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与鱼儿

十月的天空，灰色的微光披撒而下，数朵散云，来来去去，无法着陆，似乎也无意着陆。
　　 大地静默，草有些坚硬，尖尖的，似一把把刀子，风一吹便互相切割着，也许是戏闹呢，但似乎有些过了，因为笑声中总夹杂着一些哭声。
　　 疼痛让人清醒，十月里，所有的东西是敏感的，果子的敏感，叶子的敏感，人的敏感，风的敏感，当然还有鱼的敏感。
　　 叶子很轻，却有铁一样的颜色，十月是收藏的季节，成熟始于忘记，果子需要忘记树，根需要忘记茎干，而叶子需要忘记枝条，就象一条鱼，它就要忘记自己的身体，忘记河里的水和尾巴下的泥土，它的呼吸那么轻巧，并不笨重，已经没有死亡前的笨重，它在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它早已成熟，成熟得不能再成熟了，鱼儿也会成熟？当然会的，就象天空也会成熟一样，成熟后的天空便不再是天空，成熟后的鱼儿也不再是鱼儿。
　　 鱼儿成熟的季节刚好是干旱的季节，好久没有下雨了，天上地下都没有了水，到处都是裂缝和干渴的眼睛，水到哪去了？水也许已经变身成别样的东西。到处都是绝望，对水的绝望，对自己的绝望。
　　 此刻，鱼儿没有什么可惦记的，因为它从来都那么简单，三年过去了，它没有爱过，也没有恨过，没有真正笑过，也没有真正哭过，它觉得简单的一切便是世界，可是在它将死去的那一刻，它多想体验不一样的东西，它虽然想不出有什么会是不一样，但似乎有一种残缺在等待填满，有一种空落需要被感知，它用尽最后的悸动去等待，等待......突然有什东西掉了下来，它毫不犹豫的张口去接，要在平时，它是不会这么贪心的，可是此刻，她不愿放过任何东西，哪怕是一粒鸟儿的粪便，当然是在不知道那是粪便的前提下，她接到了，口里漩涡般轰鸣了一下，接着它便被水吞入——是一滴水，可是此时的一滴水等于整个地球的水，一滴水便是一条水源，正在它狂喜之际，嘴里突然发出一个声音：不要吃我......声音微弱，但非常坚定。
　　 鱼儿的眉头颤动了一下，想，这是多么难得的一滴水啊，也许可以救自己一命，你看，天空布满了乌云，下一刻也许就是大雨倾盘，它只需度过这一刻，一刻钟的五分之一，或许是十分之一，便会迎来真正的生命之水，可是如果没有这一滴水，它便必死无疑，呼吸正在枯竭，思绪正在涣散，一切的一切正在失去......但它努力聚拢精神，想，这一滴水是怎样的水啊？它知道自己是一条将要渴死的鱼，可还提出这样的要求，这是怎样的一滴水啊？它太好奇了，好奇得忘记了自身的存在，忘记了干渴，忘记了天上的乌云，此时，它的思想全是对水的想法，这思想是辛辛之源，给鱼儿不断注入力量，似是人生才开始的感觉，它可从来没有想过那么多，平时，它口渴了就喝水，饿了就吃水草，到水面上晒太阳，沉入水底睡觉，一切都不需要去想，一切似乎都是准备好的，今天似乎才是第一次思想的开始，它想啊想，那么有趣，有一刻，它甚至觉得自己便是天空上的鸟儿，有翅膀，有柔软的羽毛，当然还有彩云邻居，正在忘我之际，雨哗啦啦的落了下来，泼向它，也泼向那一滴水，天地都是水的世界，它这才想起，于是高声吹呼：水，水.......那一滴水以为它在喊它，于是说：我在呢，是天意让我来到你身上，我当然不能舍弃你，任何时候我都存在于你最需要的一刻，刚才我让你坚持，是因为你只有我这一滴水啊，一滴水只能维持你三分钟的生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多坚持一下希望便更大一些，我替你高兴啊，你终于又获得了自由，而我，我在任何时候、任何形式上都是自由的，我细小，微弱，但有千变的体态，太阳晒不干我，暴雨冲不跨我，我只会变换着形式存在，我在所有事物身上存在的形式上是不一样的，所以我是最自由的，现在，你可以吃我了，我是水，现在的这一刻是为你而存在的，来吧，我的朋友.......
　　 “ 好！”鱼儿听了高兴地答应说。
　　 “但在吃你之前我有一个请求。”鱼儿羞赧地低下了头。
　　 “你说吧。”水欢快地应着。
　　 “你......你得先亲亲我的额头。”鱼儿的脸红得象太阳。
　　 “哈哈......我以为是什么难事呢，就这个，太简单了。”
　　 水跑到鱼儿额上，狠命的亲了一下。
　　 “兹”的一声，水滴顿时消散，原来鱼儿额头太烫子，水化成了水蒸汽，许许多多细小的水蒸汽在上升，渐渐的再也找不着，鱼儿绝望地呼喊：水，水......
　　 没有应声，因为所有的水蒸汽都不知道自己便是刚才的那一滴水。
　　 鱼儿哭了，一串串眼泪雨一样的落下，鱼儿的眼泪是红色的，和刚才羞赧的红相似，鱼儿终于体验到不一样的东西。
　　 鱼儿带着对一滴水的思念闭上了眼睛，周围全都是水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