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觞时光
作者: 川河老僧
时间: 2013-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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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林在电话里对我说,薛琳,我跟贾佳好了,你要祝贺我!我一愣,挂了电话。薛林又打过来,我没接。我关了手机。薛林和贾佳好,我已经看到了。上周末下午放学,我看到薛
薛林在电话里对我说,薛琳,我跟贾佳好了,你要祝贺我!我一愣,挂了电话。薛林又打过来,我没接。我关了手机。薛林和贾佳好,我已经看到了。上周末下午放学,我看到薛林拉着贾佳的手,从校门口的小卖店走出来,两个人仰着头,夸张地笑。贾佳生得白,丹凤眼,左眉上有一颗痣,高一没分文理科的时候,我们在一起上过几次大课——法制教育课。我和薛林一直在一个班,我选文科,他也选了文科。我和他同姓同名,都叫xuelin,老师和同学为了区别,叫我xuelin女,叫他xuelin男。也许是这种关系,我和他,他和我,都似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更奇的是,办了身份证一看,我和他竟还同年同月同日生。我们为此而激动。薛林说,哈,我们成三国上桃园结义的刘、关、张了!接着压低声音说,咱俩要是双胞胎就好了!我知道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无论什么也别想把我们分开。有同学开玩笑说,你俩天生“意大利”(一搭里——指一起过日子的夫妻),干脆统而为之,叫linlin(林琳)得了,谁都不吃亏!其实,我心里已经“内定”了,这样一说,更有“名花有主”的感觉了。可是以后的事情竟又那样扑朔迷离,令人不可捉摸。
高考的日子一天天迫近,薛林却无心向学、沉溺到玩乐中去了。有一回卫生大扫除,水房洗手时碰见了他,他说薛琳你要加把劲,离开这个伤心地。说完他就走了,头也没回。我悲从中来,泪如雨下,眼泪跌落在衣襟上簌簌有声。
我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我和弟弟。爸爸是个瓦工,长年忙碌在建筑工地上,为了多挣钱,他又兼做了一份楼体美容的工作,成了一名“蜘蛛侠”,就是这份工作要了他的命。妈妈说,琳你好好念书,你和弟弟的学费是你爸用命换的。那年我上初三,半年后我考进了城里这所重点高中。高中开学头一个星期,老师为了熟悉学生,上课少不了要点名,第一次叫xuelin,我和薛林同时答应,第二次我俩都不答应,老师再叫,我们又一起答应,班里同学就哈哈地笑,我和他也笑,老师说,好,这好,我一下记住了两个人。平时我和薛林并不多说话,但我们都把对方深深地印在了心里,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认定了都与自己有关。尤其是每次考试的成绩,我首先关注的肯定是薛林,他也关注的是我,似乎考不好,就是给对方丢了人,因此我和他暗下里都卯足了劲,百尺竿头,荣辱与共,学习成绩每科都在年级前十名。可是突然,薛林不愿学习了,自暴自弃,桌凳常常虚位以待。就在那段时间,他打手机告诉我,他和贾佳好了。这是明显跟我声明,以前跟你好,现在不跟你好了,你走你的路,好好赖赖跟我没有一点关系!
一个周末的晚自习,下课铃响了,只听有人在后面喊,xuelin,xuelin!我回头一看,是薛林。薛林本就高挑的个子,这时还扬着手,我一眼就发现了他。有你一封信,拆了一看不是我的,是你的!他大声说,低头在抽斗里找,接着又说,坏了坏了,放车筐里了,跟我来拿!转身就往外跑。到了自行车棚,薛林说,没信,我是想送你回家的。
我家离学校二十里路,途中过一条河,河上有一座十多米的小石桥,桥是过水桥,上面有几个一米来高的石柱子,没有栏杆。上高中的那个秋天,弟弟晚上在桥上等我,被洪水冲走了。相继爷爷去世。从那以后,我很少回家,但是多了躲在被子里哭泣的时间,好在学习可以作为痛苦的解药,麻醉自己。我发了疯地学习,成绩在整个年级遥遥领先,我的沉默寡言也在同学中遥遥领先。有时眼泪滴在书页上,碎裂的声音更让我发狠。
我一个月没有回家了,我想奶奶,想妈妈,想过世的爸爸、爷爷和弟弟。小石桥,每当经过时,我都会看到弟弟在水里挣扎,看到他在下游五十里、梁家湾水库堤岸上暴尸的样子。我不能过这座桥了,走上去,就有扑下水的眩晕的感觉,那种欲望让我不寒而栗。虽然不是雨季,河水清澈,卵石和小鱼历历可见,但在我眼里,它们总是放荡不羁地奔腾、浑浊和汹涌。
薛林要送我回家?家,我想过多少次了,是今天,是今天这个月白风清的晚上?妈妈和奶奶肯定也想我想过多少次了!薛林说他在路口等我,要我准备一下,说完转身出了车棚。薛林是认真的,看不出一丁点玩笑的成分。
在我接连遭遇灾难之后,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注视我(这和以往的注视大相径庭),上课或者晚自习,或者早操,课外活动……一当这个意识出现,我不用寻找,转头就能看见,那双眼睛必定来自于薛林,而且是毫无疑问的忧郁和同情,或者说怜爱也不过分。
薛林不住校,他的家在城里,爸爸妈妈是面粉厂的职工,爷爷奶奶呆在乡下老家——梁家湾水库。薛林学习好,体育也好,篮球排球兵乓球,样样出色,是班上当然的文体委员。老师同学都很看好他,说薛林想上哪个大学并不难,难的是好大学选不上他。果然,这个预言提前应验了。
走在路上,薛林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夏天的夜空繁星灿烂,树木浓重的影子连在一起,柏油路灰蒙蒙地伸向无尽的远处,每有汽车三轮车耀眼的灯光射来,走在前面的薛林就大声说,停!停!终于我忍不住了。
薛林你脑子有病啊?我追上他,并排骑行。
薛林知道我问话的意思,朦胧中看我一眼,不作声使劲蹬一下自行车,超过我。我也使劲蹬一下,再和他并排骑行。
咋了你?
