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烟火
作者: 满山红叶
时间: 2013-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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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庆珠的一声哭喊,惊醒了炕上的人。桂玉在倒下的时候,身体本能的想依附什么。但是,她的双手在空中抓挠了一会,就彻底如风筝断了线。小庆珠燕子一样飞跑过来,紧紧捧住奶奶的头。合子“妈呀”叫了起来,“关锁,都怨你,妈也没说啥,你摔个屁酒杯!妈要是有个闪失,这传出去,还以为是你媳妇的不是!”二杆子放下酒:“赶紧点!老太太是暂时休克,我在城里工地见多了,”二杆子跳下炕,关锁也羁拉着鞋,抱着妈的身子。二杆子说:“合子,快把你妈的袜子脱了。”“哎哎,好。”合子脱掉了婆婆的丝袜 。二杆子俯下身照着桂玉的脚后跟咬了下去。“合子,再倒杯温开水来。”“嗯嗯,”合子把一勺水喂到婆婆嘴里时,婆婆才缓缓的睁开眼。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哦,二杆子,我这是咋的了?”关锁扶起妈,慎怪道:“这么大岁数了,少管闲事。有空儿去我姐家住些日子,散散心。二叔家的事,我不想你再搀和!”
“关锁,婶子,那我走了,老婆还在家等我呢。”二杆子拍拍屁股就往外走。“二杆子,你等等”桂玉叫住了他,“今天,我晕倒的事儿,望你嘴上积点德,别煽呼出去,就算婶子求你了!”“哎呀,婶子,瞧您老说的,我说这事干嘛?谁住家过日子一帆风顺。您老保重哈,再说,有些事,您也得为小辈儿考虑考虑……好了,关锁,合子,至于出门打工的事儿,你们在一块商量商量。我不强求你们。”二杆子挥挥手,出了堂屋。庆珠说:"妈,我要去找胖胖玩。”合子说:“别去了,在家陪奶奶。”庆珠想了想,又看了眼奶奶。躺在炕上的桂玉说:“去玩吧,奶奶不用你陪。”合子和关锁送走了二杆子,回屋。关锁冷着脸说:“妈,我不是答应过你吗,你想和二叔一起过,那得先通过二小秀玉他们!落叶归根,二叔有病有灾的,谁负责?你想过没有,儿子无能,土里刨食,再没余力负责二叔的安慰啊!”“唉,好了,你们该忙啥忙啥去吧!我没事了,就是有点迷糊。”
“合子,我用摩托车载妈去医院看看。那几亩苞米,你先去掰,回头我来放倒。我怕咱妈出了大问题。”关锁将摩托车打着火,合子给婆婆找出换洗衣裳,穿好了。“妈,去看看医生,我们放心。”桂玉说:“我这是小病,用不着上医院的。”“不行,这季节正刚上忙活时,可不能掉以轻心,”关锁将妈抱上摩托车,嘱咐道,“妈,你可得抓牢了。妈,你捧着关锁的腰。”“关锁你路上小心点!”合子说。
关锁真的要走了,合子有一万个舍不得。在家里再苦再累,俩个人相互依偎着。一旦走了,地里的活全摊在自己身上不说,还要和婆婆沟通,伺候她。这上一代女人表面上好像很和谐,其实在思想观念,生活习惯上都相差太大。一只碗里过一辈子,合子也是人,有时候觉得很累,也十分委屈。只是回娘家,妈一次次的劝自己,“人都有老的那一天。你婆婆也是妈,好好待人家,不然,你咋回村里,老少爷们也会骂咱老张家,没调教出好闺女!”合子很孝顺爹妈。所以对妈的话言听计从,从没和婆婆红过脸。
