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与时间
作者: 卢一萍
时间: 2013-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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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谁都知道公元1999年12月31日是一个什么日子,但除了丁马列,仍然没有人知道我在什么地方。我那天晚上在人们想象之外的边城的一座天桥上,一边喝着廉价
一
谁都知道公元1999年12月31日是一个什么日子,但除了丁马列,仍然没有人知道我在什么地方。我那天晚上在人们想象之外的边城的一座天桥上,一边喝着廉价的白杨大曲,一边看着满天绽放的烟花。我那天的心情不错,好像马上到来的新的时间真与现在的时间不一样了。我自然希望它充满神奇,让过去的事情在新的时间里不再发生;我自然希望时间能改变一切。
人们都在为此祈祷。
他们早早地从各自的房间里涌出来,走到寒冷的街上,内心里充满神圣而崇高的愿望,把这无边无际的时间的一瞬变成了暂时忘掉过去的一个节日。
这是一个关于时间的祈祷仪式。我想,人们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们不得不承认,时间的确是难以战胜的。
但我下午收到的、那个让人恐怖的、名叫丁马列的女人的来信把我的心情破坏了。她取这个名字的意思很明白,就是非常热爱伟大导师。她是我高中一年级的语文老师,也是我诗歌的启蒙老师。但她与我关系非凡。我十五岁就与她发生过性关系——准确地说是她诱奸了我。这件对我人生来说十分重大的事情我一直想忘掉,但她却以各种方式希望我铭记在心。她是个变态狂,她关心我、爱我、向我表示忏悔,不断地提起那件事情,都是为了使我陷入耻辱和痛苦的泥沼之中。她以爱、关心和忏悔来迫害我。我离开了都城、再离开瞑城之后,以为以前的一切都摆脱了,就像现在告别二十世纪一样。
前面说了,我在这四年里,还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下落。没有想到,她的信在今天准时寄来了。我不知道这个神通广大的疯狂女人是怎么知道我的地址的。让我们先看看她的信吧,这可是世界上最情深意长的情书了——
我的小弟弟,让人疼爱的小爱人:
你离开瞑城已经四年,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多想你,可你个狠心的小冤家,连个音讯也不给我。你不知道,这四年来,我为了寻找你的下落,不知道费尽了多少周折。我一次次从美国回来,都是为了寻找你。虽然找你很难,但我肯定能找到你,无论你到了什么地方,即使你化作了灰,埋在了地下,我也能找到你。我确信你一定会收到这封信。你的一切我已经了解。
我相信你不会忘记十多年前那个夜晚的那个美好瞬间。你给我的一切,一点一滴,我的每一根毛发、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细胞都深深地铭记着。你给我的第一次——任何人都只有一个第一次呀——你怎么能叫我忘记啊!你当时虽然醉着酒,但我相信你是有感觉的,你的感觉一定和我一样美好,一定是,绝对是,你如果否认就是口是心非,就是虚伪。我的身体里可有你最宝贵的东西,我把它藏在只有你知道的我身体最隐秘的地方,我已经珍藏了十多年了,我还会珍藏下去,即使海枯石烂,天崩地裂。
我的年龄不大,才四十来岁,凡是见了我的人都认为我才二十来岁呢。我自己也觉得自己越活越年轻了。虽然我结过几次婚,但我随时都准备着投入你的怀抱。我现在有很多钱,完全可以让你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这样,你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写你的诗了。这是我早就有过的想法。我早就不看诗,更不用说写诗了,但我害怕你浪费自己的才华,只要你坚持“二为”方向和“双百”方针,你就一定能写出像郭沫若老、贺敬之老和汪国真老那样伟大而不朽的诗歌。我相信你不会放弃这样崇高的理想,我认识不少诗人,与所有诗歌报刊的编辑都熟悉,自从改革开放我不再教书而下海做生意并很快发家致富以来,我每年都要向每家诗歌报刊赞助888元经费,这一是因为我当年热爱过诗歌,并因为热爱诗歌而获得了你、获得了自己宝贵的爱,我要以这种方式来感谢诗神缪斯;二是我要为你的成名创造条件,网络关系,使你的诗作一写出来,就能发表。我保证你一夜之间红遍文坛!
我的良苦用心你却一点也不理解,有时甚至把好心当作了驴肝肺,以致说出不会让我看到你一个字说只要我还在人世上就不会拿出一个字去发表这样绝情的话。难道你真的忘记了我们在那个夜晚度过的那一瞬的美好时光吗????你不知道我有多么伤心,我一想起你这句话就会伤心欲绝地痛哭三天三夜,泪水打湿了我的枕头,常常把我的眼睛都泡的又红油中(又肿),连人都见不了,一出门就得带墨镜。你个小弟弟小冤家你可是世界上最最最绝情的人了!但我从来就不是一个绝情的人,我对你的爱即使海枯石烂也不会改变!