……
还浪荡啊?啥时候了!
……
学不上了?
不了!薛林说,没意思!
啥有意思?你学习那么好!
顶屁用!薛林叹一口气,假的,全都是假的!
假的?
我是说我,跟你不一样!
我问他为啥,为啥有这种想法,脑子驴踢了也不能这么想!他不理我,直到分手才说,啥时候回学校?我生气地堵他一句,还能啥时候?
周日下午返校,快到小石桥时,我从自行车上跳下来,不料薛林坐在桥柱上,他面对太阳,脸色绯红,大眼睛又黑又亮,凝神看着我。自行车放在身后不远处的树荫里。他是来接我来了。
你咋来了?我明知故问,喉头一紧,泪水模糊了眼睛。
一路上,薛林还是不说话,一直走在我前面,始终和我保持一定的距离。进到城里,他才停了自行车,看着我说,下下周,老时间老地点,送你回家!
自此两周内,我没有看到薛林的影子。我不好向同学打听,听到的片言只语是,薛林有了后妈了。这是咋回事?薛林的妈妈死了?离婚了?真是那样也不该这么快就有后妈啊?以前咋没听说过,我太麻木了!但是也不完全怪我,是灾难使我失聪而不能自拔的。我两耳不闻窗外事。我除了学习,心里别无它念;要说有一点“念”,那也仅只是薛林;别无它念是自欺欺人。现在,我真真是完全绝望了,一点希望——薛林——也失去了。我在绝望中学习,绝望中沉睡,绝望中醒来;一天天周而复始,一天天垂死挣扎。我只能这样。我即使不为自己着想,我也得为我的妈妈和奶奶着想,她们苦难深重,我难道还要雪上加霜吗!我只有学习,考上大学,重点名牌大学!这自然也是爸爸的愿望,不然他那么拼了命的挣钱干什么?不就是让我(我和弟弟)有个好的未来吗!学习是我唯一的安慰,是我唯一可以实实在在把握住的。可是每天,我又是多么渴望能够见到薛林。
记得第一次与薛林单独相处,是在高二的一个暑假。这个“相处”很戏剧,现在想起来竟是那样的甜蜜和珍贵。那天天气炽热,偌大的天空悬一团火球,地里的玉米叶子卷了,蔫巴巴毫无生气,怔怔地发呆,像排了整齐队伍的士兵正在集体打瞌睡。植物水分形成的雾岚白晃晃漂浮在头顶上,风不动树不摇,沉闷得让人窒息。吃过早饭,我和妈妈到地里去除草,小晌午,妈妈说回吧,看这天热的,我做饭,你温温功课,一个暑假尽干了地里的活了。我说妈你先回,我再干会儿,饭好了我就回去了。大约一节课的功夫,我从地里钻出来,也是实在想出来透透气,然后回家,谁知往起一站,就啥也不知道了。隐约中听见有人喊“xuelin”,睁开眼睛,我发现我在薛林怀里。好了,好了。薛林高兴地笑,紧忙拿一个水瓶递到我嘴边,喝,喝,薛琳,喝水!我挣扎着要起来,薛林说,等会儿,水喝了再起来。我想我可能是中暑了。上嘴唇还在疼痛,可能薛林掐了我的人中穴。奇怪,薛林怎么会在我跟前?喝了两口水,我身不由己疲倦地又闭上了眼睛,心想这是犯迷糊呢,还是做梦呢?上嘴唇又一阵疼,耳边又传来“xuelin、xuelin”地呼喊声,一激灵睁开眼,依然是薛林,我还是躺在薛林的怀里。
怎么是你?我很尴尬,这样狼狈的样子被薛林碰见,并非我的意愿,但不管如何狼狈,都无济于事了。
薛林说,班主任老师通知,市晚报要搞一个“中学生暑假见闻”的征文活动,要我们提前做个准备,就当是一次高考作文的实战练习。薛林说着又笑了,得意洋洋,我这回可是双重收获!
