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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灯塔去

作者: 乔洪涛 时间: 2013-10-24 阅读: 201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那天和罗锅、尿刚吃饭,吃到一半,罗锅突然说,乔乔,咱们毕业有多少年啦?  罗锅的思维跳跃性强,其时我们正谈论着朝鲜和韩国会不会真干起来,奥巴马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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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和罗锅、尿刚吃饭,吃到一半,罗锅突然说,乔乔,咱们毕业有多少年啦?
   罗锅的思维跳跃性强,其时我们正谈论着朝鲜和韩国会不会真干起来,奥巴马会不会从阿富汗撤兵,罗锅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这话题有些风马牛不相及,又来得突然,我和尿刚都把筷子停在了半空,尿刚张着嘴,嘴角上还挂着一片油菜叶子,我则紧着舌头蠕动了几下,把一口肉囫囵吞下去,说,切,罗锅,这哪儿跟哪儿呀?怎么突然说起这来了?喝多啦?
   尿刚实在,掰着指头算了算,说,罗锅,到今年正好十年啦。
   罗锅放下酒杯,叹一口气,眼圈竟然有些湿润。这小子近来最爱装,这不又整上啦。我说,得啦得啦,又想起啥伤心事来了?是不是被哪个妞儿给甩了?看你这点出息。
   尿刚也不满意了,说,罗锅,你说说你做个大老板,要风有风要雨有雨的,叹什么气呀。你这就属于吃饱了撑的型的。
   罗锅不接茬,像个诗人似的幽幽地说,时间真快呀,一转眼就十年了。我说,快得像他妈坐飞船似的。
   罗锅说,你们俩想想,想想,十年前,在海边的灯塔下,我们在干什么呢?
   尿刚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说,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十年前我们毕业,在灯塔下照了合影,并且大声发誓“十年后再相聚”,是吧?
   他们两个一说,我也想起来了,照合影的时候我是紧挨着小粒照的,我偷偷用小指勾了小粒的小指,小粒没有拒绝,我俯在她的耳边悄声说“小粒我会想你的”,小粒把我的手抓牢,眼睛里闪着泪花。那是我唯一一次和小粒有肌肤之亲,我暗恋了小粒四年,直到之前的几个月小粒被原来的男朋友甩了,我才有机会大献殷勤,可是小粒沉浸在失恋的痛苦中并且对男人这种动物失去了信心,她一直没有答应我的求爱。小粒说,我只能和你做个朋友,乔乔。听到这句话我心绞疼得厉害,可是我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我用尽了最大的努力,终于靠近了小粒,这已经是胜利了,原来的时候,小粒哪里会说要和我做朋友的话呢。转眼到了毕业,那天班里一起去海边野炊了一次,算是告别午宴;吃完饭,班长罗锅提议去灯塔下照合影,因为灯塔是我们那所大学所在城市的最浪漫的标志。大家欢呼雀跃,共同许诺十年之后同学聚会再来灯塔下。那时候我就想,十年之后再来这里,我一定要吻小粒。
   照相的最后一刻,我不要脸地挤到前排挨着小粒站好,并且更不要脸地用手指勾了小粒的手指。那是我一辈子最幸福的时刻。从小学照集体照开始,我从来没有出现在第一排过,这是我唯一一次,而且,从后来洗出的照片来看,第一排除了我是一个爷们外全都是花季少女,我充当了万花丛中的一点绿。真他妈牛逼。每看一次这个照片,我都觉得伟大一次,幸福一次。这大概是我这一辈子干过的最漂亮的事啦。
   罗锅和尿刚今天如此煽情,这样的氛围中,我忽然就想起了小粒。是啊,小粒,十年啦,那个我偷偷拉过手的长腿细腰风姿绰约脸上带着淡淡微笑和浅浅酒窝的小粒现在怎么样了?我喝了一口酒,陷入了沉思。说实话,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小粒的消息,也很少想起她了。但刚毕业那几年,我没少给小粒写信,可是她一封也没有回,真残酷!直到六年前,我突然接到她一个电话,说是要出国了,临别前告诉我一声。我的所有的委屈和伤感潮涌而来,一瞬间泪雨滂沱,我对着话筒说,你他妈出国告诉我干啥!你早干啥去了!我给你写了有上百封信吧,我就那么不值得你回复一封信吗?你出国你就快滚吧,去找个老外去操吧,出去了永远别回来,我再也不想见到你。那时候我正经历着一场失恋,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到小粒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上了。我那是今生第一次如此坏脾气,却是对着小粒。小粒一定被我吓着了,她说了声对不起就挂了电话。我听见她柔柔弱弱的一声对不起,竟是那么可怜楚楚,那么楚楚动人,我马上就后悔了,我的心如刀绞,我疯狂地拨回去,想请求她的原谅,但是却被告知那是一个公话。
   小粒就这样消失了。
   是该来次聚会了。我说。
   我突然十分想念小粒。我想。
   尿刚说,乔乔你也想着搞聚会呀。人家罗锅混得好,又是班长,想搞个聚会吹吹牛皮搞搞破鞋什么的,你呢?你好意思嘛。
   尿刚和我都属于混得很一般的人。尿刚说得有理,就这样去面见同学或者老师,的确有些对不起国家和学校的栽培。当年祖国把我们当做花朵来培育,园丁把我们当做花朵来栽培,我和尿刚呢,到最后,充其量我和尿刚只开了个谎花。我和尿刚都属于不思进取型的,中文系毕业后,他进了中学做老师,十年了现在还是一个普通老师;我毕业后凭着当年写过的几首破诗,进了一家半死不活的杂志社,现在也不是主编,只是一个普通编辑。只有罗锅,毕业后去了政府机关做秘书,做了三年不做了,跳槽下海,很快有了自己的公司,现在是一个年缴利税几百万的明星企业家。
   我说,尿刚这一说,我就惭愧得像个差等生似的,看来这同学聚会,就不应该是我们这类人想的。
   罗锅说,扯淡。扯淡。我们都是同学,分什么混好混差,再说了,我混得好吗?屁股后面一大群要债的跟着,哪有你们清闲?我羡慕死你们了。
   尿刚说,现在欠钱的是大爷,存款的是孙子。你羡慕我们?要不换换位置?
