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与回忆，我选回忆

1
　　 六月。
　　 阳光酴醾。
　　 正午时分，大地就像一个蒸笼，由上至下泛着热气，闭上眼睛聆听，仿佛能听见一种咕嘟嘟水烧开了的声音。李康道心里不由得烦躁，像落在荷叶上被太阳炙烤的青蛙，呱呱呱地叫。
　　 教室里早已炸开了锅，大家交头接耳地吵，平时埋在各种模拟试卷里的头颅今天都格外兴奋，眼睛放着久违的光芒，鼻尖上冒着细密的汗珠，嘴巴一张一合，露出许多参差不齐的牙齿。
　　 毕竟，这是最后一天上课，高考是一座人生的分水岭，经历了这场考试，谁知道谁和谁就此咫尺天涯，陌路而行。
　　 分别的话，李康道早在前几天就和同学们说过了，当他们忙着背政治历史问答题时，当他们忙于题海战术时，当他们卷着舌头记英语单词时，他已经一一向他们表达了高中三年的同窗之情。
　　 但是还有一个人他没有说“再见”，他苦思冥想了好几天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尤其是今天，更让他焦躁不安，只要下午的放学铃声一响，青春最后的告别也就定格在记忆的影像里了，像N机都没有机会。
　　 他没有勇气面对的人就坐在他斜对面，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一抬头就能看见，肩上的马尾辫松松散散的，像一截闪闪发亮的黑绸缎。白色短袖衬出一对微微凸起的后背胛骨，瘦弱得让人怜惜。
　　 她永远低着头，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做题，背却挺得很直，像一朵洁白的莲。同学们都省去她的姓，直接喊她媛娃，李康道也想这样喊，可爱亲切，试了三年，愣是叫不出口。偶尔的几次借书，也只是用笔戳戳她的后背，轻轻地叫声“喂”。
　　 此刻的教室，只有她和他是安静的。她的安静如一抹宁静的月光，他的安静如湛蓝宽广的海洋，表面风平浪静，深处却是波涛汹涌的翻腾。
　　 他觉得他快要爆炸了，像一百五十亿年前的宇宙，承受不了内心的重量，自内而外的爆炸，粉身碎骨，七零八落。最后一节课的上课铃声刚响，他蹭地一下站起来，把一个笔记本放在媛娃的桌上，拉起书包，急匆匆地逃出教室。
　　 这次分别，真的是咫尺天涯。
　　 一个月后，高考分数下来，媛娃上了一本线，被录取到邻省一所有名的院校。李康道毫无悬念地落榜，高考结束的第二天，他就去了省城，跟着远房表哥学工程监理。
　　
　　 2
　　 这样的结局，早在李康道的预料之内。
　　 无数个白天黑夜，他默默地念着一个可爱亲切的名字，好像那是他心中一盏小小的明灯，可以照亮落榜后留下的巨大阴影。
　　 没有人知道他曾跟在下晚自习的媛娃身后偷偷地护送她回家，没有人知道他把母亲做的布垫子系在媛娃的板凳上，没有人知道他在媛娃的课桌里每天放一个苹果。这些都没人知道，他也不希望别人知道，除了媛娃。
　　 国庆节前夕，省城的街道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红灯笼，还有小红旗，一派喜气盈盈的景象。李康道强忍着落寞，整天忙碌在工地上，在冰凉的钢筋水泥中细细咂摸着思念一个人的滋味。
　　 媛娃到公司找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十七楼的顶层，默默地看着天空发呆。他已经一个礼拜没去公司了，每天都直接上工地，办公室的同事以为他回家过节了，媛娃眼里的期待与希冀就如绽开的烟火，慢慢地划过黑暗的天空，一点点坠落，一点点消失。
　　 媛娃和李康道的家并不在同一个县城，媛娃当初上学是住在姨妈家，一住三年。李康道大概知道她家的地址，但是从来没有去过。这一次，他打算追过去，她能来找他，这给了他莫大的鼓励和安慰。爱情如果是一缕光，他一定要趁着能看见的时候抓住，不能让它白白地消失，然后在余生里独自悲痛与悔恨。
