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豆花
作者: 赵文辉
时间: 2013-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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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妹骑着一辆瘦巴巴的单车在县城的心脏部分穿梭,人小鬼大的任小天双手环着四妹的脖子立在后车架上,引来不少路人的目光。招摇过市的任小天生了一张小胖脸,还长了一双
四妹骑着一辆瘦巴巴的单车在县城的心脏部分穿梭,人小鬼大的任小天双手环着四妹的脖子立在后车架上,引来不少路人的目光。招摇过市的任小天生了一张小胖脸,还长了一双细长细长的小眼睛,与其说这双小眼睛是长出来的,不如说是医生用手术刀拉出来的,任他怎么使劲儿睁也就是一道窄缝,就像动画中的小人儿一样。
小眼聚光。经过的超市、玩具店、板栗店、西饼屋,包括大街上卖烤红薯的、鸡蛋灌饼的、炸薯条的,凡是跟吃跟玩有关的,无一逃过他的视线。他不时把一股股热气喷到四妹的脖子上,准确地报出这些食品和食品店的名字。直报得四妹心惊肉跳,好几次差点就跟人撞上了。
任小天每报过一次都吧嗒一下嘴,然后安慰四妹:“妈,我不买,我知道你下岗了,咱家就任大辉一个人挣钱。我知道任大辉挣的工资花不到月底就光了,你兜里现在保准超不过十块钱。对不对,妈?我想吃,等下回让我小姨给我买。早餐我还想去街上吃喷香喷香的豆花,这个任务只有交给俺大姨了。”
六岁的任小天居然像个大人样絮叨个没完。四妹停住车,扭过头,嘴里的热气喷到儿子脸上,“任小天,你能不能闭上你的乌鸦嘴让我好好骑车?我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儿呢,你知不知道?”任小天看见一双汪满泪水的乞求的眼睛,他缩了一下脖子,像燃着的蜡烛头被掐灭了一样,颓然地坐在了后车架上。
四妹穿过三条大街,来到城北街,“华合市场招商处”几个大字正向她频频招手。四妹的心底腾地燃起一堆热火。她让任小天负责看车,然后朝市场招商办公室走去。任小天两手紧紧攥住自行车的后架,目送四妹挤进了熙熙攘攘的报名队伍。
四妹原是城关供销社的营业员。她参加工作的时候,计划经济已经过去了。随着市场经济的到来,好多地方的供销社都倒闭了,唯独他们城关供销社却一直撑着,每年还能从市里省里拿回不少奖状。有一段时间,他们成了全省供销社的典型,外地一拨一拨的兄弟单位来参观学习。但突然有一天,城关供销社的门却被堵了,被一大群人用砖用水泥砌死了。上面的工作组来了,一审计,银行贷款、社会集资、拖欠货款,能有好几百万!四妹他们如梦方醒,几年来领的工资敢情就是自己的集资钱呵!四妹搁进去一万一,有三千是自己的,另外八千都是东挪西凑来的,这就像一块石头重重地压在了四妹头上。下岗这个词早不兴了,四妹却下岗了,早疼是疼,迟疼却是大疼。没技术又托不到关系,很长一段时间四妹硬是找不到一份活干。丈夫任大辉在化肥厂当装卸工,收入低,一个月才八百块钱,根本没办法把三口人养活得像模像样。这两年四妹最害怕的就是带任小天经过商场超市,任小天看见玩具就坠在她腰上不走了,小手紧得抠都抠不开。于是带任小天出来,她总像躲雷区一样绕过那些地方。于是就想到了自己干。可是要技术没技术,要资本没资本,能干什么呢?忽然有一天她就想到了卖菜。
