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景
作者: 笺上蓝蝶
时间: 2013-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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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秋凉时节,街边的银杏树叶还没有由青转黄。 天空明晃晃的一片,阳光正与午前的雾霾纠结着,看样子要到午后才能冲破云雾,绽放笑脸。尤俊正走在香榭里街
摘要:牛国强沾花惹草的那些绯闻,很快被各种版本传达到宋玉儿这里,将耳朵塞得满满当当。她自知没法跟当今牛总身边那些年轻美女们相媲美,论姿色她也早已是昨日黄花,徐娘半老,天生也没什么姿色和风韵,身材长相都很一般,全凭对牛国强的一腔舍身付出与不管不顾、不知廉耻和她对人情世故的拿捏到位,这些优势是那些缺乏阅历的年轻妹子所无法比拟的,而牛国强更喜欢宋玉儿对客户的迎来送往,服帖周到的照顾,其他人还真都不如她能说会道,每每把客户打点得高高兴兴,合同一签,送上大包小包的随手礼,将他们拥往返家的路。回头一抹脸,先前的笑脸便马上无影无踪。原来她也烦,所谓热情周到全是强迫自己做出来的,那时她把自己完全当演员,为了支持牛国强的事业,好让牛国强对她另眼相看,他也确实赏识她能张罗,招揽生意的手段确实无人能及,他做生意就需要她这种女人帮衬。身边缺女人的时候,她又能抛夫弃子,对他寤寐伺候着。
一】
秋凉时节,街边的银杏树叶还没有由青转黄。
天空明晃晃的一片,阳光正与午前的雾霾纠结着,看样子要到午后才能冲破云雾,绽放笑脸。尤俊正走在香榭里街区,他刚在附近办完事,预备乘坐公交车接着去市中心办其他事情。他正准备往站台上跨去,不想迎面竟邂逅了以前在国企的同事李薇,惊喜倏然爬上眉心,并亲切地迎过去寒暄道:李薇!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
李薇友好地笑着,右手抱着一个纸盒子,左手拍了尤俊肩膀一下,数落道:你是真官僚还是消息太闭塞了?说你官僚吧,自打认识你,我还真没见你当过官儿,我家都搬这儿好几年了,你竟一点不知情,你也太不关心老同事了吧?
尤俊连连解释道:我一点也不知道,知道早来登门拜访了。
她才悄声告诉他:“老板儿”也住在这儿,这会儿正要去他家,给他送一种按摩产品,是我老公单位生产的新产品,“老板儿”出狱后,一直听他喊头疼,因为住的近便,经常在一个菜市场进出,有时碰面难免聊两句,就聊到了按摩产品,并叫我托老公从厂里拿来一件试试效果,好的话当即就可以买下。她说完便拽住尤俊的胳膊不放,非要拉他一起去给老板儿送按摩产品,他不想去,但碍于李薇的情面,就只好硬着头皮跟她去了。
按江湖上的说法,尤俊跟“老板儿”结的梁子有点大发了,属于一记下这个仇就要死磕一辈子那种。当初总公司派他来办事处在“老板儿”手下开车,主要是工厂省城两头跑,载人拉货两不误。
“老板儿”是当时流行的时髦叫法,他真名叫牛国强,却喜欢别人叫他老板儿,大家也愿意投其所好,因为他能挣钱,人正红着,还是总公司最先下海的弄潮儿,确实很能干,也属于不安分的一类人,看见最早先富起来的几个熟人,都在省城买了房子和私家车,脑海便做出了迅速反应,凭借自己为国企工作多年建立起来的业务关系和人脉,在省城承包一个对外窗口,作为办事处挂靠在总公司的头衔下,自己揽生意赚钱,应该是手拿把掐、胸有成竹的事,只是搞多经容易惹上经济官司,但他从来就不信邪。