　　 当李康道坐了四个多小时长途汽车，风尘仆仆地找到媛娃家时，媛娃的母亲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告诉他，媛娃根本没回家，在外地上学呢。李康道愣了一下，看来媛娃并没有告诉家里她回来的事，那么，她就是专门为他而来的，感动和幸福像潮水般漫上来，席卷了他的心。
　　 同时，他忽然想到，媛娃可能是去他家找他了，他转身急匆匆的往汽车站跑，等气喘吁吁的回到家时，弟弟说，有个漂亮的女同学来找过他，知道他没回来，带着满脸失望的表情刚刚走。
　　 李康道急了，先是跑到汽车站找，看不见媛娃的身影，然后又跑到火车站找，还是找不见。候车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工作人员闲坐着聊天，他失魂落魄的站在那里，仿佛心被掏空了，像秋收后空无一物的大地。
　　
　　 3
　　 一直到深夜他才回去。他用脚步丈量了十来公里的路，似乎只有这样，与爱情失之交臂的痛苦才能减轻。他彻夜未眠，关了灯，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星星很少，仅有的几颗，像是点缀，反而更显出月亮的柔美和光洁。
　　 他不知道媛娃此刻在哪里，在干什么，他心里充满了怒气，却又不知道应该向谁发泄。头枕在十指相扣的两只手上，眼睛大睁着，只看着月亮发呆。天快亮了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他梦见又回到学校，媛娃坐在桌前看书，他把一个苹果当着她的面放在桌上，她抬起头来对他微笑，鼻翼两边的小雀斑都皱在一起，像那晚天上稀稀落落的星星。
　　 他大着胆子说：我喜欢你！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她的嘴唇微微地动着，好像在说着什么，但是声音太小了，他听不见。他有些着急，像再靠近她一些，他向下俯身的时候，感觉谁在后面拽他，他使劲地扭着胳膊，想要挣脱，就在那时，他醒了，弟弟站在床边，一只手摇他的肩膀：哥，快起来，昨天那个女同学又来了！
　　 他呆了一下，快速的反应过来，鲤鱼打挺般从床上跳起来，匆匆忙忙地整了一下衣服就冲出屋子。太阳早就出来了，明媚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眨了眨眼睛，大门的门楣下站在一个姑娘，端正，美丽，像九月的茉莉花。
　　 是的，那个姑娘就是媛娃，是他日思夜想的媛娃。他微笑着，她也微笑。她说一口好听的普通话：昨天来找你，说你还没回来，我就去姨妈家了！
　　 李康道在心里暗暗骂自己笨蛋，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呢。
　　 媛娃穿了一身米黄色的短裙，黑色的皮靴，脸上的小雀斑依旧，仔细看，却又透着一份可爱。李康道支吾着：我去你家找你了，说你没回去。
　　 媛娃红了脸：我想先来看你。
　　 两个人就那样傻傻地在门口站了一个晌午。家里没人，爹和娘早早下地了，弟弟溜出去找同学玩。安静的院子里，只有十月和煦的阳光和他们落在地上的一对年轻的影子。
　　 分手的时候，李康道终于说出了那四个字：我喜欢你！
　　 媛娃用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李康道，李康道像一条受了海水鼓励的鱼，鼓起勇气大胆地游向媛娃，在她柔软的唇上落下一个轻轻地吻。
　　 4
　　 之后的四年，他们每周都写信。五一，国庆，寒暑假，媛娃都回去李康道家找他。他们约定毕业后结婚，用一个温暖的家安置他们甜蜜的爱情。
　　 想念是苦涩的，但所有相聚的时光都是幸福的。李康道憧憬着未来，想象媛娃做了自己的妻子之后，他们会怎样过日子。他买菜，她做饭，他拖地，她洗衣服，然后一起窝在沙发里，锁定一部无聊的电视剧，卿卿我我，唧唧歪歪地打发着幸福的时光。
　　 媛娃毕业的那年夏天，李康道迫不及待的要母亲去媛娃家提亲，母亲什么都没说，带着一个媒婆就去了，一起去的还有李康道。大家坐在一个屋子里，李康道才发现母亲的真实用意，她压根不赞成这门亲事。