四妹最忘不了第一回去卖菜的情景。去年春节前,她横了一颗心,不顾任大辉劝阻,就把一辆旧的三轮车买回来了,她要蹬着三轮去沿街卖菜。三轮车买来,手提秤买来,任大辉把三轮车四脚朝天放在楼下地上叮叮当当正车圈紧辐条的时候,四妹的心却紧了起来。一个国有企业的营业员,一下子变成沿街叫卖的小贩,四妹还真有些拿不出这个脸。思想了一夜四妹的心还是晃晃悠悠的,听窗户外北风呼啸,心说,下雪吧,把路封了就不用去进菜了。第二天天不亮任大辉就爬起来,先给四妹烧好饭,又把三轮车检查了一遍,喊四妹起床。四妹却没动,问他外面风还刮不。任大辉说风小了,不过下了半尺来厚的雪。四妹心里突然激动了一下,斥任大辉,半尺厚的雪还能出门,你就不心疼你老婆,要是路滑刹不住车……斥着斥着竟撒起娇来。任大辉一时间手足无措,说,改日吧,改日吧,然后拾掇拾掇准备去上班。四妹心里好像长出了一口气。
任大辉戴好手套准备出门,忽然看见沙发上任小天的书包鼓鼓囊囊的。任小天多次跟他要变形金刚,说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有,就他没有,人家就说你爸爸是个穷光蛋……但每次说到这里,都被任大辉喝断了。任大辉说,任小天,你不要人小鬼大给我用激将法,肚子填饱就不错了,还变形金刚……我告诉你,那是石狮的屁股——没门!
盯着鼓鼓囊囊的书包,任大辉就起了疑心,怕他是拿了别人的东西。但他一打开任小天的书包,便大呼小叫起来,跑到里间拿给四妹看。四妹用嘴努努床里边酣睡的任小天,拿眼瞪他,吵个鬼啊你!但还是接过了任小天的书包,从里面翻出厚厚一沓塑料袋,塑料袋显然都是旧的,却已被抚平弄展了,分大中小号,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
四妹突然有些不知所以,任大辉便指了指塑料袋中间包着的一张图画纸。四妹掏出来展开,上面画的是两棵白菜,还有一个长头发的头像,右上角歪歪斜斜写了两个字:妈妈。四妹看看这张画,又看看床里边睡得小狗一样的任小天,一下子懂了。她的眼里马上蓄满了泪水,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洗脸、梳头、吃饭,打仗一样。然后下楼,从车棚里推出了三轮车。北风尖叫着,裹起的雪打在四妹脸上,四妹心底却一团温热。
有时候,人活的就是个念想,就是个热望!
任小天望着妈妈裹进人群后就不见了,任小天紧紧抓着自行车的后架,细得像根线似的小眼睛炯炯发光,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抓了一段时间,感觉有些累了就腾出一只手又在腰上,小大人一样继续左瞅右看。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还不见妈妈出来,任小天的胳膊都酸了,他干脆把另一只手也抽了回来。谁知一松开,自行车却自己跑了起来。支架还扎得好好的,就自己跑了起来。任小天抬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和任大辉一样头发乱糟糟的男人在推着车走。车还锁着,那个男人穿了一件军大衣,军大衣作掩护,腰上挂了一把铁钩,把自行车的后半部吊了起来。任小天看不到那只铁钩,还以为自行车自己跑了起来,他赶紧撵上去,双手抓住后车架,然后像个铅球一样坠下来。
穿绿大衣的男人回头瞪了他一眼,低声嚷着:“松开手,滚蛋!”
任小天不怕那个男人,努力睁大自己的小眼把那个男人瞪了回去,“不松手,不滚蛋!”