牛国强,不怕事的一个人,过去为了生产上的纠纷,没少跟上面的头号人物拍桌子叫板,他惯用的口头禅是: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大概是红卫兵大串联那会儿养成的习惯,但他还真信奉这个老理儿!不过人越不怕事没准什么时候就会惹上事,这也与他跟上面和周围同僚接触多了总显得有点横有关,这样容易得罪领导,也容易使身边出现七拱八翘,他给不贴身的大部分下属的印象,还是满谦和的,一般没有什么原则性接触,都感觉不到他有脾气,只是耳闻倒真不少。遇上跟他一个脾气的犟眼子,也容易相互不服气,他被人揭发贪污进监狱那事儿,就是因为他分配好处时把那个告他的人给忽略了,那人才不得不撕破脸把他给告倒了。
但牛国强自始至终不承认他那是贪污,他说那是他凭本事挣的,他那样处置没问题。可有没有问题不是他说了算,搞多经的要想把自己撇干净,几乎不可能。他不服人家就查他,结果查出了总公司小金库的问题,还关了一批跟小金库有牵连的人。那些人进去没两天都主动交代了问题,该吐的赃款也都吐干净了,惟有他坚持跟执法者叫板,属于顽固不化的那一类人,他把自己当成了英雄,不认罪不低头也不吐分毫脏款,那就只有把牢底坐穿,当即被判了11年有期徒刑。
牛国强当初之所以牛,不是靠关系,也不贿赂当官的,而是凭自己实干的那种红火:曾经是连年的先进生产者、标兵人物,干什么都不带怵的,人前人后,一副牛烘烘的样子。经济大潮从广东沿海城市一涌进内陆,他便一不做二不休,公司老总也很看好他的经商头脑和能力,而且公司的小金库也正缺钱,想用钱去打通层层要害,疏通关系,激活公司产品在市场上的竞争力,手里没点可以灵活运用的钱打点上下,在当时那个形势下是行不通的,所以公司也想搞多种经营,将公司发展壮大,还就得靠牛国强这种敢闯敢干有经济脑瓜儿的急先锋。等办事处干出名堂了,他也学会待人处世使用请客送礼那套了。
跟着李薇冒失前来牛国强的家,尤俊还真有点不好意思,想当年跟牛国强闹的不亦乐乎,如今虽时隔多年,但心理上总是耿耿于怀。牛国强升上总公司的第一把雕椅后,尤俊就发现他根本不把办事处这几个老人儿放在眼里,他不“尿”尤俊,尤俊也拿着劲儿,心想你过去没当老总的时候跟我还称兄道弟的,现在咋了?我可不惯你这身臭毛病。尤俊犯起倔来,也一贯采取避而远之的态度,心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看你能得意到几时。人在高处走,利令智昏总是难免的,没准什么时候咣叽一下从高处摔下来,比我这平头百姓还惨。结果真让他说着了。牛国强从办事处迁升到总公司坐上第一把雕椅没几年,就遇上了牢狱之灾。
那得从他被上面提拔当了总公司老总说起,他前脚回去就职,后脚就把他亲自做起来的办事处给解散了,这可是他发迹的地方,正盈利哪,给总公司的小金库赚的是钵满盆满,自己肯定也捞了不少私房钱,整天西装革履,还打着领带,从最早创业时,带着办事处几个手下,吃了整整一个月方便面当午间工作餐,就为了节省经费开支,还美其名曰:开源节流。
等办事处有了盈利,他也渐渐居功自傲起来,办事处的女下属也趁势将他捧上了天,他也不客气,老让女下属轮流给他做背部按摩,因为他有腰疼病。私下里还把那几个女的基本都轮流睡了,当然她们也是心甘情愿,想过好日子,手里又都缺钱的主,眼巴巴等着牛国强赚大钱能多分她们几个子儿,好买漂亮衣服、首饰、化妆品什么的,跟他睡,事后总能捞点好处,分红时也能比别人多分点。可结果都跟他睡了,有好处也是大家都有份,除了宋玉儿敢跟他掰扯:啊!你买起房子的时候,我们跟你沾光能买起厕所也行啊!你吃肉让我们喝点汤也行啊!他怕她那嘴茬子不好惹,也明着多分她几个子儿,为了堵她那张嘴,再说她在哪方面都比其他女的付出得更多,大家都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惟独李薇坚决不给他做按摩,更不跟他睡觉。李薇的眼光多高啊,她才不喜欢牛国强这种自以为是的老倭瓜,而且她老公是个大帅哥,她爱还爱不够,哪能背叛自己老公。所以她根本不把牛国强这种走路横晃的大老粗放在眼里,尤其是那拐了拐了的熊瞎子笨臀和步态,让李薇在后面瞅着都想吐。对李薇这种出淤泥而不染的女人,尤俊是另眼相看的。
