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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期

作者: 黄鸟 时间: 2013-10-24 阅读: 236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剑走的那天我没有去送他。也许是因为天还下着雨,也许是因为我的冷馒头还没啃完,也许是因为我妈被瓷厂辞掉后坐在床沿不住地哭。总之我没有去送他,从此我们没能再见面

剑走的那天我没有去送他。也许是因为天还下着雨,也许是因为我的冷馒头还没啃完,也许是因为我妈被瓷厂辞掉后坐在床沿不住地哭。总之我没有去送他,从此我们没能再见面。
   剑就那样从我的青春时光中消失了。
   剑的妈妈和我的妈妈以前是邻里,就像现在我和剑是邻里一样,我们两家有点世代为邻的意思。她们都是瓷厂的员工,不同的是剑的妈妈是坐在办公室里收发文件的文员,我的妈妈却是在厂房的流水线上包装瓷器的工人。因为这种偌大而残酷的悬殊,让我在剑的面前常常抬不起头来。于是在我心里对剑就一直心存恨意,对我的妈妈仿佛也有。
   瓷厂每天都有车来接送员工,汽车早早的就停在单位楼下,按几声喇叭,楼里的人就知道车来了。每次上车时,我妈妈总要让剑的妈妈先上。有几次我明明见她一只腿已经踏上了车,但只要看到剑的妈妈拎着小提包,穿着高跟鞋不紧不慢的走来时,她便又把那只腿收了回来,然后笑着和剑的妈妈打招呼,让她先上车。我后来对妈妈说,干嘛每次总要让她。
   不让她先上,你哪里有书读。妈妈说完就走到阳台去收我洗的发白的校服。
   的的确确,剑的妈妈比我的妈妈宽裕得多。她的工资可以保证剑每天都喝上牛奶,加两个鸡蛋,夏天里还能一次性吃上三根冰棍。剑的妈妈工作轻松,工资也比我的妈妈多多了,这让我实在想不明白。我问妈妈是为什么。她总说,人家是金贵命。
   每次开学时,我的心里就万分的痛苦,因为我没有钱交学费。其实我妈是拿得出钱的,只是要缓一缓,再缓一缓,不然把学费一交,我们就只能喝白稀饭了。老师在班上把这学期的学费交代后,第二天同学们就陆陆续续的交上。我总要等到最后,也许还不一定能交。老师就在办公室指着我说,你妈没工作吗,怎么每次都拖拉到最后才交。那样子就好像我是一个坏蛋,我真想泼她一脸的尿。
   回家后我的妈妈总会让我上楼去找剑的妈妈借钱。妈妈说,还是先向剑的妈妈借来用用,记住了,打好借条。
   我慢慢走在楼梯上,我恨不得这段楼梯能无限的延长,永远也走不完。我心里有些沉重,如同去赴法场。我又不断的鼓气,鼓气,鼓气,好让自己不至于看起来那么忸怩和狼狈。我故意把胸用力地挺着,想象着胸中有巨大的能量。可是,我每走一个台阶,我胸中储积的底气就跑掉了一部分,等到站在剑的家门口时,我就如同败下阵的士兵,溃败不堪。
   剑的妈妈拿出纸和笔。那是一支很漂亮的派克钢笔,我的那位催我交学费的老师也有一支。我紧握笔杆,一笔一划的写着借条。对于写借条这件事,我完全相信班上其他同学绝对望尘莫及。我很用力用心的写着,我感到手里好像握着一把刀,要把所有的字一个个穿透,铭刻在那张光滑锃亮的桃木书桌。等到写完后,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非常不知廉耻地有完成重大使命的荣耀感。剑的妈妈拿起来认真的看,又对着窗看,然后笑着说,这孩子的字写得比我家剑的好。
   剑的妈妈走到衣柜旁,打开衣柜,从一叠厚厚的衣服下取出一小沓花花绿绿的票子。她用手指一张张轻点着,点完后把剩下的重新放回原处。这一切她都是背对着我进行的,可是我全知道。接过那几张票子时,我感到手上发烫,居然把手缩了回去。剑的妈妈就笑了笑,说,打了借条就快拿着,把学费交了才能读书。
   剑在旁边等不及了,他要让我看看他的那些五颜六色的连环画。他拉着我的手要进房间,但我好像说了一句什么,就跑出了门。等到了楼梯口时,我才发现手里拽着的票子全被汗水浸湿了。至于那天我说的什么,至今也想不起来了。
   剑待我其实很好。可是我和他之间仿佛一直有一条深深的鸿沟。我想就是因为我妈妈每次都要让他的妈妈先上车,就是因为我每次交学费总要伸手向他家借钱。剑买了两根冰棍,总要递给我一根,但吃冰棍时他决不让我舒服地吃。他对我说,我吃哪个地方,你就吃哪个地方,不然下次不给你吃了。然后他用舌头舔舔冰棍顶部,又舔舔冰棍的四周,见我还没动,就大声说,快呀,跟着我做。那样子很他妈像一个专横的土匪。于是我的这根冰棍就在复制剑的吃法的过程中,一点点吞进了肚子。我也如同冰棍一样,被融化了。
   那时我真想一拳朝剑的鼻子上挥去。
   我想,所有的一切都该从那个迟到的早上说起。