那个男人用力推着车往前走,任小天坠在后面,两只脚拖出两行白印来。男人很生气,转过身用手拧住任小天的脸,“你松手不松手?”任小天的嘴脸被扯变了形,含糊不清地叫着:“就不松手,这是我家的车……”就在任小天快撑不住的时候,任大辉从远处跑了过来。边跑边骂,还从地上捡起半截砖头,喊着“小贼,看我不砸死你!”那个男人赶紧松开了任小天,丢下车便跑。砖头砸过去,却砸空了,只碰了一下那人的后脚跟,那个家伙便抱着头,兔子一样跑没了影。任大辉转过身时,任小天仍然双手紧紧抓着自行车,眼里噙满泪花,口气却很壮地对任大辉说:“任大辉,我一直没有松手,他拧我的脸都没有松手。”
任大辉瘦高,头发支楞着像多少天没梳洗似的。他蹲下来去摸任小天的脸蛋,发狠说:“抓住这小贼,非把他的手剁下来不可!”任小天左边脸蛋被拧得黑乌烂青的,任大辉摸了又摸。
这时四妹从闹哄哄的人堆里钻出来,她刚刚交了半年的摊位费,5000元,因为激动脸变得红扑扑的,像搽了胭脂。她冲任大辉晃晃手里的收据:“你来得正是时候,准备抓号吧,这下可看你的手气了。”
任大辉一听,老婆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就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瓮声瓮气道:“你也不早说,让我有个思想准备,在家洗洗手,烧个香。”四妹笑了,推了男人一把,“你要不要去财神庙里再磕几个响头呢?市场招商办的郑经理说了,位置尽管重要,但酒香不怕巷子深,只要咱服务好,再加上市场宣传力度大,保证能经营好。你只管放心大胆去抓吧,碰着啥就是啥,我不埋怨你。”四妹的话让任大辉放松起来,他把双手在裤子上使劲擦了两下,兴冲冲奔那群人而去。
四妹又吩咐任小天一声“看好车”,也兴冲冲撵着任大辉去了。
任小天在一边憋足了劲要向四妹汇报刚才的经过,汇报完如果四妹提出表扬的话,他就趁机提一提早餐的事,再随便说说学校门口那家的豆花如何如何馋人。谁知四妹自始至终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任小天气得肚子鼓鼓的,朝自行车狠狠跺了两脚,发誓再不为它挨拧了,谁愿偷谁就偷走算了。任小天甚至学着大人的口气骂了一句,“个鸡巴蛋!”
任大辉长得又细又高,往那一站,电线杆一样,好像他一伸手就能够着天上的飞机似的。谈恋爱的时候,他去城关供销社找四妹,一进门四妹的小姐妹就抿住嘴笑,一个个指指戳戳的,“瞧,三丈六来了!”等他俩结婚后,那些小姐妹就直呼任大辉“三丈六”了。任大辉空长了个大高个,办起事来没个主心骨,有时候比娘们儿还娘们儿。任大辉还爱沾个小便宜,从化肥厂下班回家,只要他腰杆挺得笔直,腰里保准塞有东西,往外掏,不是一截铜管就是半块生铁。攒成堆,卖了,把钱交给四妹来讨四妹的喜欢。四妹每次都把钱给他摔了,戳着他的鼻子教训他:“任大辉,你前世是个贼知道不?我再穷也不要你偷来的东西!”
任大辉垂下头,嘟囔:“咱家不是没法吗?要有法,鬼才愿意往腰里塞这些破铜烂铁!”
有一回,四妹真恼了,斥他:“任大辉你改不改,你要再小偷小摸,我就去美容厅做小姐把自己卖了,让臭男人都来……”任大辉一听吓了一跳,跟四妹一起下岗的一个小姐妹就在美容厅挣轻巧钱,还曾送过来一条裙子发动四妹跟她一起干。总算把任大辉吓住了,往后再从化肥厂回来,又成了虾米状,腰杆一次也没再直过。
任大辉上的是三班倒,四妹的摊子干起来之后,一有时间任大辉就来帮四妹卖菜。四妹忙得头都晕了,早上天不明蹬着三轮车去七八里开外的蔬菜批发市场进菜,回来后一刻也不歇息,剔除烂菜,开始往陈列台上摆菜。华合市场的郑经理见天都早早地赶到市场,指导他们怎么摆。郑经理一家一家看,不厌其烦地叮嘱大家:“要注意商品陈列,保持层次感,让顾客一看就喜欢!”到了四妹摊前,郑经理总是那句话:“妹子,我没说错吧,酒香不怕巷子深,生意还可以吧?”