办事处散后的时候,尤俊被牛国强打回了原籍,在原先的小车班给总公司的领导开小车。李薇那时已经在省城安家了,不想回总公司,牛国强就托关系把她塞进了总公司的另一个多经办,虽然他没睡成这位个性叛逆的高傲女子,但办事处成立的时候,李薇求他把她带到省城,为了解决与省城生活和工作的老公两地分居,牛国强见李薇漂亮,心想跟美女一起工作是悦心养眼的美事,也说不定哪天就能发展成情人关系,于是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所以李薇一直挺感激他的。当然,牛国强对李薇一直不死心,李薇也一直防着他,当初在办事处,她就爱让尤俊充当她的护花使者,今天非要拉尤俊一块儿去牛国强家,十有八九也有这个意思,尤俊心里明白她这点用意,才硬着头皮陪她,虽然他也不愿意见牛国强。
办事处要解散那会儿,尤俊也不想回总公司上班,出来惯了,心也野了,也想在外面多赚点外快,回去光靠那点死工资,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先富起来的那拨人哪?他也渴望实现在省城买车买房安家落户的梦想。可牛国强根本不理他这茬儿,他就在背地里骂他:急忙关闭办事处为了啥?还不是怕将来办事处给他捅娄子,肯定是屁股后头有屎,怕被别人揪住不放,弄掉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乌纱帽,可他别忘了!不是因为搞多经,在办事处发了财,再填糊总公司的几个头儿,给自己铺通了往上爬的路子,哪有他今天走马上任的荣耀呀?哦,他这一走,就解散我们,我们想留在省城的愿望不都破灭了?他也太官迷太不为手下人着想了,咱们白抛家舍业跟他吃苦受罪这几年了,到头来他升迁了,我们全都白干了,到了全成了给他抬轿子的脚夫。
这话他是当着牛国强相好宋玉儿说的,虽然她是牛国强心腹,办事处挣的每一笔钱都交由她把着,职位是出纳,实则为牛国强的内参兼生活助理,尤俊以为跟她私下里关系也不错,而且说这话的时候,还是她先勾起来的,也没少责怪老板想当官不管手下死活,哪想尤俊被她带出来的一通牢骚,转过身就被她出卖给牛国强了,而她自己的牢骚肯定就被她给屏蔽掉了,什么人啊!
二】
此刻的尤俊,走在李薇身边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如今李薇也已人到中年,可风韵犹在,比自己老婆可养眼多了,所以他甘愿继续做她的护花使者。想当初在办事处,哪个男的不想打她主意呢?世上的多情男哪个不像贾宝玉,这有错吗?可他知道,想也是白想。
尤俊跟在李薇身后,在大街上七拐八拐,转眼来到一个叫格林花园的楼盘,是几年前省城盛行的小高层建筑,走进去的感觉却也不如尤俊想象的那麽土豪气,反倒比如今流行的高层电梯公寓显得落伍和凄清了许多。
他跟随李薇走进小区院落,穿过一座树叶茂密的花园亭台,进了一道微敞的单元门,上到三楼,李薇敲了两下蛋青色防盗门,牛国强很快开门迎了出来,原本一副馋嘴猫似的嘴脸看着李薇,陡然发现尤俊在她身后杵着,便愣了一下,待听了李薇解释说:路遇之后,他非要跟着一起来看望问候一下老板儿的,才缓和了先前的尴尬局面。牛国强侧身让出通道,迎两位曾经的老下属进屋。