二杆子那张嘴,不说出去就不叫二杆子了。合子手里拿了把月牙镰,刚拐进村里唯一的那条街,就发现几个人看见她就指指点点。合子和他们打招呼,都假惺惺的,有的还啧啧着嘴。那个平日里,村里人叫做快嘴脸的马三嫂,索性凑上前来,“哎,我说合子啊,你们俩口子干嘛把老太太气死过去了?”说话间唾沫星喷了合子一脸。合子立马火了,打人莫打脸,说话莫揭短。“马三嫂!你放屁,好狗看自己门儿!我家的事不用你操心。”
“合子,吆,嘴巴还挺厉害的,这往日的装着斯文。大伙可都瞧瞧,今个人家揭开庐山真面目了!”几个女人也在一旁小声说,“就是啊,咋就没看出来呢?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对婆婆好,都是假的啊!”合子气得浑身发抖,掂了掂手里的月牙镰。“咋的,合子,你想杀人不成?”马三嫂斜着眼说。合子抖缩着嘴唇:“马三嫂,你们不要欺人太甚!”“哈哈哈哈……哏……大伙听见了没?还欺人太甚?合子,告诉你,老娘我可不听这一套!你拿四两棉花上下街纺一纺,我马三嫂就是不怕打架!村长耿老七咋样?去年,不给我低保户名额。我胳肢窝夹把镰刀,去村里闹了两天,他们在大吃二喝,老娘我去到了,就掀了他们的桌子,叫你们这帮狼草的,吃吃喝喝,老娘还饿着呢!穷得连件好衣服没有,你们救不救济?不救济我就每天都来村里,闹你们!最后咋样,还不是乖乖把低保名额给了我?合子,你能耐,来呀,就照我头上砍,我要是吱一声,我就是你闺女!”
马三嫂说这话,就将花发沧桑的头,伸到合子的月牙镰下。一边的几个男女见得了热闹。都不愿离开,有过路的也停下脚步。土坝村一年四季没什么娱乐,唯一的娱乐就是麻将,再是谁家娶媳妇,请来乡里的唢呐队,吹吹打打两天。看谁个打仗斗殴,成了乐事儿。这一幕哪个也不想错过。合子才不会那么傻,马三嫂是有名的赖皮狗,走在大街上,先瞅瞅来的人和车辆是不是有钱人,如果是。她单等车辆来到时,往车前方一倒。拿钱吧,不拿。就耍赖,对方只好认栽。一次三百四百的都是小数目,而且马三嫂自打男人死了后,就没找。一辈子无儿无女,谁能奈她何?!
“马三嫂,你想耍赖,我可分文没有,我没功夫和你磨牙!”合子绕开马三嫂朝自家地走去。马三嫂照地上吐了一口,“呸!闷骚货一个!”“哎哎,马三嫂,你这话也敢说?”“说咋的了,惹我就是没好日子过!”合子止了步,想回头,又一转念,还是别和她一般见识了。都怨关锁,摔啥杯子!合子生着关锁的气,掰苞米时,也无精打采。午后的太阳,火辣辣的炙烤着一切。细细咂摸,合子也希望关锁出去赚钱。这几年,在外边打工的人家,都挺富裕的。女人们穿的也花哨,自己连个像样的乳罩也没有。就说二杆子老婆,乳罩有一大扎。尽是高级的,那东西穿在身上,就是靓。在关锁面前提到过乳罩的事儿。关锁不以为然,关锁说:“老婆,你不穿乳罩,也很饱满的。我就爱看你颠着两支大奶子,在我身边晃来晃去,那家伙,贼拉过瘾!”男人稀罕。合子知道,关锁就会哄自己开心。哪个女人不爱美?