双重?我不解。
薛林说,第一是完成了老师交办的任务,第二是“英雄救美”成功!
走你的远!我虽然嘴上不承认,但心里是百分之百认可的。如果薛林早到或者晚到,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吗?这不是无巧不成书,简直就是天下有奇缘!
薛林望着我直笑,他肯定在我身上发现了让他好笑的事情。我看看自己,也感到好笑,脚上穿着一只鞋,衣服上全是土,胸口的短衫湿了一大片,凸起的地方水漉漉的,像泡在水里的火龙果,我一下脸烧得发烫,转过身扯扯粘在皮肤上的衣服。来地里劳动,我很少穿胸衣,妈妈也说,干活出汗,别穿那么多。
谢谢你薛林!
薛林像没事人一样,一脸灿烂地说,谢我什么,快回家吧,好好休息。我要他到我家去吃饭,他说不了,在爷爷家吃饭了,还不饿,回城吃饭正好。
我是个腼腆的人,至少在家里接踵灾难之后是腼腆的,我痛楚、自卑、不愿见人、见人也不想说什么,只感到别人的目光是异样的。命运对我苛刻、不公,但遇见薛林又是幸运的,他那么心细,甚至可以说是体贴。我中暑时他来了,我想家的时候他送我回去,他是我生命中的一束阳光,使我不至于在巨大的黑暗中萎靡不振。而现在,这束阳光却在悄然隐退,让我担心,让我痛苦,不为人知,但却每时每刻都在我心头撞击。我只能强迫自己啃噬书本,发疯地背诵、演算测试题……我不知道我的这种状态还能坚持多久,说不定到不了高考我就会倒下。我度日如年。我孑孓挣扎。夏天的溽热,将汗水和泪水,也许还有“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煎熬一起赏赐给了我。我别无选择。
门房交给我一个纸袋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两包核桃粉、十二本《高考模拟精选集》和一个mp3音乐播放器。我知道,这绝对不是妈妈奶奶给我的,送东西的人非薛林莫属。核桃粉是让我增加营养注意身体,高考题集是让我冲刺考试不言放弃,mp3是让我劳逸结合珍爱自己。
白天我在习题堆里摸爬滚打,晚上是无休止的失眠,这是家庭灾难的后遗症,但自从薛林不再向学,失眠似乎就一天都没有离开过我。睡不着我就听mp3,mp3成了我精神的慰藉和催眠剂;清醒中有它,昏昏欲睡中有它,它是我肢体器官的一部分。从此,耳朵再也没有与它分离过。我一首首听过去,直到全部听完,听完了我才发觉,《思念》是为我写的: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不知能作几日停留/我们已经分别太久太久……毛阿敏深情的声音直抵心扉,在我听来,就是如泣如诉。我每天都听这首歌,说不上哪一会儿就会“泪飞顿作倾盆雨”!
“为何你一去便无消息/只把思念积压在我心头”?爸爸,爷爷,弟弟,薛林——我的思念永无止尽……
一天中午,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吃过饭,天又晴了,我去水房打开水,贾佳拦住了我。
薛林去哪了?贾佳瞪着眼睛,气势汹汹地问我。
我无心理她,将暖水瓶放在打水台上,拧开水龙头。
问你呢!贾佳一把打翻暖水瓶,开水灼烫的水滴飞溅开来,热气蒸腾而起。我关了水龙头,走出门外。贾佳气急败坏地追出来,横在我面前,继续质问我薛林去了哪里。
我怎么知道!我忍不住回了一句。
你怎么不知道?贾佳咄咄逼人。
你的男朋友,反来问我?好笑!我不能不刺激她。
你的!贾佳近前一步,手指我的鼻子,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就差要动手打我了。
既然是我的,你有权利问吗?我一时心里得意,蔑视地看着她。
贾佳的父亲是市里的副书记,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升官不搬家,朴素爱民,好口碑上下传诵。县里的岩河公园就是他亲民的政绩工程,沿河两岸亭榭拱桥、绿地石雕、休闲设施赏心悦目。学生学习、百姓健身,都称这里是个好去处。贾佳受人宠护,清高任性,上学迟到早退、无故旷课是常有的事。她喜欢运动,兵乓球打得不错,去年学校五一运动会,她和薛林是男女混双赛的金牌搭档。
你真没见薛林?贾佳口气缓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