搅得俩个男人,一阵臊热。曹成推了东四一把,“走吧,闻着人家老婆的味儿,不如回去搂自个的娘们。哈哈哈……”
虎子气呼呼进了屋,见刘岩正在往被橱放被子。灯笼色的薄衬衫,露着半截葱白的脖子。望着那诱人的脊背,圆鼓鼓的小屁股。虎子不由的咽了口唾沫,一骨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悄悄去后院抱柴草,抱回柴草。蹲下身在灶坑前将火点着,刘岩捆着碎花围裙进了厨房,“今晚想吃什么?”刘岩问他,这个时候,刘岩只得主动说话了。虎子说,“擀面条吧。割点韭菜,这个时候的韭菜鲜嫩鲜嫩的,再炝点鸡蛋粉子,要地瓜粉,好吃,耐嚼。”刘岩知道,虎子要吃擀面条,就是要吃那一口了,虎子虽然快四十的人了,对男女那件事,贪吃个要命。有时候,刘岩正写的高潮时,虎子光着身子,下地抱起刘岩就往炕上放,害的刘岩还得重新写。只要刘岩不是特殊的日子,虎子几乎每晚都要吃。刘岩有些招架不住,虎子做那事很讲究技巧。刘岩想这虎子从哪里学的床上功夫?!头些年,虎子和村里的几个老爷们在附近一家石场打石头,都是村里的,土了吧唧的不会有什么花花肠子。那些年,庄稼地里的活儿,都是刘岩一个人扛着。直到儿子七岁上,虎子说,“老婆,人家去城里打工,一年揣一大沓钱回家过年。给女人添置漂亮的衣服,还有金项链,我做男人的,在家做炕头汉子,挣不来大钱,真窝囊,过了年,辞了石场的活路,我也出门打工呗?”刘岩不想让虎子走,转念又一想,虎子一走,自己就有大半时间,可以用在写作上,刘岩就答应了虎子。儿子小南读幼儿班时,虎子就开始了到城里淘漉生活的历程。也就是在那一年,刘岩登上了那个小县城电视散文大赛的领奖台。
眼下,虎子从城里打工回家了。虎子是提前回家的,提前回家的虎子,是接了阮雨的电话。阮雨说,“回来吧,虎子。刘岩要去省城文学院学习,刘岩这一走,剩下的话,我就不说了,外边的花花事儿多着呢。”虎子是接了电话的第二天就返回上窑村。虎子扛着行李卷,沿着上窑村的盘山道,没和任何人打招呼,悄没声的回到家。虎子是想看看村里人是怎么说刘岩的,路上,虎子就遇上了曹成大哥。曹成大哥说,“虎子,你早该回家了,瞧瞧你家的几亩地,全是草荒。别人家的地一个杂草没有,你家的就是个大草甸子!”曹成又压低声音说,“看好你老婆,村里有好几个人盯上了你老婆!”本家大哥的话,就像一记重锤,重重地砸在虎子的心上,“大哥,你是不是话里有话,说吧,我听着呢。”曹成四下望了望,说,“老弟,你是我本家弟弟,有些话我不得不说。村长菊六子,经常开着桑塔纳轿车,去你家!”“是吗?真的有这等事?”虎子的大脑就像被灌进了泔水,浑浊起来。曹成一见虎子那德行,立马撤了,“虎子,你可别对刘岩说,是哥哥告诉你这些的!”虎子扭头就走,再也没听见曹成说啥了。虎子一进门,将行李卷一扔,咣当落在炕上。刘岩停下笔,陌生的看着虎子,“你回家连个招呼也不打吗?你是什么意思?虎子,你想干什么?”刘岩气呼呼地问虎子。
“刘岩!你还有脸问我?怎么,是不希望我回家是吗?我回家了碍着你们的好事了吧!刘岩啊刘岩,你男人在外边把命别在裤腰沿上赚钱,你倒好,你去听听,村里人都是咋说的你!啊?刘岩,你不想和我过了是吧?那咱们趁早散伙!”虎子,铺天盖地的滚落出一大堆牢骚话。刘岩也被激怒了,“虎子,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这辈子不就是喜欢文字吗?虎子,我刘岩嫁给你,没图你金银,没盼你大富大贵,只希望你理解我,我就这一点点爱好。难道,连这点爱好都不可以吗?为什么?为什么?岩子,没有去偷人,没有做犯法的事儿。你们为什么不能手下留情?我知道了,是妈给你打的电话吧?”虎子点了点头。见刘岩泪眼汪汪,虎子动了恻隐之心。伸手过来,为刘岩抹泪。“躲开,虎子,别脏了你的手!”
“老婆,村里人说那个鞠村长经常来是吗?”刘岩就明白了,八成是本家的曹成在虎子面前下蛆。曹成表面上是个谦谦君子,骨子里一包坏水。那天来刘岩家,碰巧刘岩刚洗完澡,换好衣裳,坐在那里写稿子。曹成进来,没说几句话,就把话题跑偏了,“妹子,晚上一个人在,不寂寞吗?要是寂寞,有哥在。”刘岩一听不是味儿,就下了逐客令。“大哥,你要是有事就办事,没事还是赶紧走,这里不欢迎你!”曹成还舔着脸往前凑合,刘岩急眼了,“腾”地站起身,曹大哥,我尊敬你,叫你一声大哥,如果,你再这样厚颜无耻,以后我就该喊你流氓了!你走不走?不走,我就去找你家嫂子!”“好好好,我走,我走就是。算你狠,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至于曹成编排菊村长来家的瞎话,刘岩没做任何解释。菊村长是来过家里,但是因为要推荐刘岩入党的事儿,就多来了几趟。这样便招了大家的眼儿,曹成借花献佛,就把这事儿当做绯闻,在上窑村传播开来。都在传闻,刘岩之所以有文章在刊物上发表,都是借了菊村长的光,传言说,菊村长的妹夫是某报社的编辑。这种谎言已经百传,就成了事实。刘岩有时候真的想站在大街上,痛痛快快骂上一天,可理智上又无法这么做。虎子的突然回家,就是妈的主意。妈的这份爱,令刘岩很难理解与接受。看来,真的该好好与妈沟通一下了。文学院的通知书还没下来。不过离开学不会太远了,刘岩很矛盾。虎子的拦阻,是刘岩最大的心病。儿子小南说,“妈,你去吧,我支持你!”有了儿子的支持,刘岩有了主心骨。小南是他和虎子共同的爱情结晶,在这个问题上,相信小南会说服虎子的。小南在城里一所学校读大专,很少回家。刘岩就在晚上,在电话里和儿子聊几句,去年,镇政府奖了刘岩一台电脑。这下更方便了,刘岩只要一上网,就能看见儿子。刘岩把准备去文学院学习的事儿说给儿子听,小南说,“机会难得,妈,千万别错过,我爸那里我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