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个诨名字
作者: 张明亮
时间: 2013-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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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太阳高村,人人都有诨名字。用队长吴三贵的话说,就是一个土里刨食,草顶摘籽的庄稼人,能有个诨名字叫叫就不错了,还要什么大名。吴三贵又说:你比如杨建国吧,
在我们太阳高村,人人都有诨名字。用队长吴三贵的话说,就是一个土里刨食,草顶摘籽的庄稼人,能有个诨名字叫叫就不错了,还要什么大名。吴三贵又说:你比如杨建国吧,连个家也没建好,还建国呢。
一句话说把我亲爹的脑袋说得垂到裤裆里。
我爷爷奶奶死得早,全家连姑姑加兄妹整整八张嘴,真把我爹杨大个子啃得皮包骨头,才四十来岁的人,头发半白,整天价完全是个小老头的样子。
吴三贵这么笑话我爹,其实是从心里疼我爹,也是为给我爹落点轻快活干找理由。其实吴三贵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潜台词是:老杨太累了,不能就这么让他的八张口生生把他给啃死了。于是,就在吴三贵一句话把我爹的脑袋说得垂到裤裆的时候,又一句话把我爹的脑袋从裤裆里提了起来,吴三贵朝长了茅草的地上重重吐一口痰,伸出穿了千层底布鞋的脚用力搓一下,咳一嗓子又说:
操,你不是长了两条长腿蛮,给你一个活,上午到坦埠镇上去一趟,接个东北客回来。记住了呀,来回只半天,下午的工缺了可没人给你记啊。
我爹高兴地如领圣旨,一个跄踉站起身,急急地向东去了。
这样,正午时分,我爹就头皮上顶一颗旺毒日头,领回一个年轻人来,他高高的,瘦瘦的,白白的,跟在我爹身后,像我爹杨大个子一个白色的影子。
这天,全队人的任务是在南坡的柿子篁边儿剜谷苗,此时大家正坐在柿子树下的荫凉里嘻嘻哈哈,于是我爹就在无数条目光里,将这个影子领到了大家面前:
这是队长,就是他安排俺到镇上接你的。快向队长道好。我爹对坐在一块黑石头上抽烟的吴三贵说。
那个年轻人如是就向队长躬下身:
啊,队长——
我爹又转身面向会计:
这是会计。
年轻人又面向穿着四个褂兜子,上兜子里别了一只钢笔的会计说。
啊,会计——
我爹又转身面向保管:
这是保管员。
年轻人如是又向保管员躬下身:
啊,保管员——
然后是大叔二伯,杨哥李妹的,介绍一圈,待青年人一个个认识毕了,我爹终于不高兴了,说:路上我教你问好,你啊倒是说了不老少,你那个好呢,难道全让你贪污了吗?你还会计保管员,这些官职也是你一个毛孩子叫得吗?
我爹又向队长汇报说:我已经问过了,他叫王友成,是爹死娘嫁人了,才想起回山东老家的。他生在东北,生来就是个东北臭迷子——你看他这长相,白得跟长白山式的,真是什么地埝儿出什么庄稼啊。
年轻人知道自己错了,脸上更红成一张布,马上面向会计和保管员:会计好,保管员好——
这样,吴三贵就一下不耐烦了:
好了好了,别整这操蛋没用的了,怎么像个二妮子呢,村里既然把你安排到我们溜沟生产队,你就是一名光荣的社员了,以后要好好跟整劳力们学学种地的把式,我们溜沟生产队可是村里的红旗生产队,可不要白吃干饭的。你到妇女队吧。
柿子树下其实分为两拨,一拨是男劳力组成的男人,一拨是女劳力组成的女人,男人们在抽烟下棋或者干脆脱了鞋子,磕巴着鞋底的泥说粗话,女人们则坐在石头和草丛里纳鞋垫子绣鞋花。一听将王友成分到妇女队,大姑娘小媳妇们一齐哈哈起来,有几个不要脸的还在互相推搡,好像给她们介绍来了对象。女队长杨春妹好像就知道王友成会分到妇女队,一直阴着个脸子,这时便对已经站到面前的王友成说:
吴队长的话我也就不重复了,你既然来到我们妇女队,就是我们队的一员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只有一条,就是做活计不要拉稀,不要给半边天们丢脸。
杨春妹话还没说完,那边就有人喊:啊,那个王什么成,你和女队长说,你又不来月经,丢什么脸啊。
杨春妹装做没听见,又说:还有,没什么特殊事,一般不要请假。
告诉她们呀王什么成,她们来了月经不请,你就不请。那边又说。
杨春妹终于忍不住了,冲那边喊:裤裆里跑出只耗子,哪来你这么个野种啊。我看是没到月底,你却来了月经啊,怎么一张嘴就臊气哄哄的呀。
杨春妹一开嗓子,这边女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拉上了话茬,几个娘们把鞋垫子向腚下一坐:月经怎么了,你娘不来月经还不生你呢?俺们一个月来一回开门红,你们来什么?就知道晚上跑了马儿乱甩吧,都甩到南墙上找了苍蝇嗡嗡的。
我对男人女人的叫骂不感兴趣,就偷偷地来到这个名字叫王友成的人面前,看他确实脸白手白,一个整人儿都白,想,怪不得是从长白山来的呢。
我就说:长白山上还有雪吗?