写到这里,我的泪水又像山泉水一样涌了出来。信纸打湿了一张又一张,我实在没法写下去了。可我心中还有海水一样的话没有向你说,不说给你,我就会被湮死。所以,我不得不化悲痛为力量,擦干眼泪,重新上阵。生命不息,倾诉不止。
是的,那天晚上我买好了酒,请你到我的宿舍去。请你时,你不知道我下了多大的决心。我心里像装了几百只野兔子,跳的呀,唉,真不知道该怎么给你说。因为我是个老师呀。但你来了,到我的宿舍来了。因为我平时在班上严厉得很,所以你拘束得要命,你和其他同学一样害怕我。我给你谈诗,我为你朗诵我的诗,然后我们为诗歌干杯,虽然你开头有些害怕,但你喝了,三杯酒没有喝完,你就醉得趴在了桌子上。然后你把你伟大而圣洁的东西奉献给了我……
啊,就为那短暂的一瞬,我一直在歌唱生活的美好!请你相信我吧,为了它,我还会歌唱下去!即使我死了,我到了阴间,依然会歌唱!即使有一天,我不能再转世为人,阎王让我变成狗,我也会来到你的宅子前,彻夜叫唤,请你到时一定不要烦我,那是我在为前世你给与的美好一瞬而歌唱。如果有那么一年,你的家里突然来了一只猫,那只猫又特别爱叫,那也就是我在为前世你给与我的美好一瞬而歌唱。请你相信我吧,我一定会做到!
最后,有一件对你来说万分不幸的事情我左思右想,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但你知道这个消息后,一定不要过于伤心。那就是荷死了。她的尸体摆在离你们原来住的古宅的路边上,她是被人强暴后杀死的,一丝不挂,满身伤痕,下身糊满了鲜血。案子没有破,但人们都在传闻她是因为你离开后与不少男人有不正当男女关系引起男人们吃醋而把她杀死的。怕你不相信,特寄上她惨死后被弃尸街头的玉照五张,一张全身的,一张面部的,一张下身的,另两张是分别从左右两面照的。这就是你曾经与她共同生活过的女人!我想,天底下没有比她更恶心、根(更)罪有应得的了。她背着你做出了那些丢人现眼的丑事,她四年的时间都熬不住,都要去找野男人,怎么能与我对你的爱相比呀!所以,普天之下,最爱你的人只有我!只有我!只有我!
你在那里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你在屠宰厂当了一名屠夫,你这个诗人真伟大呀,竟成了一名屠夫!你在那里住的是偏僻之极的一个紧挨着垃圾场的别人废弃的烂房子。冬天连暖气都没有,你还得去买煤烧火取暖。你在那里认识的那个女人,与你鬼混了七个月后就与你“拜拜”了。你有时憋得受不了啦,还到妓院去,像牲口配种一样解决性饥渴。与你分手的那个女人其实就是一只鸡,可你把她爱得像宝贝似地。你真会作贱自己。你为什么不回到我的身边来呢?我暖暖的怀抱一直是向你敞开着的呀!它一直在等着把你融化!!!
啊!快回来吧!快回来吧!!我的小爱人!!!
不要逃避,你逃避不掉的,你无论到了什么地方,我都能把你找出来,就像我在这么远的地方——在美国纽约——能在新疆找到你一样。
啊,我不能再写了,剩下的话我还是留在你回到我的怀抱之后再给你说吧!我现在就已敞开暖暖的胸怀在我特意为我们建造的大床上等着你!!
一千次地吻你!一万次地吻你!
一千次地拥抱你!一万次地拥抱你!
但愿你会听到我为你给我的那个美好瞬间而歌唱的声音!!!真的,你应该为它写一首长诗,只要你写出来了,要找最好的刊物发表,找最好的出版社出版,都没有一点问题。你应该像我一样,每时每刻都为美好的生活歌唱!
