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刀之旅

北宋政治家王安石有一句诗：“行追西路聊班草，坐忆南州欲梦刀。”自此，官场人物的升迁喻为梦刀。但凡走上梦刀之旅的人，坏人，有可能在这条路上灭亡；好人，多数在这条路上沮丧。
　　 ——作者题记
　　
　　 一
　　 孙志国的小车以每小时120公里的速度飞进了县城。他叫小陈将车停在“白宫”前，直接进了县委大楼六楼县纪委钱副书记的办公室。钱副书记正仰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钱副书记见闯进了孙志国，打了一个激灵起来，让座，倒水。孙志国说：钱书记，那小子成了疯狗了，千万别相信他的鬼话。钱副书记说：老孙，我知道你的意思，到了这时候了都，你还是维护大局，维护一把手的威信。但是，他自己已经承认了，不光是收了朱元璋的五千，还收了另五个人的，一共八万。已经移交检察院了，谁都救不了他啦。现在，正在召开常委会，研究你们镇上的班子，你要有思想准备，可能要挑重担啦。孙志国大吃一惊，这个结果他做梦也没想到。孙志国一腚蹲在沙发里，愣在了那里。
　　 不过半小时，果然接到县委组织部干部科李科长的电话，要孙志国马上赶到县委吴书记办公室。孙志国见等电梯的人挺多，就蹬蹬蹬地跑到二楼。楼梯口，县委办公室主任吕晓天在等。吕主任说，快去！领导们都等你呢。孙志国跟着吕主任一溜小跑，在吴书记办公室门口，孙志国站住，右手紧压在胸口，平复一下扑通乱跳的心脏，长长地舒了三大口气，眨巴了六下眼睛，定了定神，然后轻轻地推门飘了进去。
　　 书记办公室里，市纪委刘书记，县纪委张书记，县委组织郑部长，县分管干部的冯副书记，加县委吴书记，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气氛静得吓人。孙志国进来，县纪委张书记指了指空着的一把椅子，示意孙志国坐下。孙志国小心地把三分之一的屁股挂箍在椅子角上，全身三分之二的重量其实在两条腿上。然后，他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遍领导们。县委吴书记打破沉闷：老孙，纪委钱书记可能向你通报了情况了。出这样的事情是谁也不愿看到的，尤其在县委五大班子即将换届，年终各项工作即将结束，各项评比考核即将开始的关键时刻。经县委研究，决定让你暂时主持镇党委的工作。我代表县委提三点意见。一，暂时封锁张峰被“双轨”的消息，以免产生不良影响；二，你要以大局为重，负起责任，抓好当前各项工作；三，相信组织，经得起考验。吴书记说完，其他领导有的随声附和，有的什么也没说。组织部郑部长递了一个眼色，孙志国明白是叫他走了。孙志国站起来，朝各位点了一下头，开门走人。
　　 孙志国坐上车朝镇上返。他本来是想问一下，这个主持工作是什么意思？主持多久？但是，他看得出，领导们根本没有让他说话的意思。
　　 孙志国坐在车上像做梦。他朝自己的大腿狠狠地拧了一把。不是梦。他心里骂，他娘的个x，这叫个什么事儿？
　　 二
　　 回到镇上，孙志国先和陈甲乙通了气。陈甲乙说，这相当于8.0级地震事件。让你负责任，又不明确权利，你坐到了火山口上定了。孙志国说，火山就火山吧，总不能撂挑子吧？
　　 下午，孙志国主持召开党委会。会前和县委组织部陈副部长通了电话，希望县里来个领导通报一下县委意见。陈副部长挺为难的口气，说县委没有态度，我们不能随便去代表组织讲什么意见啊？孙志国哀求说，哪怕来个组织部干部科第八副科长也行啊？就宣布一下让我主持党委工作这事儿，我总不能自己叫自己二大爷吧？陈副部长“啪”地扣了电话。孙志国一股怒火直冲脑门：操他娘！我自己宣布！孙志国心想，一个成天颐指气使的镇党委书记平白无故地蒸发了，这样一件大事，怎么保密？林彪外逃还先和政治局委员通通气了，他决定在党委会上通报张峰被市纪委“双轨”的情况，参会人员严格控制在党委委员以内。办公室主任张公公也没能参加。孙志国开门见山：张书记出事了。被市纪委“双轨”了。县委决定让我临时主持工作。现在，县里五大班子换届选举即将展开，年终各项工作即将结束，各种考核即将开始，希望大家以大局为重，干好各自分管的工作。越是关键时候，越是考验一个干部的时候，体现一个干部素质的时候。希望大家正确对待自己的升转去留，一切相信组织，听从组织安排，要任劳任怨，好自为之吧。会议开了十分钟，党委委员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脸若霜打，参加遗体告别似的。孙志国说，没有事散会吧。
