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儿

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
　　 一个侧脸躺着，不说话，只是傻傻的望着，笑着；一个坐着，瞅着，说着。
　　 她佝偻着身子，躺在炕上。
　　 她再也不能够起来了。
　　 她瘫痪了好多年。
　　 他悉心照料着她，如照料自己的孩子。
　　 他给她做饭，熬鸡汤。他小心翼翼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喂她。一会儿一羹勺饭，一会儿一羹勺鸡汤。偶尔有一两颗饭粒儿不小心掉或粘在她嘴边，他，慌忙的，有时用勺拾起，有时用手拾起，或喂给她吃，或塞进自己的嘴里，抿着嘴巴吃得香——像是又忆起自己生病时，老伴儿喂自己。呀！呀！一滴鸡汤落在她的腮边，他的心一惊，红了脸，忙对她说，“老伴儿，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哈？”
　　 她望着他，傻傻地笑了。
　　 他给她洗衣。外衣，内衣。他不用洗衣机洗，说使不好那玩儿意儿。就是能使好，他也不用。他要用手洗，他要用手搓。他说手洗的干净，一丁点儿地方都不落下。他说他信不着那玩意儿。那玩意儿没有自己准成。
　　 他把老伴儿的衣服放在盆里，自己坐在马扎上，轻轻的揉啊轻轻的搓，仿佛自己就是老伴儿的影子。自己就蹲在她的旁边儿，一边嘴里叼着烟卷儿，吸着烟，吐着雾，一边看着她给自己洗衣服。她轻轻的揉啊轻轻的搓，就像给自己搓背、揉腿似的。
　　 没事儿的时候，他就会坐在她身边儿跟她说话，聊天儿，拾起一捧捧记忆，唠叨。
　　 “你倒是起来呀！起来呀！哈哈，你这个老东西，偷懒，对，你今儿偷懒了！可算让我逮着你一回。”
　　 “你今儿咋不去田里除草了？咋不去磨房磨米了？咋不去田里捡麦穗儿了？”说起麦穗儿来，他不再说了，他“吧嗒吧嗒”流了泪。
　　 在那个家家饿肚皮的年月里，他家虽然也挨饿，但是却要比别人家幸福得多。至少他家的娃子不像邻家的娃子饿得残。因为他的老伴儿身体健壮，健壮的给几个爷们儿都不换。她腿脚勤快，干活麻利。有时慌里慌张往肚里灌一碗面糊，或顾不得灌一口，就火燎屁股似的跑了。有时连面糊也没得喝，就抄起葫芦瓢，插水桶里，舀一舀子水，一仰脖儿 ，“咕咚咕咚”充鼓了肚皮，就又掀起大脚板子颠儿了。
　　 社员都收工了，她不回家，还在田里一颗一颗的拾着麦穗儿，一会儿就兜满了衣襟。她乐颠颠跑回家，就像捡了金元宝似的喜兴。
　　 她起早贪晚的忙碌。这活儿啊，就好像都是给她一个人儿准备的，她咋就干不完？
　　 他急了，朝他瞪起了眼珠子，“你见天儿这是干啥子嘛！不要命了？你不活了，我和儿子还想活呢！我告儿你啊，你可别害我们爷俩儿啊？！”
　　 她一听也急了，俩蒲扇似的大手往腰间一叉，扯着大嗓门儿吼道，“**的，你急什么急？我这还不是为了咱这个家，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和儿子。你跟老娘瞪眼珠子。好啊！这可是你说的啊，是你不让我干活的。可不是我偷懒，故意憋在家里不出去跟你干活的。你别后悔啊？”
　　 “我不后悔！”他认真了，“我是男人，我是爷们儿。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用不着你。”
　　 “好！好！好！”她乐得只拍巴掌。一屁股坐上了炕头儿，朝他摆摆手，笑眯眯道，“走吧！别傻站着了。从今儿开始，老娘我哪都不去了，就在家里呆着了。我这老头子真好！”说完自己个儿憋不住“嘎嘎”笑了起来。她笑得直打扑棱。
　　 他假装生气了，他知道老伴儿是故意气他。他撅起了嘴，憋不住，笑了。刚转过身，没走几步，又转回身，用手指头指了指她……憋不住，又笑了。又转过身，拎着鞭杆子乐颠颠跑了。
　　 等他收工时，见她不在家。知道她准是又去田里忙活。他生气地脸瞅着大门说，“等你回来的。”
　　 她“啪嗒啪嗒”从大门外跑进院子。把背上的一大捆黄豆杆杆儿撂下，扑了扑了身子，就跑进屋里，一边生火做饭，一边瞅着他假装生气的可爱模样吃吃地笑。
　　 “你还笑。”
　　 “老头子，对不起啊！你别生气哈，我回来晚了，误了饭时。”她又兴奋起来，“今儿黄豆杆杆儿真多。我吃口饭，还去拾。”
　　 他管不住她......
　　 他看着她，认真的看着她。他伸出哆哆嗦嗦的手，慢慢放在她的额头，轻轻抚摸着她的白发，鬓角。他在她的额头、鬓角里抠啊抠，想把老去的容颜拽出，撵走，再把走远的青春唤回，抱紧，再也不松手。
　　 他摸着她早已没了肉的稀松的面颊。
　　 他看着她望着自己傻傻笑着的总是笑着的模样。
　　 他摸着她比蒲扇小了几圈儿的干瘪的手。
　　 他摸着摸着，就攥紧了，攥紧了。
　　 她望着他笑了。
　　 他瞅着她“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