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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廊自述

作者: 黄鸟 时间: 2013-10-20 阅读: 335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林麦子就住在这座小楼里。往上数,第三层的那个窗户,就是林麦子的房间。那里紧挨着一棵枝叶茂盛的梧桐,一侧枝桠直接扫在了窗台上。这是一座旧式的楼房,不过很有情致

摘要:发生在发廊里的情感故事,像一张发黄的旧照片,是那个时代的涩涩情愫。 林麦子就住在这座小楼里。往上数,第三层的那个窗户,就是林麦子的房间。那里紧挨着一棵枝叶茂盛的梧桐,一侧枝桠直接扫在了窗台上。这是一座旧式的楼房,不过很有情致,因为一大片爬山虎铺天盖地的包住了外面的墙体,看去就如同长了绿毛的酱豆腐。房东是位太太,很有些发福。昨天她在楼梯间堵住正要下楼的林麦子,说,林先生,这月的房租是放在下月一起给吗?表情有些发窘的林麦子重重咳了一下,然后说,快了,你就放心。说完便冲下了楼。可记住了,林先生。房东太太在后面喊着。
   林麦子是个二流作家,像上世纪那些二流明星一样,只能在比较低下的场合出入。他的文章绝不能在大刊物中去搜索,你只消花上几元钱在路边书摊上买一份地方小报,就很容易看见。正因为如此,在林麦子的房间里一切便显得格外简陋。不过,拮据的生活并没有让他丢掉意志,林麦子是有抱负的小作家,他常常发狠地说,看着吧,我是谁,你们会知道的。
   街上有一家新开不久的发廊,招牌用了鲜艳的色彩写着“春燕发廊”。门口摆放着一个黑白两色的转筒,每天都呼呼地转着,像是一群燕子扑哧哧地飞。透过玻璃门,可以看见里面有两个旋转椅子并排放着,前面是一块大镜子,镜子沿边用塑料花藤装饰,下边台子上整齐地放着剪刀、梳子、发胶等。墙上贴着时下当红的一些男女明星画报。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正在扫地,手里的收音机播放着音乐。墙角处的炉子上,一只锡锅正咕噜咕噜冒着白气。一切都显得那么有生气。这却把外面的景象衬得有些萧条。你可以看见在太阳下,早点铺门口的大油锅里飘着几根油条,铁丝笼上还躺着两根,被强烈的阳光晒得发干。再远一点,发白发亮的石板路一直向前面伸着,两边的梧桐树像被热风吹过,树叶全是灰白。没有哪家店铺在吆喝,店主们都在各自铺里打着瞌睡。街上见不着一个人,这是正午的时候,太阳最毒。
   偶尔有几辆车,也是慢腾腾地爬着,发动机吼出的声音让人十分烦躁。等它从发廊门前过去后,照例飘起一阵白尘。那个红裙子赶紧把门关上,说,真讨厌。这时从里屋出来一个妇人,对红裙子说,玻璃门就是中看不中用,我说的总没错。红裙子也不看她,只说,发廊本来就要配玻璃门的。让你做我的老本行,你偏闹,看吧,总是不长的。妇人走去看锡锅里的沸腾的水,然后把锡锅端下来。
   妇人说的老本行是指照相馆。
   她和丈夫一直都是办照相馆的,那时来照相的人很多。他们会把照得好看的照片放在橱窗里作为广告,表示自己技术的精湛,所以生意不错。后来丈夫暴病过世后,相馆一下陷入绝境,因为自己根本不会摆弄相机。好在女儿会,靠着老主顾半死不活地维持着。这样惨淡经营一阵后,女儿便决心放弃,想要把相馆改成一个发廊。这是眼下最流行的行当。母亲极力反对。她想让女儿继承相馆,保住丈夫的这份产业。可是女儿在给一个小男孩儿拍完生日照后,就把相机关上,然后对母亲说,这是最后一张了,我要开发廊。说完就出了门。母亲看着架子上那台已经极为磨损的相机,眼睛里变得有些潮润了。
   女儿到省城一家美容学校去学了半年,暑假回来后第三天便找人来改造店铺。母亲问她开学还去吗。她说,不去了,其他同学太笨,我早看会了。在定招牌时母女俩又发生分歧。女儿要把自己的名字放上去,母亲却坚决不同意。她害怕以后这条街上的人会把这发廊的前身给忘掉,如果真那样,她会觉得对不起死去的丈夫,并且办发廊的钱是以前照相馆的积蓄,就冲这个,就得把自己的名字印上去。她对女儿说,记住了,你是相馆的钱养大的。女儿只好答应,把招牌定为“春燕发廊”。发廊办好后,女儿打扫得很干净,到处亮堂堂的。母亲看见门外那个转筒,便说,这个有什么用,可费电了。女儿在镜子前摆弄自己流行的发型,不看母亲,只说,你不懂的,这是发廊的标记。不是有招牌吗。母亲说。