我也许会因为爱,到新疆来看你。
爱死你的:小丁丁
1999年12月26日于纽约—都城
我一想起这封信,就感到十分害怕,内心会不寒而栗。我从自己藏身的地方逃出来,满大街乱窜,像一条被追杀的狗。然后我提着一瓶酒,来到了这座天桥上。
二
我是在四年前从被洪水淹了一半的瞑城逃到这里来的。对了,我叫卢一萍,我要讲给你的就是我自己的故事。全是真实的事情。我的其他情况公安局的档案里都有,十分的详细——我对他们充满敬意的唯一的地方就是他们的一丝不苟,我的血型、发型、体型、指纹、身高,甚至我下巴上的痣、屁股上的胎记等等,他们都了解得十分清楚。
应该说是没有人知道我生活在这里的。我是在那年一个秋天的晚上偷偷的离开瞑城的。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即使是荷。她那时握着我右手正在睡觉。在那只蝙蝠从古宅里飞出来的时候,我的心里有些难受。我向我和荷居住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我苦笑了一声,茫然地挥了挥手。
我就这样在那座城市里消失了。荷以为我很快就会回去,但一年过去了,又一年过去了,我依然没有消息。我在不少报刊杂志上看到过丁马列刊登的寻人启事,仍是那种酬金很丰厚的类似于悬赏的的启事。但这已起不了作用,因为这里离都城太远了,这个国家的人也太多了。但荷却不动声色,她知道任何启事也把我找不回去。她与那只蝙蝠仍一直待在那间屋子里,无望地等我回去。刚来这里的头一两年,我还十分地想念他,但现在我已不太想念她了。从这一点来说,我得感谢时间。只有时间能帮我做到这一点。
白酒在心里燃烧,像欲望……一样难以遏制。我瞟了一眼那些裹在大衣里的女人,她们暖烘烘的身体、温热的乳房、微凉的腹部、圆润的大腿、毛茸茸的阴阜以及湿润的……啊!的确,一切也改变不了女人的美好。
我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我差不多又忘掉了那个恶心的女人和她的信。在新世纪即将来临之际,欲望的到来让我感到时间对我真是不一样的,这让我十分感动。感到那些烟花真是太漂亮了,感到世界真是美好啊!我大声叫道:“新世纪呀,你来吧,你来吧,你像婊子一样快来吧!”
人们看着我,离我近一点的慌忙闪开了。
这时,却有一只被烟花照亮的手向我伸过来,她说:“先生,祝您吉祥呀!”
“也祝福你!”我一边说着,一边把口袋里仅有的十七块六毛钱掏出来,随手递给了她。
她伸手接过去了,然后又从里面抽出一张十元的纸币,一边递给我,一边说:“先生,您留点酒钱吧!”
我有些愕然,迟疑了一阵,伸手接过来了。
我看见那双手并不脏,年轻、白净而修长,被烟花的色彩所装饰,像一件刚刚出土的工艺品。
我看不清她的面容,我只看见她的目光在眼眸微合时闪了一下,它是那么遥远而深邃,使我的心灵震颤,并被一种光照亮。
我说:“谢谢你!”语音含糊,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她低头笑了,她洁白的牙齿在混沌的夜色中像宝石一样闪了一下光。她低着头说:“该我感谢您!”
她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看看她,觉得她穿得很是单薄,褴褛的衣衫在夜风中飘扬着,像被风撕烂了的旌旗。我把酒递给她,说:“喝一口吧,暖暖身子。”
她接过酒瓶,喝了一大口,说:“再次感谢您!”说完,她就走了。
我盯着她的背影愣了半天。然后把瓶里的酒“咕咚”一下全喝下去了。
如果我爱是因为我恐惧
冰凉的柔软的小手如白的花
开在空中苍白的花啊
你的艳丽消亡于何处
还有你的高贵和芳香
我想我应该把这诗写完,然后献给她。我想把她叫住,但我发现自己已经醉了。
一斤酒我对而言,只是解解渴而已,也就是说,我变成了一个十足的酒鬼。但我今天却有些醉。“妈的,该不是假酒吧,这样的时节……让我喝假酒……真……真是不像话……”
我看了看天空,因为时间即将到2000年1月1日0时0分,烟花更加疯狂地在空中绽放,爆竹像要把世界炸个粉碎,人们的欢呼声像潮水样一阵阵涌来,人世间充满了狂欢的气氛。
“我……我该用什么来庆祝这个伟……伟大的时刻呢,我……我是个诗人……我不能对这个时刻无……无动于衷啊……”我这样想着,已情不自禁地把手里的空酒瓶摔了出去。酒瓶在空中闪了一下光,在马路上碎开了。它的声响穿透狂欢声传到我的耳朵里,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我高兴地吟出了两句诗——
爆竹撼天灯光斑斓
却带着腐烂的味道
甚至有蛆在蠕动……
一辆鸣着警笛的、耀武扬威的警车“吱——”地发出了一声惨叫,趴在了那里,打断了我的诗兴。紧跟在那辆警车后面的几辆高级轿车也“吱吱吱”地惨叫着,想刹车,但没有刹住。我听到了“咚咚咚”的几声声响,然后十分兴奋地看到它们撞在了一起。我“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几个好心人见我那样,连忙提醒我:“小伙子,你惹了察子,还不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