屋里的气氛显得十分冷清,远不如当年牛国强当老板儿那会儿温馨并充满人气,那时他老婆总是家中最亮眼的一道风景,老公能干,是厂里有名的红人,儿子正在上中学,成绩优秀,老婆脸上自然盈满得意的春风,光彩照人,她总是心平气和地迎接办事处这些和老板儿一起下海打拼的人马。可眼下没见着他那位曾经总围前围后招呼客人的老婆,这让尤俊狐疑了许久。
赵姐呢?李薇换上拖鞋后,边往客厅里走着,边问他老婆的下落。尤俊也换上拖鞋紧随其后,并竖起耳朵听牛国强作何解释,离婚了?分居了?离家出走了?尤俊脑子里不断闪出这些当下流行的时髦念头。
自从牛国强结束了被减至六年刑期的牢狱之灾,他老婆阴沉的脸就没有晴朗过。虽然他人是出来了,可在老婆眼中的地位却一落千丈,过去他是她的骄傲和靠山,如今她是带着嫌弃的眼光,看待这个落魄老男人的。何况他得意时跟过那麽多女人睡觉,那时他也没顾及过她的感受啊。他们多年的夫妻情份,就因他人生的这场遭遇和变故,而大打折扣。夫妻本是同林鸟儿,大难临头各自飞。这通常是亘古不变的婚姻轨迹。
她去景点度假村都好几天了,她可会享受了,经常去山边赏风景陶冶心情,可知道保养身心了,因为她心脏不好,呆在家里会感到憋屈,牛国强勉强解释道。
你也应该跟她一起去嘛,过去总见你们公不离婆、秤不离砣的,现在都一大把年纪的老夫老妻了,也学着单飞了?我说好长时间没见赵姐去菜市场买菜了哪,倒是你经常自己去买菜,李薇没心没肺地唠叨着,也不顾及牛国强的感受,因为她的注意力放在了打探各个屋子的结构布局上,那种喑哑而又显过时的强化木地板,老土的家具和地板颜色统统是棕红的色系,而且深浅不一,墙壁是浅米色的,很泛旧,床单像没洗干净似的,让人心生嫌弃。
尤俊心里冷笑着,表面却装做不动声色,并冷眼打量着这个洇着破败气息的住宅,却并不插话,心理颇有些嘲讽的爽快。
这是百来平米的三室两厅双卫,布局合理,有好几个阳台,折射的光线十分充足。房间打扫的还算干净整洁,却因色调土旧,不带丝毫的现代元素,甚至没有过去在厂里的住宅那种窗明几净来得温馨敞亮,而让人感到沉闷,这也许是受心情的感染,也许就是事实,折射出主人一片潦倒没落的心境。
现在家里的所有家务都是我的事,买菜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我哪也不想去,就看家吧,或者在小区的麻将馆里打打麻将,牛国强淡淡地答。
跟谁打呢?李薇问。
跟老刘和老黄。
尤俊知道他说的这两个人,都是总公司的同事和曾经的老搭档,他做总经理时贴心的下属和心腹。
还差一个人呢?李薇又问。
还有老马,牛国强回答得非常有耐性。这和他当老总那会儿不可一世的架势相比,眼前的他更像一个需要慰籍的孤寡老人,巴不得家里来个客人,能和他多说说话,说什么都好,只要能陪他聊,他必会求之不得。
尤俊突然有些同情地望望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寥落而呆滞的神情。人的精神面貌直接反衬着境域的好坏,境域好的时候,神清气爽,霸气写在脸上;现在无权无事,就一个混吃等死的老男人,还没有退休金待遇。
在他坐牢期间,不仅被免去了总经理职位,还被工厂给开除了,就是个劳改犯。刚去监狱那会儿,因拒不认罪,一起关进去的上上下下好几个人,都交代了公司小金库的走向,还有帐本,惟独他一口咬定自己没贪污,被提审那几个没耐心的执法人员打惨了。但按照他的话说:共产党人钢筋铁骨、宁死不屈。好像他面对的是渣滓洞白公馆的特务。这事被传到总公司后,大家纷纷拿来调侃,就演绎成现在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