他说:啊,山顶上当然还有,一年四季全不化的。
听说东北还有虎,你见过吗?
他说:啊,虎没见着,见着也就没命了,熊倒见过,不过也是远远的,近了也就没命了。
我说:熊又不吃人。
他说:啊,熊不吃了,但能坐人。
我说:坐人?
它追上你,用爪子一扒拉,你就倒了,然后一下坐在屁股下面,就把你坐死了。
那遇到熊可怎么是好?我害怕了。
他说:你最好装死,它拨几下,见你死了,也就没趣地走了。
几个姑娘与媳妇对我们的谈话感起兴趣来:俺们不信,那熊一下竟把人坐死了?它恁的厉害?
王友成说:啊,那是你不知道熊有多重。有一千斤重的熊,没有一千斤重的牛来。
哦,比牛还大?女人们吃惊了。
王友成也为妇女队里有我这么个小男人感到奇怪,他啊一句,操着鼻音很重的东北腔问:你怎么也在妇女队?
我说:我还小啊。
他说:我已经不小了,都二十二岁了。
我对他说:这是照顾你啊,在男劳力队,你是跟不上趟的。
什么是跟不上趟?他问。
以后干活你就知道了,我们这里干活是要拉趟子的,你总不能别人做完了,收工了,你还在一个人干吧?
拉趟子是什么?他还是不明白。
我说:拉趟子吗,嗨,你一干可不就明白了?
下午,吴三贵并没有叫王友成出工,而是让保管员大头与我爹给他安排住处。我爹与大头拾掇着生产队的场院屋子。我爹与大头将一个牛槽一扣,一面饭桌也就成了,完了,又将两条凳子拉开,将上面担两根小木杆,上面铺张箔,再铺上领席,一张床就成了。然后保管员用生产队的钱到供销社的门市部里买来一口双耳锅,我爹朝院当中咚咚放两块石头,一个灶就形成了,有了床、桌、灶、锅,似乎一家人过日子的东西全有了。保管员拿眼在屋子里扫一下,觉得似乎还少了什么,但是又觉得什么也没少,好半天才说:
嗯,对了,你还是一个小伙子,如果再有个媳妇就什么也不缺了。媳妇吗,日他娘的媳妇吗?这时,他一下看到了牛棚里正在低着头吃草的花氏牛,就恍然大悟地:你就先和花儿过吧,想女人了,你就把花儿当媳妇用。
下午吴三贵让大家收了工,也来了,他看了这些设施当然觉得简单些,就说:让保管员从粮仓里给你称一百斤瓜干子,十斤黄豆,日子就可以过了。毛主席是怎么教导我们来的?不是说要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吗?你就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一下,过一阵子,什么困难也就解决了。
似乎是随着吴三贵的步子,一会儿全村的人都来了,他们收工后显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来到了这里,杨春妹先是领导一样在屋里屋外转一圈,什么话也没说就回家了,其他女人大多是和男人一块来的,一个女人这样说:得烧水喝啊,缺少把燎壶,就回家拿来一把补了底的燎壶;一个女人说:也没个擦脸布子,就回家拿来一条毛巾;一个女人说,还有碗呢,光有锅没有碗,用手抓着吃啊,就回家拿来了两只白瓷碗。只半个时辰的功夫,不同的家具从各家长了腿一样都来到了王友成的家里,一会儿就把王友成的家里拾掇得什么也不缺了。王友德他娘听说来了个侄子辈的,用手巾包了十个鸡蛋,拄了拐棍来到场院,看毕了感慨地说:
你说,你才过了不到半天的日子,都赶上我老太婆过了一辈子的,这事到哪儿说理去?