   罗锅说,你们别误会,唉,我突然想起来十年前那一伙子傻孩子,特单纯,特伤感的。再说了,十年了,也该聚聚了,我们当年不是都发了誓言吗?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呀?聚会又不用你们掏钱,我自己拿了。到时候老师同学见见面,叙叙情,怀怀旧,捎带淘点儿人脉。
   尿刚一听不用掏钱说,那好。那好。有纪念品吗?
   罗锅说,有。一人发个美女行了吧?
   尿刚,吹牛皮让罗锅吹去,咱们只管怀旧,吃吃喝喝,捎带看看搞点破鞋。要什么纪念品。我说。
   尿刚笑起来,说,好,乔乔,你是不是想那个谁了?
   谁呀?我说。
   还有谁,小粒呗。尿刚倒记得清楚。
   我说,唉,想也是白想。
   罗锅却来了精神,说,是呀,乔乔,当年你追求过的那个女孩子,叫什么小粒是吧?
   我说,罗锅你哪壶不开提哪壶,那还不是望梅止渴。
   罗锅说,看来真有必要聚聚了,你放心,我一定负责把小粒请到,让你重温旧梦。
   我说,什么旧梦呀,那干脆就是一个单相思,刚想有点发展,就毕业了。唉,要是大学上八年多好。
   罗锅说,你八年抗战呀?
   我说,她总不能八年抗日吧?
   嘿嘿,罗过和尿刚笑起来。
   那就更应该聚聚了,说不定这次就可以把当年的遗憾补上,你还没和她那个过吧?罗锅嘿嘿地坏笑,尿刚这么老实的人也嘿嘿地坏笑。
   我说,好好好,你要是能让小粒去参加聚会,我一定去。
   罗锅说,一言为定。
   尿刚说,你们两个倒好,一个吹牛皮,在肉体上打倒男同学去,一个搞破鞋,要在肉体上压倒女同学去,我去干啥?我既没有牛皮吹,也没有相好的女同学搞。
   我说,去去去,别说那么难听,什么搞破鞋不破鞋的。
   罗锅说,那尿刚你四年大学也太失败了。又说,连暗恋的也没有?
   尿刚说,暗恋的?我暗恋章子怡!
   我们被他惹笑了,说,那你去搞么!
   尿刚忽然幽幽地说,说到聚会,我还真有一点心愿。
   我们说,是什么呀?尿刚说,我那时候暗恋过我们的当代文学老师,不知道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你还是个变态狂呀?我说,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师生恋。好,好,你一定得去。
   罗锅说,必须得去。
   尿刚一本正经说,你们都别想歪了呀,我是说的很严肃的。
   我和罗锅再次嘿嘿地笑起来,这个尿刚,做了个老师,真有点傻乎乎的。
   这让我们想起来当年教我们的当代文学老师桑桑老师,那是我们中文系的校花,教我们的时候研究生刚毕业,亭亭玉立,梨花带雨的。桑桑老师不仅是尿刚的偶像,还是我们中文系众多男生心目中的大众情人。
   罗锅说,尿刚,你说得对,我其实也是桑桑老师的粉丝呢。
   尿刚说,罗锅,你有刘倩你还想着桑老师,你才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呢。
   罗锅说,尿刚你别急,我不跟你抢,我对桑桑老师,那是一个纯真的感情。和你不一样。
   尿刚说,切,谁信呀。你还敢说纯?你字典里就没有“纯”这个字!
   尿刚说到刘倩,我忽然想起来当年和罗锅出双入对的那个名女生,白白的,瓷瓷的,瓷娃娃一样。罗锅当年和刘倩是公认的老牛吃嫩草。刘倩那个嫩呀,把我们羡慕得吐血。
   我说,刘倩你还有联系吗?