   我站在教室门外,老师不让我进。因为我早上为穿那件白衬衫和妈妈僵持了许久,结果就迟到了。白衬衫是我姨妈送给我的,直到那天总共穿了两次,一次是学校举办诗歌朗诵时,一次是我十三岁生日。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早上我非要穿那件白衬衫。妈妈说这么好的衣服要留着节日里穿,平时有校服就行了。我的校服不仅洗得发白,而且边角已经磨损得掉线,我穿着它坐在教室里就像一颗蹭破无数皮的苹果。我不能忍受了,于是我就和妈妈吵了一回,僵持了起来,最后我依然穿着那件发白掉线的破校服匆匆赶往学校。
   教室的讲台上站着一个女孩,她穿着一条翠绿格子的连衣裙,就像新发的柳芽。老师向同学们介绍,这是刚转来的新同学,她的名字叫薇薇。
   薇薇坐在我前排,我抬头就能看见她乌黑顺滑的头发,如同春水汩汩地向我流过来。
   就在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梦见了薇薇。
   第二天清早,我一醒来就看见妈妈坐在我的床边,我揉揉眼,然后说,你坐我床边干什么。
   妈妈说,你昨晚说梦话了。
   那我说什么了,你说。
   你在叫一个人名字,叫了好多次。
   我叫谁的名字了。
   薇薇,你是在叫薇薇。妈妈冷冷的看着我,说,薇薇是你同学吗。
   她是我同学,我梦见我同学多正常呀。
   可你叫她名字就不正常了。
   那你也管不着。
   是呀,我怎么梦见薇薇了呢,我又怎么叫出了她的名字呢。我昏昏沉沉地背着书包走在路上,后面剑在叫我。他追上来和我并排走,然后他对我说,兄弟,你觉得薇薇怎样。
   很好。
   哪里好呢。
   你说哪里好就哪里好。我已经习惯顺从他,他想要听什么话,我就说什么话给他听。
   咳,你说说你的看法,我想听。剑平静地看着前方,有几辆公共汽车开过,后面飞起了厚厚的尘土。
   她干净啦,漂亮啦。我说。
   嘿,你也这么觉得。剑的眼睛一下就很亮,像麻雀的眼睛。想到麻雀我就记起曾弄死过一只,那是去年夏天的事了。
   后来我才知道,剑喜欢上薇薇了。
   晚上我在电灯下写着作业,无数的飞虫绕着灯泡打转,墙上投下些混乱的光影。暑气还未消散,蝉声在楼房间的水泥隔板上不断碰撞着。
   剑咚咚咚跑下楼,来到我的窗前,塞给我一张纸。在灯光的映照下,我看见他潮红的脸。
   是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封信。你,你明天给薇薇吧。但是,记住不要说是我写的。他说完抓了抓头发,故意看着脚下。
   那我说是谁写的呢。
   随便你,只要不说是我。剑的眼睛不敢看我,我第一次感到他不敢看我。这时,蝉叫声似乎拉得更长了。
   那封用作文本写成的信,折叠成了一个桃心,是个很蹩脚的桃心。它现在压在我的语文书上,好像一块通红的铁块烙在上面,我感到整张书桌都要燃烧起来了。于是我很快的衔起来,朝窗外扔去。
   我仰着头重重地倒在椅凳的靠背上,头上灯泡的光影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好像有无数的鸟翼在扇动。
   但我终于还是把剑的很蹩脚的桃心形的信拾了起来,把它夹在字典里。第二天我把它放到薇薇的手里时,我感到坐在墙角的剑正在偷视。
   这是什么。薇薇有些惊讶,但很快她的脸上开始泛红。
   给你的信。我说。
   你写的吗。薇薇问我。
   我说,对,是我写的。然后我望了望剑,他猛地把头扭了过去。我知道他又满脸通红。
   薇薇没有说什么,就把信拽在手心里。她的眼睛埋进了深深的刘海。
   那天下午我和剑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路无语。路过拉丝厂时,里面发出了沉闷而单调的声音,“哐哐哐”,好像每一次都砸在我们的耳朵里,震得头疼。
   剑突然说,薇薇收下了吗。
   收下了。
   她说什么没。
   说了,可是我忘了。
   剑好像有些失望,不过马上就说,没关系,收下了就好。嘿,兄弟,你真够意思。
   我说,哪里,顺手的事。
   我一看她就脸红,真是没用。剑挠挠头,有些羞涩。
   没关系,以后就交给我吧。我不会脸红。
   以后剑的那些很蹩脚的桃心形的信都是我给薇薇的,薇薇每次都很快收下,以至于我有时恍惚的以为所有的信真是我写的。
   我下定决心永远不对薇薇说出真相。但当我又一次接过剑从窗子外递给我的信时,我感到自己真他妈的卑鄙。
   那天,我终于给了剑一记重重的拳头。顷刻间我的身体好像一个尘封多年的盒子,突然被打开,立刻奔出一大股闷气。我就从头哆嗦到脚心,一阵痛快的酥麻闪电般划过。
   剑捂着出血的嘴巴,瞪着眼睛直直看我。我一看他这个样子,心中又来了气。于是我朝他大声说,就像当初他对我大声说话那样。
   我说,操,看什么看,再看老子还揍!
