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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头斑翎

作者: 张明亮 时间: 2013-10-25 阅读: 231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星期天的时候,安文革老师下通知让我们去南山上写字。安文革是个撩眼子,左眼好好的,突出的右眼却老向上翻,好像他有两个脑子,一个在与我们说话,另一个在望天上嗡嗡

星期天的时候,安文革老师下通知让我们去南山上写字。安文革是个撩眼子,左眼好好的,突出的右眼却老向上翻,好像他有两个脑子,一个在与我们说话,另一个在望天上嗡嗡飞过的飞机。
   我们葛沟村联中的上空其实是蔚蓝一片。我们这时就男女两队站在学校的小操场上,看到安文革老师摇晃着好像被风吹扁的身子走过来,这样清一下喉咙对大家说:
   农业学大寨的大好形势同学们也看到了,抓革命促生产的浓厚氛围大家也感觉到了。农民伯伯在社会主义的田里为革命流血流汗,我们无产了阶级的幼苗儿也要为社会主义建设做出应有的贡献。当前我们葛沟村联中的任务,就是要搞好抓革命促生产的宣传,为社会主义革命大造声势,为社会主义大厦添砖加瓦。所以说,明天,我们初中一年级二班的42名少先队员要到南山去写字。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按时在村头集合了。全班42个同学一个不少站在那棵树龄比康熙还要老的大槐树下,大家正在麻雀一样唧唧喳喳着,安文革老师就一下吹响了哨子:大家别说话了,下面由席春荣同学开始点名。席春荣是我们班的班长,年龄比我们整整大一岁,今天戴一顶上面写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草帽,穿着雪白的短袖褂衩,脖子上系一条鲜红的红领巾,将一张瓜子脸映得红朴朴的。她将安老师递给她的花名册接在手里,就开始挨个点名,直到念到最后一个人的名字时,我们就像往常一样,一齐提开了意见:安老师,她没有点席春荣的名。
   安文革早就习惯了我们这些小把戏,说一声出发,便由黄大力打旗,两队变成一队向山上爬去。
   刚出庄子,是一片玉米田,因为还没有开始爬山,安老师便要求大家唱首革命歌曲,于是文艺委员齐小玲就一下站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双手打着节拍给我们开头引唱:
   学习雷锋——,一二!
   我们便一齐唱:
   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爱憎分明不忘本,立场坚定斗志强,立场坚定斗志强……
   又唱:白日照山岗哎,山岗蒙蒙亮,歌声阵阵起,一片新气象……
   我们唱得卖劲,不一会儿就把在坡里劳动的生产队的社员们给感染了,他们也直起腰,拄着锄头,从山那边和唱起来:
   沂蒙那个山好(噢),沂蒙那个山好(噢),沂蒙山上(昂),那个好风光(昂)——
   唱一阵,那边的歌声还没停下,这边的歌声便乱了,歌声乱了,队伍也就乱了。随着山势的不断陡峭,大家已经累得直喘粗气。而安文革老师却带着席春荣、黄大力和齐小玲几个同学在前面雄纠纠地走着,一边喊着号子: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出万难,去争取胜利!
   队伍变成了被切为多节的蛇,蛇头越精神,蛇的身子就颓废,越乱。
   沂蒙山区的山,有圆山与方山之分,所谓圆山,就是一个个像奶头一样,尖尖地,要么东西南北走向排在一起,要么独自站在那里;所谓方山,那就是被现在人称为世界第五大地貌的崮了。那些崮山,就如在圆山上面压上了一枚棋子,那样子很像圆锥体上面放了一个圆柱体。这样,无论方山还是圆山,总有一段光光的山坡,有的被山草覆盖,有的却裸露着山体。我们要写得字,就在这种光光显眼的山坡上。
   来到选好的山坡上,安老师就从黄大力手中接过少先队旗,用旗杆在山坡上划字,现在想来,安老师可算是巨幅书法的创始人和大师,那样一面长达百余米的荒山野坡,山草密布,乱石横陈,安老师只是用眼稍加丈量,就像孙行者操着金箍棒一样在那里横划竖拉起来。他将字划完了,也就累出了一身的大汗,将手拍拍对席春荣说:开始抓阄吧。席春荣的草帽沿上早就掖好了一个学习本,这时在上面刷刷写起来,待写完了,将一张纸撕作五片,用手一揉,五个纸团一会儿就像五枚白色的鸟蛋,静静地躺在了她的掌心。安老师在山坡上写字时,我们并没有认出那是些什么字,待分别将字抓在手里,五个纸团一凑,才知道那五个大字竟然是“农业学大寨”。我们三组有四个男生,四个女生,我们每次抓阄,都是让草苗抓,但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这次草苗的小白手竟然一下抓出了一个“寨”字。字刚抓完,除草苗外,我们便一下跳起来,一齐埋怨草苗:
   你这张烂手,你就是抓不到大字与业字,抓个学字也行啊,为什么偏偏抓个寨字?