十三个菜摊,任大辉抓号抓了个倒数第二,在市场的里面,确实不是好位置。但生意却一点不差。四妹呢,总是一边从筐里往外掏成把成把的芹菜香葱蒜薹,一边点头,再借机请教郑经理几个问题。市场开业前,郑经理去省里的蔬菜市场和超市学习了一大圈,肚子里装了不少专业知识。其实四妹对卖菜也不外行,哪些菜容易坏,哪些菜褪色快,她都心里有谱。她特意用烂棉花做了不少小被子,第一次进货,就避免了蘑菇、西红柿被冻坏。其他商户吃了几次亏,也学她的样子赶紧做了小被子。四妹这些经验都是前两年在大街流动卖菜学来的。流动卖菜,一天也能挣个几十块钱,可县里搞什么“创三优”,城管大队的人个个狼一样在街上逮他们。又是追又是撵,呼天抢地的。四妹的秤和三轮车被扣了好几回。
在市场里卖菜,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太阳晒不着,也没人追呀撵的。关键是,挣钱也多了。开业第一天,不到天黑四妹摊上的菜就卖了个精光,一根豆芽也没剩。回家用计算器“嘀嘀嘀”一摁,四妹的笑声就出来了,清脆清脆的,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听着那笑声,任大辉就觉得太撩人,就有些按捺不住。一想,多少天他俩都没想过亲热了。
四妹数钱的时候,任小天一眼不眨地盯着那些零零碎碎的票子和硬币。突然有一枚硬币掉了下来,落地的声音很清脆,滚出了好远。任小天一个鱼跃,扑往了那枚硬币,然后拣起来交给四妹:“妈,我不要,你放心吧。”
“你个鬼东西,盯我的钱包都半天了,你眼里早长出手来了,还说你不要?”四妹在任小天胖嘟嘟的小脸上戳了一指头,“归你了,以后早上妈要去进菜,你爸上班还得给我去帮忙,早餐没人给你做了,一天一块钱,你想吃啥就吃啥吧。”
任小天眨巴眨巴小眼睛,把那枚硬币认认真真塞进了衣兜。街上的早餐点在他眼里比县里的大酒店一点都不差,胡辣汤、豆花、八宝粥……每次经过,他都忍不住狠狠盯一眼,却一直没福分享受。现在好了,他终于能跟幼儿园的其他小朋友一样,嘴角挂着豆花去上学了。这样想着,一转身,任小天的小眼就笑得挤到了一块。
该睡觉了,任小天在床上翻一个跟头,又翻一个跟头,乐得睡不着。任大辉急得直冒火,让任小天快点睡。任小天突然警惕起来,问任大辉是不是等他睡了要偷他的硬币?这一警惕不要紧,十一点多了任小天还瞪着眼,说非等任大辉打呼噜了他才敢闭眼。任大辉急得猴似的,恼羞成怒地在被窝里拧了任小天一把。
任小天的幸福生活是从早餐开始的。幼儿园的门口有一个早餐点,放了一排炉子,每一个炉子上都坐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铝锅,里面分别盛着素胡辣汤、肉胡辣汤、玉米粥、小米粥、八宝粥、豆浆、粉皮汤……香味四溢。每天早上,任小天背着书包一路叮叮当当来到幼儿园门口,在一排炉子前停下来,点五毛钱水煎包半碗咸豆腐脑,还学着大人们的样子冲掌勺的阿姨喊:“多放点黄豆!我就喜欢你们这儿卤的黄豆,有味!”瞅着小大人一样指手划脚的任小天,掌勺的阿姨总忍不住笑出来。她很喜欢这个小大人,要半碗豆腐脑却给他盛得顺着碗边往外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