   剑扶住电线杆从地上爬起来,身上都是土。他朝地上吐了一滩口水,里面混杂了很多暗红的血。然后他就提起书包,转身走了。
   黄昏的光线把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看着剑的渐行渐远地身影,心里突然有些难过。
   原因当然很简单,剑发现了我的秘密,朝我大吵大闹,我一句话也不说,就给了他一拳。一记很畅快的拳头。
   树上的蝉又叫起来了。
   我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说,混蛋。
   那天晚上剑第一次没来递信给我,我坐在窗子前看着外面发呆。我知道剑不会再来了。他现在应该恨不得一刀捅死我。
   一连几天剑都没和我说话。妈妈问我,最近剑怎么没来家里。
   人家有事,哪能老往你家跑。
   是吗。妈妈嘟噜着,又开始叠收进屋的衣服。
   到了第五天傍晚,我正在窗子前写作业。剑的妈妈突然立在我家门口,像一座威严的雕塑。她语气生硬对我妈妈讲述我打剑的事情。我转头看着剑的妈妈满脸涨红,因为气愤而不断起伏的胸脯,如同被风灌满的帆,朝我咄咄逼近。我一下子有些异样的感觉,不敢去朝那个地方看。
   我的妈妈开始有些吃惊,不住的说,不可能,不可能,两小孩玩呢。后来看到剑的妈妈脸色不对了,就说,这孩子怎么这样,太不对了,我回头揍他。
   在骂骂咧咧的嘈杂声音中,剑的妈妈走了。我还在发愣时,妈妈一把抓住我的头发往外扯,然后说,混小子,你怎么把剑的牙齿都打掉了。
   剑的牙齿掉了吗。我努力回忆那天的情景,除了剑吐出的一滩带血的口水,哪里有牙齿呢。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梦见薇薇。
   我梦见了剑的妈妈那两只鼓鼓的乳房,它们在夜空中发光发亮,像我屋里的电灯泡在头上晃动,然后朝我压来,然后就一片漆黑。我真后悔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呢,后来我才知道,是我的青春期迟到了。
   几个月后到了秋天,窗外的梧桐树萧瑟地掉着叶子。这回没有蝉叫了。外面一片沉寂。
   瓷厂的效益一天不如一天,厂里决定要裁掉一些员工。那段时间里我妈妈每天心神不宁,晚上会大叫一声突然惊醒。有好几次我回家她都忘了做饭。我感到她有些神经质。
   一天晚上妈妈摸着我的头说,要是妈妈被裁掉,你就不上学了,好不好。
   我说,好。
   妈妈给了我一巴掌,大声说,好什么好,你个混小子。然后又把我紧紧搂住,弄得我喘不过气来。记住了,你要使劲读书,读到人上人。
   我那时不大懂得她的意思,只感觉那是件很重要的大事。我心里有些害怕了。
   最后,我的妈妈还是被瓷厂辞掉了,是第一个辞掉的瓷厂员工。
   瓷厂是在第二年的春天倒闭的。那年我家的屋檐下第一次有燕子做巢。我的妈妈停止了哭泣,看着燕巢说,好了,过去了,都过去了。
   剑是随着他父母一起迁到了县城,他要到县城一所很大的中学去读书。自从那件事后,我们真的没有说一句话。不过他的妈妈带来话,让我去送送剑。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下着雨,我趴在桌上慢慢啃着一块冷馒头。我一边吃,一边感到心潮暗涌。所有的往事如洪水般猛地冲到喉咙,一下子我就把嘴里的馒头顶了出来,呛得我咳嗽个不停。
   我就那么望着门外濛濛的雨,坐了一个早上。
   我最终还是没有去送送剑,而我以后也再没有见过他。
   新学期开学后,我早早跑到教室,第一次把学费高高的举过头顶,很骄傲地把它放在老师面前,然后坐在座位上。老师很惊讶地看着我的学费,然后就用笔在纸上最开头的地方,写下了我名字。
   一节课结束后,我没有看见薇薇。她的座位空空的留在那里,像一口深井。
   薇薇没来上课吗。我问老师。
   薇薇转学了,假期里就走。
   我走在教室的走廊上,想着外面一片柳绿桃红,莺啭燕舞,心头突然觉得好笑,于是自言自语地说,操,这他妈的青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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