　　 媛娃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母亲又带着她和姐姐改嫁到现在的家里。对媛娃的婚事，家里没有多少意见，母亲说：只要你幸福就好。媛娃以为母亲同意了，就不会再有人反对，没想到真正的拦路虎在后面。
　　 当天就谈崩了。大家不欢而散。李康道的母亲并没有说明反对的理由是什么，媛娃家提什么条件，她都是一句不同意。媛娃是大学生，嫁给李康道本来就够委屈了，竟然还推三阻四，这不能不让人恼火。
　　 最伤心的还是媛娃。提亲之后，她等了李康道三天，他都没有来找她，也没有给她一个解释。第四天，她带着一些简单的行李和一颗破碎的心去了深圳。她没有给家里留地址，也没有多说什么，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了。
　　 李康道知道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迟了。
　　 之后的三年，他找遍了深圳、广东、珠海等所有能想到的城市。茫茫大海捞针，他盼望奇迹出现。
　　 可是，这一次，没有奇迹。
　　 媛娃走后的第五年，李康道被迫和一个姑娘成亲。那个姑娘是母亲早就挑好的，等了他五年，等他娶她。
　　 日子竟然也就这样不咸不淡的过下来。只是李康道的心里永远空着一块，等待一个脸上长了雀斑的姑娘来弥补。
　　 那个姑娘却渺无音讯。
　　
　　 5
　　 结婚第十年，李康道把家搬到媛娃家所在的县城。他希望有一天在街上能邂逅她，一如当年端庄美丽。
　　 他在这个小城又住了十年。他以为此生就此错过了，他慢慢地试着放下她，但每次想起，心里都是无法遏制地疼。他迷上了摄影，想要用定格的影像填补内心的空缺。他以为他爱的是摄影，其实他爱上了想象。
　　 那天是很平常的一天，他像以往一样去影楼洗照片。转身的瞬间，他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温暖明亮，却又灼热滚烫。
　　 他循着目光看过去，是她，是他日思夜想了二十多年的她，只是样子全变了。整个身体裹在一身蓝色的职业装里，臃肿，狭窄。头发蓬松着，像枯萎的芦草。雀斑还在，但被一层厚厚的遮盖霜强压在脸上，有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尴尬。
　　 他看着她，恍如隔世。
　　 她却先笑了，带着惊喜：好久不见！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也说道：好久不见！
　　 她也来洗照片，她也爱上摄影，只是同样的镜头并没有拉近两颗被时光遥遥分离的心。
　　 他们一起去吃饭，聊了分别后的许多事情。她说她在深圳待了三年就回来了，当她下定决心去找他时，他已经结婚了。他静静地听着，什么也没说。他没有告诉她，他曾南下许多次找她，一个城市挨着一个城市，一段路程接着一段路程。他也没有告诉她，这多年来，他一直想念她，无数次在梦里喊她的名字，惹得妻子不理他。
　　 是的，他什么都没说。时间这把杀猪刀彻底改变了她，同时也毁了他美好的记忆。面前这个喋喋不休的中年女人再不是他心中曾经保留的美好样子。他长叹一口气，和她淡淡地说了再见。
　　 之后，她又找过他好几次，他都没有去赴约。
　　 她可能明白了什么，只是拖朋友送来一个盒子，盒子打开，是他高中毕业时送她的那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他龙飞凤舞的笔迹：你与世界，我选择你！
　　 他有些落寞，还有些悲伤，独自一人坐了好久。
　　 他上了扣扣，忽然看见一个网友的扣扣签名是：不要去见回忆中的人，见了，回忆就没了。
　　 他一下子像绝提的河水，泪流满面。他觉得委屈，他为她，付出了那么多年的感情，他的心里一直留有她的位子，以前的空是想念，现在却是彻底空了，想再去想念谁都不可能了。
　　 他喃喃自语：你与回忆，我选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