　　 会后，孙志国恨不得自己甩自己几个大耳瓜子。这样的套话官腔以前只听过县上领导说过，以前，他是坚信无疑的。后来，他才知道，这都是领导们的“台词”。今天竟然从自己嘴里说了出来，竟然没有脸红。孙志国明白，这样的话等于放屁。什么相信组织？组织是谁？干部任免全在一个人的嘴里！你在那里以大局为重了，任劳任怨了，接受考验了，体现素质了，干好工作了，只要一个人高兴或不高兴，上下嘴唇一动，全他妈扯蛋了。
　　 但是，不说这些，又能说些啥呢？自己是个演员不是？
　　 三
　　 村委换届选举，幸亏孙志国和陈甲乙提前像救火一样扑打了几天。面上没有出现大的乱子。但是，有一项指标没有达到上面要求，就是村主任党员当选率达不到百分之九十，只有百分之六十。这意味着接近一半的村实现不了书记主任一人挑。像朱北庄的陈友谅这样主动跳出来竞选的竟然有十几个村。张峰要求和镇党委保持一直的保证当选的人，大多数没选上。
　　 第二天一上班，朱北庄一百多口人敲锣打鼓红旗招展人仰马翻地拥进了镇政府。陈友谅身穿一身崭新的灰色西服，脖子上系一条鲜红的领带，周武郑王地站在人群前面。但枯蒿的灰白头发像打翻了的蜀黍渣，满脸沧桑的刀刻般的皱纹，加一脸不伦不类的滑稽表情，更像一个在台上演戏的丑角。陈丕思朱士茂展开一张大红纸高声念：
　　 改革开放红旗飘，
　　 党的政策就是好。
　　 民主进程加快了，
　　 村民直选是个宝。
　　 贪官污吏拉下马，
　　 选个清正好领导。
　　 建设和谐新农村，
　　 组织路线保证了。
　　 跟着党走没有错，
　　 叫咱动摇咱都不动摇。
　　 念完了，又套上《王小赶脚》的曲调，一百多人在大院里唱开了，跳开了。
　　 孙志国从办公室的窗户里瞧见了楼前的场面。推开窗户，朝人群喊：陈友谅！出什么洋相？陈友谅看见了孙志国，大声喊叫：孙镇，这是群众自发的，来向镇上报喜！表达一下大家的心情！孙志国走下楼，来到人们面前劝大家回村，该干什么干什么。选举结果镇上已经知道了。陈友谅这才领着大家红旗招展嘻嘻哈哈地往回走。
　　 孙志国那里才回到办公室，又听得锣鼓家伙震天家响起，一拨子人进得大院，就把一张大红纸贴在了宣传栏里。孙志国跑下来，看见红纸上写的是“喜报”两个大字。原来是吕口子村的吕士江领的一伙人。吕士江这次连选连任了。但是孙志国看完“喜报”，脸色阴了。他回过头训斥吕士江，这样的话怎么可以写呢？你的当选好像是我支持的似的，简直乱弹琴！原来有一句话：这次选举成功要感谢镇政府，感谢孙镇长。吕士江说，孙镇长就是到我们村指导工作来嘛，实事求是。孙志国说，撕掉！站在一旁的“张公公”，一把就把红纸扯了下来。孙志国对“张公公”说，马上下通知，各片包村干部立即下村，停止到镇上报喜的活动。“张公公”已经知道张峰被“双轨”的消息。见风使舵顺风打旗逢场作戏是这种人的本能，现在他又妄图站上孙志国的高枝儿，一听孙志国安排工作，立即脸挂李莲英似的笑，腿迈李莲英似的步，身扭李莲英似的弯，认真落实去了。
　　 在党委会上宣布了张峰的事，等于向全镇宣布。
　　 不一会，孙志国就接到了五个村干部的电话。有的表达幸灾乐祸，有的祝贺孙志国官运亨通。孙志国说，塞翁失马听天由命吧。
　　 四
　　 春节前，县里三大班子换届。县委文件说，县委县纪委换届时间与人大政协政府换届时间错开，要到明年“五一”前后。离春节还有不到个两个月时间，人大代表选举日定在十二月二十日。孙志国召开党委会部署选举人大代表，推选政协委员工作。按上级要求，党委书记要任选举委员会主任，选举领导小组组长。孙志国不知道他该不该担任这两个临时职务，就电话请示县委组织部。县委组织部陈副部长要他请示干部科，干部科要他请示组织科，组织科要他请示办公室，办公室要他请示陈副部长。孙志国说，驴鸡吧，不如请示我自己！我就当了。他在党委会上宣布自己任主任和组长，陈甲乙任副主任副组长。随即，各片转移工作中心，调配力量，展开工作。