   罗锅幽幽地说,唉,她过得不幸福。
   尿刚说,这你也知道?一直好着吧?
   我说,那就更应该聚会了,一定把刘倩喊上。回去我就去找通讯录广发通知,八月一日,当年的九六中文再到灯塔去合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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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会那天,我喝得烂醉如泥。
   九六中文全班32人,实到27人。没来的五人中,除了一个生病住院,两个没有联系上,一个已经去了天堂见马克思之外,再有一个就是小粒。在此之前,罗锅信誓旦旦地告诉我,已经联系上了小粒。我很意外,说,她不是在国外么?从国外不远万里飞回来参加这个毕业十周年聚会?罗锅说,说了你不相信,小粒根本就没有出国。我大惊,说,没有出国?罗锅说,那天晚上他与小粒通了将近三个小时的电话,小粒告诉他说本来签证已经办好了,可是临上飞机又出了些变故,后来虽然还有机会,但是时过境迁,再也没有了出国的心绪,于是就一直留在国内,在一家大型网站做策划。
   这个消息对于我来说,一时恍然,不知道是喜是忧。我百感交集。小粒竟然没有出国?是什么变故让她不得不留下来?她电话给我的时候不是就要去机场了么?我从罗锅处要了电话,直接拨给小粒,电话滴滴地响过去,依然无人接听。我不知道小粒是故意不接还是其他原因,说实话,电话拨出去的一刻,我紧张得要死,我突然害怕听见小粒的声音。六年了,我几乎已经把她忘却了,她突然就这样在罗锅的叙述中不尴不尬地冒了出来,我不知道那一次摔电话我伤害了她有多深,我害怕面对。哦,我貌似汹涌狰狞,实则内心脆弱。电话没人接,我倒长出了一口气。我挂了电话,我在沙发里回味和小粒相处的点点滴滴。其实,那时候,我性格内向、孤僻,敏感而自尊。自从我第一眼看见小粒起,我就疯狂地爱上她了,我就是这样一个不可理喻的人。那时候的小粒高傲,绝版,鹤立鸡群,不可靠近。她身材挺拔,细腰长腿,最主要的是她弯月一般的迷人的眼睛和那淡淡的看似亲切实则孤傲的微笑。我知道,喜欢小粒的绝不止我一人;但是敢于追求小粒的却几乎没有。小粒太美丽,美丽真是一种罪过;美丽也是一种敬畏,让人望而却步。小粒像小鹿一样在每个人的心里撞着。可是谁也无法将她抓住。后来,小粒被体育系的一个高个帅哥追上,我的心里宛如绞上了绳索。有多少次,我悄悄跟在小粒的后面,卑劣地踏过小粒走过的脚印,亲吻小粒抚摸过的柳枝。可是小粒不知道。只有一次,我鼓足勇气装作偶遇,给小粒打了一个招呼,小粒回报我淡淡的微笑。哦,女神呀,我就此醉倒眩晕,那是小粒对我一个人笑的吗?小粒可以对每个人笑,但是那一次只对我一个人。大学四年,我就靠着这个微笑取暖,每当我痛苦之时,我就慢慢回味小粒的那个微笑,是她的微笑给我力量。后来,小粒和高个男分手,一度处于落魄状态。我乘虚而入,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靠近小粒,到最后,换回来小粒和我做朋友的话,换回来合影照时不要脸地挤在她身边悄悄勾她的小指。
   小粒是我的青春胎记;人活百年,胎记不灭。
   那些天我像期盼和小粒做爱一样期盼着聚会的到来。既然小粒答应,她一定会现身聚会,我自此再没有给她打电话,我想象了无数聚会见面时的场景,唯独没有想到小粒缺席。
   其实,我并不想与小粒做爱。她在我心中像神一样供着,我怎么能有那样龌龊的想法?即使那想法不龌龊,我也不愿去想;我只想在灯塔下与小粒相拥,与她有一个踏踏实实的拥抱,然后,我会亲吻小粒。
   对,亲吻小粒。亲吻小粒的酒窝;我至此饮醉,哪怕今生不醒。
   可是唯独小粒没来。
   十年的时光,变化了太多。情感与友谊已经成为了老酒,越陈越香。罗锅、我、尿刚做为聚会的组织者,提前一天到达滨海酒店,安排聚会日程。订好酒店,罗锅开车,我们一起先去拜访了我们当年的老师孔森教授。孔森教授还是那么精神矍铄,只是退休后的他白发更多了一些。他热情地招呼保姆给我们倒茶,然后,当着我们的面给当年教过我们的老师一一打电话,他大声喊,刘教授吗?张教授吗?明天九六中文的孩子们搞毕业十周年聚会,你一定要参加啊。谁?乔洪涛,刘继跃还有刘刚几个小子,还记得吗?记得?记得就好,一定要去啊。孔森教授高兴得像一个孩子,就像邀请别人参加他的婚礼一样高兴。给桑桑老师打电话的时候,尿刚激动得直搓手,像个没见过大人物的傻逼。听到桑桑老师答应参加我们的聚会,尿刚激动得绯红了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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