   又说:你还怪能来,一抓就抓个寨字,你没是想到山寨子上当山大王吗?好吧,等人家都写完走了,你自己在这里写吧。
   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一会儿就把草苗儿批哭了。安文革听到哭声走过来,不高兴地:谁欺负草苗了,说。
   我们说:老师,这种方法根本就不合理。一个大字才三笔,一个寨子要多少笔啊?不行,我们把寨下面那个木字给二组行吧。
   二组抓得是大字。
   安老师把撩眼向天上一翻说:不行,那以后还抓阄做什么?我们抓阄的目的就是怕不公平,才抓的。
   要不,我们就按简化字写。简化字的寨字,那个木字只是一横。
   简化字没有气势,不中。安老师不容置疑地说。
   安文革走了,席春荣走过来,她皱皱眉头:咋办吧咋办吧,不然就把李思理去换一个人吧。她的话启示了我们,于是我们一齐说:那好,让李思理到二组吧,我们要换黄大力。
   黄大力力气大是全班出了名的。他虽然个子还赶不上安文革高,但体重却要超过安文革十多斤。这是黄大力好吃的原因。黄大力家里弟兄五个,本来是没那么多粮食让他吃肥的,但他却什么都吃,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土中钻的,河里游的,没有它不敢吃的。在学校里,如果他饿了,而家里又没有饭吃,他看到哪个同学正在吃一张饼子,就会过去卟吐上一口痰,待人将煎饼生气地向地下一扔,他便一下拣起来,用口吹吹上面的土,几口吃掉。
   黄大力夺了我们口中的口粮,就要为我们出力。
   李思理换来了黄大力。黄大力果然不负众望,他只搬过两块黄色的大片石,就把那个寨子的点给摆好了。
   我们先从山坡上向下放石头。如果我们把石头立起来,片状的石头很可能会像车轮一样飞滚到山下,把远在一二千米的房子砸破。我们就只能小心让石头平躺下,用脚一片片顺着山坡向下踹。
   我们计算了一下,安老师让我们写得这个寨字,一共有十四笔,属方形,长宽各十五米,按一米的宽度算,需要大约一百多平米的石头片。为了节省时间,我们改变了正常的写字顺序,开始先写下面的木字,这样就不会因为滑下石头,将摆好的字弄坏重来,费二遍功夫。
   黄大力,齐小玲,李文化,庄科,李大明他们在向山下放石头,作为学习委员的我就在下面将一块块石头摆正。然后再由不能做这两项工作的小个子同学向大石头的中间填小石头,当然,这样做,是首先不能填充黑色和没有颜色的石头,只准用黄色的石头。
   遇到无法搬动的大石头,黄大力也会过来帮我摆正。他帮我把一块百多斤的大石头抱在胸前,一下扔在地上,用脚踹一下,擦一把脸上的汗,骂声日它娘的,这么对我低声说:
   卢布,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你们兵不强马不壮的三组吗?
   我问:为什么?
   他冲我挤挤眼睛:我看到一只鸟儿哏食了。
   我一听就心跳了起来:你看准了吗?
   黄大力想都没想:我要说谎话,一会儿让山上滚下来的石头把腿砸断,晚上一出门就遇到马虎(狼)。
   鸟哏食,是我们葛沟村联中学生们的行话,那鸟儿是专指一种非常奇特的鸟儿,至于哏食,就是叼虫儿。
   那种鸟叫什么鸟呢?在我们葛沟村它做花兰儿鸟,现在你上网查,它的学名儿叫做凤头斑翎,但是我跟你说,你不要失望,你们说的凤头斑翎与我们葛沟村的凤头斑翎可能是一个科别,却不是一个种类。全中国,包括东南亚各国分布的凤头斑翎,它通体是灰色的,而只有我们葛沟村的是红头绿尾,金喙,所以我们葛沟人也叫它金喙凤头斑翎。
   这样,在凤头斑翎的召唤下,那“农业学大寨”五个黄光闪闪的大字,可不是那个大字先摆完的,而是那个寨字。因为我与黄大力共同拥有了一个秘密,有了那金喙红冠,五彩纷呈的凤头斑翎。
   你知道,金喙凤头斑翎金贵无比,而且行动诡秘,就连看到它一眼,也足够上百岁的老人念叨好几天。
   五队人马,像五群蠕动的蚂蚁,它们斜斜地站立在山坡上,向山坡下倒着一片片黄色的石头板,然后一片片摆在它们应该的位置上来。当寨字摆完后,我们一齐坐在那个趟字上喘着粗气,好像我们本来是用人字写成的那趟字。安文革踱着方字步走过来,他感到我们的点横撇捺一点也没有走样。待所有的字都写完了,他这么拍拍手对大家说:
   同学们都很革命,都不愧是革命人民的接班人,都是又红又专的好苗子。明天,哦,不,今天下午,只要我们一到山下,就可以欣赏到我们的劳动成果了。哦,不,现在队长他们已经能够站我们葛沟村的任何一个地方,看到我们的成果了。这五个金光闪闪的“农业学大寨”,像一块丰碑,屹立在我们葛沟村的山上,像一面旗帜,指引我们沿着社会主义革命路线奋勇前进。下面我们稍事休息,开展今天活动的第二个计划:攀登海龙崮,开展忆苦思甜教育。
   山坡上,大家一片欢呼,我与黄大力的心一紧。安文革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有同学站起来,主动地将队伍站作两行。
   大家站在山坡上,席春荣接照安文革的要求开始重新点名。海龙崮在对面的山上,距我们有几公里的山路,必须走过一个有着密密柏林的山谷,再向上折叠,然后才能沿着一条蛇行的小路到达。那里曾经是八路军一一五师的指挥部,也是民国匪患时期山民躲避土匪的山寨,不但有山民们用过的石磨,石碾,石臼,还有石棚,石屋,地窖等。我们不止一次由安文革老师带领着接受再教育。安文革每次都这样说:
   在万恶的旧社会,劳动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国民党反动派不管人民死活,让土匪与强盗草管(菅)人命,在这海龙崮上,就曾经被土匪攻破山门,将山民们全部杀死了,并且将年轻女人全部带走了。
   队伍已经出发了,黄大力假装鞋里迸进了石子,让人替他打着旗,蹲在路边解着鞋带,等我走到他身边时,这样低声说:卢布,你是不是半年没吃虫药了?我愣了一下,马上说,是啊。他说:有你小子的,想想不吃虫药,是种什么后果吧。什么后果呢?我脑袋一转就明白了。这样,当队伍刚刚拐过一个小山帮时,我就哎哟一声,抱着肚子在路边蹲了下来。队伍一下断为两截,后面的被我堵住了,前面的不得不停下来。安文革从路边的草丛中绊绊磕磕走回来,用手扶着我的头:正走路呢,你怎么了?
   我说:我的肚子绞绞地疼,不知为什么?
   里面有疙瘩吗?同学们围着我问。这时,黄大力和席春荣也走了过来。
   我说:有啊,硬硬的,有一个馍头那么大,还在来回滚动呢。
   黄大力拄着红旗,肯定地说:一定是蛔蛔虫了,你什么时候药的虫子?
   我说:半年不药了。
   黄大力吃惊地:天啊,半年,肚子里一定被虫子长满了。我一个月不吃虫药就会拉出碗多的一团。
   席春荣听了皱一皱眉头:黄大力你文明一点不行?
   黄大力说:一小碗盛不下,不是一大碗是什么?
   席春荣叹口气说:好了,安老师,没办法,让他回去吧。
   我故意望一眼山下的庄子,将眉头一皱:我怕是回不去了。我站都站不起来。
   黄大力说:你啊。又说:只能让人将他背回去了。
   安文革听到这里,果断地说:好了,别耽误时间了,黄大力,听我的命令,你现在就马上背起卢布同学下山。你要好好照顾卢布同学,要像阶级兄弟一样,把卢布同学安全带到队卫生室去,先给他吃上药,再把他送到家里。如果他爹娘不在家,你就守着他,直到他爹他娘回家再离开。
   黄大力埋怨说:你啊,你啊,为什么每回倒霉的总是我啊。
   齐小玲接过黄大力手中的红旗,带领大家又在向前走了,山坡上又唱开了“日落西山红霞飞”。待将我背过山角,黄大力一下就把我从身上扔了下来,他说:操,你小子还怪会享福来。我说:这还不是革命需要嘛?黄大力说:别耽误时间了,快向对面那个崖壁边跑,上去那个山崖,就是野羊万了,过去野羊万,再过一个小山包就是鹰嘴崖了。
   我们两个气喘吁吁爬上山崖,刚直起身子,不由一下愣住了,——席春荣早已坐在了崖石上,她显然已经来了好一会儿,脸上湿湿的汗早已让山风吹干了,显得白晰而柔嫩。此时,席春荣正两手抱了双膝,扭着头笑眯眯地望着我们。
   我与黄大力迷惑不解地:你没去忆苦思甜?
   肚子疼好了?席春荣并不回答我们的话。
   我与黄大力说:作为班长,你不去忆苦思甜可不好。
   她说:作为班长,不关心革命同学的身体健康可是不尽责。
   我说:我的肚子已经好了,你不需要尽责了,你快去忆苦思甜吧。
   她说:那好,我们一起归队吧,现在时间还来得及。我正要问你们呢,村子在山下,你们跑到山上来做什么?
   我与黄大力只好嘿嘿一笑,在她身边坐下来,换一副嘴脸:嘿嘿,席班长,你的心怎么这么好来,还留下来看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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