　　 出乎孙志国预料。这选举人大代表推荐政协委员的活儿比村委换届选举还要复杂、激烈。通知下发的当天，已经有三十二人次打电话或来到办公室自荐，已经有县领导五人次（当然包括县直部门领导），市领导三人次（当然包括市直部门领导），省领导一人次（当然不是省主要领导。老百姓认为只要在哪个大门里面工作，就是当然的哪级领导啦。）打进电话推荐某私营企业主，某建筑包工头，某地产开发商，某食府总经理，某村村主任，等等或可当代表，或可任委员。理由充分得可进中央政治局，为经济建设做出突出贡献。为当地DGP提高了七个百分点。一个企业上交税收为全县税收的百分之三十。从不偷漏税，从不拖欠职工工资，从不雇佣童工，从不雇黑买凶，没有包二奶，从不养小蜜，也没嫖过娼，不是公局内控人员；和某领导是朋友，和某大师见过面，有某名人题词合影。孙志国听了一天这样的电话，一天倒吸了一百二十口冷气，哪一个主儿都是大爷！哪一个主儿都比自己厉害百倍！
　　 下午，他干脆关了手机，摘掉办公室电话，拴死办公室门，打开电脑，上网。孙志国虽然只有原始高中文凭，（他有中央党校函授学院经济管理系的大专文凭，但后来这样的文凭遍地都是了的时候，有司部门在考察干部的时候，就将这样的文凭巧妙地作废了，强调“原始文凭”。“原始文凭”是正出，“函授文凭”当然的庶出，按中国几千年的国粹，立“嫡”不立“庶”，活该着不提你。）但孙志国聪明。孙志国身上流淌着他爷爷聪明的遗传因子。孙志国他爷爷一天书未读，但能大段背诵《四书》《五经》，文言文的《聊斋志异》理解个八九不离十，《说唐》《封神演义》能为乡亲们说一个冬天不待重样。这些，竟然是当着长工，为地主推着煎饼磨子，偷听着书坊里的老师讲课听会的。孙志国的聪明和爷爷一样，理解能力特强。现代化的工具电脑，他并没有刻意学习，但他偷着看了几次文印室的小姑娘操作就会了。一九六五年读的一年级，学汉语拼音近四十年了，但孙志国说，那玩艺儿长在头脑里了，能忘得了？孙志国年轻时做过作家梦，写不错的旧体诗。山大中文系高才生的张书记曾经妄图小瞧他，但后来没试出孙志国的水有多深。镇上领导包括书记在内，能用电脑写文件，发邮件，看新闻，开博客的唯其一人。孙志国曾在全镇干部会上倡导大家学电脑用电脑，他说，网络上那是一爿多么大的天地呀，比你打牌喝酒聊大天都强！但是，宫中有个爱细腰的楚王，宫女们哪个敢吃饱？整个镇机关除了“够级”局就是麻将桌。
　　 孙志国每天必看的是“凤凰”网。他看见陕西一个叫周正龙的人拍到了已经绝迹多年的华南虎照片。有的人说假的无疑，要是真的，甘愿杀头，有的人说真的一定，要是假的，甘愿摘掉头上的乌纱帽。孙志国说，嘿嘿嘿，我看赌乌纱帽的必输无疑。孙志国看见一个市的城管队，数十人围殴致死一个对他们的暴力执法行为拍照的人。孙志国留言：败类！共产党早晚要毁在这些人手里！
　　 临下班，孙志国打开手机。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一连显示十个未接电话，四条信息。他就一个一个的看，大多数是手机储存的号码，但也有陌生号码。四条信息，除一条天气预报，另外三条全是追着推荐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的。他说妈妈的，爱谁谁了。竟一个不回，又关死了手机。下班回家。
　　 五
　　 谁知，他还没到家，在他的楼前已经有三人等他了。其中，一个本镇的建筑包工头，现在叫做房地产开发商，在县城开发房地产，只十年功夫，垄断了全县百分之六十的市场。和县上的一些头头脑脑，要害部门的一些局长们都打得火热，不少有瓜葛人物或明或暗都住着他开发的房子。发没发财外人不曾知道，但都看见他念高中的儿子开着一辆三十万的本田轿车。正应了哪个伟人的一句话，他们发了财，必然对政治感兴趣。另二位，一个小煤窑主，一个屠宰大牲畜的营业户。三人互相见了面，并不避讳，还在那里互相交流着体会，等镇长下班。他们都是屡次打电话打不通才找到家里来的。孙志国认识他们，就开玩笑说，怎么？集体上访来啦？那包工头口气挺大：吴书记说啦，要我进人大常委会，但选举代表要在镇上选。书记要你保证我当选。孙志国没听完，丹田里的一把火就哧哧哧地点着了。他狠狠地吞了三大口唾液，勉强没有发作，但脸色冷若冰霜。另一个小煤窑主说，孙镇，我知道我选不上代表，但政协委员是镇上推荐，您看，我我我我，能不能推荐我个委员？这个主儿倒有自知之明。那个屠宰户嗫嚅着说，俺老婆说，当上人大代表公安局都不敢随便逮，俺经常叫派出所弄了去，俺想当个代表，吓唬吓唬那几个小子。孙志国说，要吓唬人还不如偷把枪去？那人说，嘿嘿，嘿嘿，偷把枪还不给端了吃饭的家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