也确实,合子不穿那玩意,乳房也特大,坚挺,虽然喂过庆珠,可没怎么改型。这对小鸽子每天晚上成了关锁的宝贝。他总喜欢依在它们中间睡觉。庆珠早在婆婆那屋了,婆婆很孤独。庆珠留在她房间,给做个伴儿。这样也好,省得两个人闹出啥动静被孩子听见。
刚掰到地当央,就起风了。风刮的苞米枝蔓,“哗啦哗啦”响。合子蹲下身,在地垄间,洒了泡尿,白哧哧的尿液,刺出一条小溪。合子不禁叹息,岁月不饶人啊。要是做闺女,干活不知道累。回家晚上还能写诗散文什么的。现在不行了,忙活一天,晚上头挨着枕套就睡,早把文字忘到瓜哇国了。
就在合子胡思乱想,准备提上裤子。猛听见身后的苞米枝蔓,沙沙一阵晃荡,合子已被一个人拦腰抱住了。合子没来得及喊,嘴就被一只汗湿的大手捂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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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合子欲挣脱那双搂抱她的胳膊时,她的前胸已爬进一支可恶的爪子。在她的乳房上揉搓,令合子像吞进了苍蝇。抽冷儿,照着那只爪子狠狠地咬了下去。只听“啊”的一声,那人松开了手。合子一转身就甩出一记大耳光,啪打在来人脸上。“哎妈呀,合子,你他妈也太狠了,我也没咋样你了!”四邪儿捂着左脸骂道。
“四邪儿,你给我听好了,再不走,我就一镰刀头子刨死你!”合子拿起地上的月牙镰,向四邪儿挥舞过去。“哎我的天啊!”四邪儿抱着秃老亮脑壳,狼撵了似的窜出苞米地。合子坐在苞米陇上,好一顿哭。昨晚没做好梦,这一天过的。倒霉事都摊在身上了,要是关锁在跟前,非擂他几百拳头不可!苞米叶子将脖子划出血了,钻心的疼。眼泪不知不觉就淌了下来了。自从嫁给关锁,没享啥福,也许这就是妈说的命吧。合子就想起了十九岁那年,文学院,大城市里的人,开着小轿车来村子。东打听西打听问到她家,那个女的戴着副近视镜,紧紧握着合子的手。语气温和地说:“文学院呢,这次招收学生,主要是为了培养,新一批农村和城市的作者群体,繁荣我国的文学事业。合子,你一个山里妹子,很荣幸啊!被县里推荐。这是决定你一生命运的机会,千万别错过了。”合子被这个女人说的暖暖的,仿佛阳春三月。合子就在她的话里,对明天充满了憧憬。而且,破落的小屋,因为城里人的来访。多少增添了一些阳光,这让合子感动。心底里谢谢县城文联的那个男编辑,是他的力荐。辽宁文学院破格录用合子,并食宿免费。一年只交二千元学费!合子永远忘不了,村里的人,聚拢在小屋里,看电影似的,都啧啧着嘴儿,“这闺女要是去念书,准变金凤凰。可惜,老张家祖坟冒不了青烟。”“为啥?”有人插嘴。另一个竖起一只手凑近他耳根儿说,“张嘎子能掏出那钱吗?两千块啊!”合子的大脑一阵眩晕。听着大伙七嘴八舌,心里却打着小天鼓儿。文学院,合子做梦都想去。最后,那女老师拉了合子爹的手,“大叔啊,感谢你生了这么优秀的女儿。我们真诚希望,您老送孩子去文学院读书。”合子爹从没见过这种场面,手脚都哆嗦了,合子爹见到的最大官就是乡长。至于省里的大官,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原来人家一点没大架子,还拉着手嘘寒问暖。除了一劲的点头,合子爹就知道“嗯嗯啊啊”答应。待小轿车和文学院来人绝尘而去后,村里好几天的都在议论合子读书的事儿。
那些天,合子度日如年。离文学院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爹却愈来愈沉默。合子清楚,家里根本无法供俩个大学生,弟弟明年就高考!合子面对着饭桌上,只有滋滋叭叭的吞咽声。窒息的气氛令她心静止水。那个晚上,合子低低地说,“爹妈,你们别为难了……我不去就是了。”爹妈都不吱声,弟弟说:“姐,要不我下学吧。你去读文学院,家里有我呢。”“栓子!少胡说,张家就你一根续香火的,你别想着下学,好好老老实实的把学给我读完!”爹闷闷地说。栓子没敢搭茬。合子扒拉两口饭,就回屋躺下了。文学院下来入学通知那晌,合子一口气跑进山谷,在僻静处,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秋风瑟瑟,唯有这山谷倾听了合子的心声。
现在回忆起来,合子内心依旧隐隐作疼。中午那团积雨云过去了,以为不会再下雨。哪料到一阵冷风袭来,合子不由打了个冷颤。站起身系上衣服扣子。望着黑云压顶的天空,完蛋了,真要来雷阵雨了!刚掰了一亩地的苞米穗子,如果被雨浇了,就会发霉芽。合子急得抓心挠肝。一溜小跑,回家看看关锁娘俩回来没有。大门还上着锁,合子拐过头去屯里找老刘家的马车。折进老刘家园里,刘三多正驾着马车往外奔。合子来不及躲闪,刘三多马车旁边的沿骡子,直奔合子扑来,刘三多“吁吁”大叫,使出吃奶得劲儿急刹车。但合子只觉眼前一团黑,昏了过去。
刘老三勒紧车闸,旁边的枣红马,冲着天空长长的嘶鸣了很久。合子猝不及防的被那匹枣红马,踢到了右腿上。一阵被撕裂般的疼,搅得合子如万箭穿心,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大脑一片馄饨。刘老三知道惹了大祸。奔过来,惊慌地问:“咋样?合子,没事吧?”