王友成见是十个鸡蛋,很过意不去,说什么也不要,她就急了:你看看你,瘦得小鸡子式的,还不得补补?我就说东北那地方庄稼没有养分,你死去的大爷还不信,你看看你,白得像个女人,你要是个姑娘着,还不孬来。
他本来就是个姑娘啊。几个男人坏笑地说。
王友德他娘以为自己看花了,将眼揉揉,等看清了,又说:是姑娘也是个二姑娘,欺负我眼花啊,婊子儿。她抡起拐杖,那个男人却老在她身后转圈圈儿,老人待要晕倒时,那个男人便一下把她扶住了:奶奶,你别累着,怎么打我你说,我自己来。老人就笑了。
二,在我们家乡,就是半,和半是半不是的意思。比如说二阴天,二半吊子,二毛头,二米干饭,二行货等等,那就是介乎二者之间的一个词儿。
吴三贵二姑娘的说法经王友德他娘一确认,以后大家都在背后里把王友成叫成了二姑娘或者二妮子。
同所有的有浑名字的人一样,大家都知道自己有个名字之外的名字,都知道别人在背地里叫,偶尔也拿出来开个玩笑,但是王友成并不知道。一开始,王友成还以为说自己像个姑娘,是说他人长得白嫩,是在表扬他呢。
第二天,王友成就拿着吴三贵从家里给他带来的一张锄头,跟在一群嬉皮笑脸的姑娘媳妇们的腚上出坡了。当然,王友成和我最近乎,毕竟我们都是纯爷们嘛。
我们在山道子上像蛇一样走着,让女人们闹得根本听不到脚步声。你是怎么到妇女队的?王友成问。
我说:怎么到的,初中一毕业就来了呗。
我和他说:生产队有三支队伍,一个是男劳力队,由生产队长带领,另一个是妇女队,由妇女队长带领,再有一个就是老头子队,由老队长带领,现在老头子队让大队里抽去开大寨田了,所以就只能有这两个队了。我又小大人似的说:
一般来说:男劳力队大多是吃十分工的整劳力,很少有不吃十分的,而妇女队,则除了杨春妹,全是九分八分七分不等。你比如我吧,现在才吃六分,你我就不知道了。
他就奇怪地:我也是个整男人,为什么不能吃十分?
我说,这要看你能不能干十分的活儿。推小车你行吧?垒墙你会吗?你一担能挑多少斤?抡大锤你行吗?俺这里的活儿海去了,你样样如果拿得下,那就会到男劳力队,天天拿十分。
我又说:就是你能干一部分整劳力的活儿,也不行,你看妇女队的那些姑娘们,那个做锄地、调垄、割草的活比男人差,不是照样拿八分九分?
我看到王友成的脸上又出现了昨天的红,分明在暗下决心,要好好干,争取早日到男劳力队去。
但是,他还是像所有刚开始做农活的人一样,过高估计了自己。今天我们与男劳力们是分工干活。我们在南坡的二梁头子下面锄谷子,而劳力们的任务则是向田里送肥。那些臊情的男人们在山下一个个推着小车子,分明在使出浑身的力气,但嘴却闲不着,也不知哪溜小车子排成的长龙中是哪一节喊的:
剜谷苗
怪恣儿
挠挠痒痒想事儿
这边听了,也好不客气地:
推小车
累死驴
三条长腿一轱辘
那边又喊:
那条长腿不是夜来晚上给你用了吗?
这边就喊:放进车沟沟压成狗舌头了吧?
剜根高粱埋根谷,锄谷子这活儿,是要一边锄着草,松着土,将三五一撮的谷苗儿的根用锄头埋起来,这样谷苗儿才会长得旺壮。和其他很多农活一样,也是责任制,一人一垄,一弯山地绕山转,你总不能别人到头了,再回来找你吧?所以这活儿也叫赶趟子。我在妇女队里还属于必然照顾的对象,一般情况是由杨春妹锄一段赶回来,迎我的头,这样,我便能赶上趟儿。一开始,杨春妹便让草苗帮衬王友成,草苗一是怕一个姑娘家和一个小伙子干活,女人们会说叨,另一个也觉得他那个二姑娘的名声不好听,就不愿搭理他。拉趟儿这活,有个潜规则,那就是要看天气,比如天上的日头热,大家便会急着锄到地头,找个树荫凉歇一下,而如果天上没有日头,女人们便会嘻嘻哈哈,锄得不紧不慢,在地里挨时间。今天不行,今天的太阳老儿脸洗得干净,像只腚盘,照得光亮,姑娘们便没命地向前赶。王友成在东北时可能没这么锄过地,也许东北压根儿就不种谷子,一会儿,他就被姑娘们拉在了后面,并且将谷子锄了个七倒八歪。这样,杨春妹倒过头来迎我时,就拄着锄头站下了,她用锄头扶一下谷苗儿,将眉头皱皱,忍了忍,还是张开了口:
你这是锄草啊还是锄苗,你说说,有你这么干活的吗?
王友成经她这么一说,也站下了,把别人的和自己的比一比,觉得杨春妹说得还真不假,如是有些口吃地:啊,锄老跳哩,怎么也…握不…牢。
你长了手不是握把子的,你还不如个孩子?杨春妹还是气鼓鼓的。
是倒是,只是地里尽是石头片儿,老把锄头向一边儿碰,锄头一飞,就糟蹋了苗子。王友成说
杨春妹就奇怪地:看你说得来,没石头还叫地吗?
有石头怎么叫地呀?王友成奇怪地。
杨春妹和他讲不明白,就让他抬起头,让他冲山上看,她说:你看山上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