“我的天,刘老三啊,你要我命啊。我的腿,快,看看我的腿!”刘老三也不顾男女授受不亲了,合子挽上裤脚,大腿关节处已渗血了!刘老三赶忙喊来老婆二牛。把合子搀到屋里,找出止血药膏涂上。合子还是呲牙咧嘴的疼。刘老三说:“要不,咱上乡里的诊所去包扎一下?”合子说:“二牛嫂子,你扶我一把,看我能不能走。要是能走,就别去了。忘了,三哥。你麻溜的把车赶到我家地头儿。天眼瞅着要来大雨,那点苞米不拾掇来家,我心里也不安落。”
“好吧,二牛。你和合子在家,我这就去。”“哦,对了,三哥。你还得招呼几个人,苞米杆儿没放倒呢。”刘老三打个嗝儿,这祸惹得,又得拉苞米,又要张嘴求人。真是大伯哥背弟媳妇过河,吃力不讨好。可乡里乡亲的,就是张张嘴也要出三分力。这无端的让合子挨了马一蹄子,不帮这忙也说不过去。
乡里的卫生院,医疗设施太差。桂玉在二楼做了心电图,那个小护士上下看了关锁一眼。结果今天出不来,后天来取!关锁说:“咋那么慢啊!不就是个心电图吗?”二十岁左右的小护士,将杏眼一瞪:“瞧你就是个农民!什么素质?当我喜欢看你怎的?土包子。”就这句话惹火了关锁:“你年纪轻轻的说话咋满嘴喷粪!农民咋的了?你爹妈不是农民?你祖宗八代清一色是工人?”小护士横着眼梗着脖子说:“你不满意?不满意可以去告我啊?土包子!”“你……你再说一句?”“说你怎么了,你要打人不成?给你一百个胆,你也不敢!土包子!”小护士直往关锁身上撞。走廊上围了许多人,桂玉怕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小护士看来也是才上岗的,得饶人处且饶人。“行了,关锁,别吵吵把火的,后天就后天吧,咋一天也不能等了吗?走,咱回家去。苞米还在地里搁着呢,这天也不早了。合子一个人在地里干活,怪累的。”“你们看什么看,有啥好看的!”小护士冲着人群吼道。见关锁母子走远的背影,骂了句,“一对土老帽儿!”周围的人都窃窃私语,“这小护士态度可不咋地啊!连最起码的医德也没有。”小护士呲着牙齿恶狠狠地说:“谁在放屁,小心我用针头扎!”大伙默不作声了。待她进了一楼的一间病房后,大伙才七嘴八舌说开了。“这乡医院都用的啥人啊?”有的说,“没办法,改革开放,乡医院被私人承包了。留用的全是承包者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是老虎的屁股摸不得。你有病总不能不治吧。”关锁和妈刚出了卫生院,天就黑压压的刮来一场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