   发廊的第一位客人就是林麦子。那段时间林麦子正处在创作的低谷,一天也写不出几个字。他坐在那张只有一面扶手的椅子上,大口地抽着烟。椅子是上个月发脾气时摔坏的,他没敢告诉房东太太,一直准备偷偷修好,却总是腾不出时间。林麦子写不出就会发脾气,一发脾气准摔东西。现在就是这样。可房东太太还在日催月逼,让他交上房租。林麦子固定供稿的是一家地方小报,他们让林麦子要多写一些消遣文学,说这类文章的销量极大。可是一天林麦子在公共厕所看见一个蹲坑的人手里正举着张报纸,上面大大方方刊出林麦子一篇写歌女爱情的小说。林麦子一气之下给报社写了信,大意是自己的文章居然落到只配在厕所这样污秽之地阅读的地步,强烈要求不再写那些无聊文章,要搞真正的文学云云。不料报社的回复只有八个字:寒舍鄙陋,另请高明。于是林麦子彻底断了经济来源。以前靠着消遣文学攒下的积蓄渐渐不能维持生计,他便开始向多家报社投稿,稿子像炸弹一样飞出去,却没有击中一个。林麦子等了很久不见动静,知道自己真的陷入绝地了。他把烟头狠狠揍进一只破瓷杯中,说,等着吧,你们这些家伙。
   雅芸一直都记得林麦子走进发廊的那个下午。那天雅芸正坐在旋转椅子上看着一本时尚杂志,这是她在省城美容学校里的女同学给她寄来的,上面刊登着那时最新潮最前沿的发型。雅芸一页一页地看,心里早就被那些张扬超前的画面所折服,不住发出赞叹。母亲看着那些稀奇古怪地发型大吃一惊,说,像个妖怪,哪里见得人。雅芸故意转过身来对着门口。雅芸一直觉得母亲反对自己办发廊,母亲的心愿是照相馆。雅芸就觉得自己是孤军奋战。不过雅芸并不害怕,她相信自己天生就是做发型的料,杂志上那些光怪陆离的漂亮式样,自己其实一看就明白怎么弄,现在就是等着有人上门来,好好给做个好发型,堵住母亲的嘴。林麦子就在那个时候从外面推门进来了。透明的玻璃门把强烈的阳光从雅芸脸上抹过,雅芸觉得眼前一片七彩斑斓,像是隔着肥皂泡看东西。等她抬头时,林麦子已经站在她的面前了。
   林麦子趴在书桌上,照例写不出几个字,可是他的脚下却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纸团。林麦子倒在椅背上,用手抓着头,浓密的头发被指甲拉扯得有些疼。林麦子打了一盆水洗脸,在镜子前看见头发十分蓬乱,茂密的发丝如同窗外疯长的梧桐树叶一般。于是林麦子在头发上洒了一把水,却发现头发把一半脸都遮住了。这样子,像鬼。林麦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苦苦地笑着说。他便踢掉拖鞋,穿上一双蒙灰的旧皮鞋,打开门出去了。在楼梯间的时候,他听见房东太太的脚步声,本想退回屋里躲开她,可是房东太太已经出现看见他了。林麦子不用想就知道,房东太太是要他交房租。林麦子哪里还有钱付房租呢。他只好耐心听着房东太太带着讥讽的话,不与她计较。他也没来由同她计较。照例是敷衍一下,便急匆匆跑了出去,在大街上时,林麦子长长舒了口气,即便那炙热的太阳光照着他,也觉得比在阴凉的楼梯间舒坦。
   房东太太年轻时是个文学爱好者,当她知道林麦子是个作家时很高兴地把屋子便宜地出租了。房东太太也常看那家小报社的报纸,在上面读了很多林麦子写的小说,便对这位楼上的作家佩服万分。一次林麦子与几个作家朋友从苏州春游回来,写了大量苏州的风土人情。房东太太就是上海人,看见这些文章喜欢得不得了,整天吵着要回老家。她的丈夫——一个瓷厂的经理——便冲到楼上,要求正在写拙政园的林麦子即刻停笔,不能再写关于苏州的文章。那是林麦子最得意的时光,自己最近的读者就是楼下的房东太太,让他很真切感到自己的名气已经渗透到里巷妇人那里了。可是没想到房东太太后来迷上了侦探文学,这不在林麦子写作范畴内,于是这位昔日的热心读者也渐渐冷淡了他,见面时永远都是催交房租,不再是文学了。
   那天雅芸给林麦子剪了一个很清爽的发型,又给他刮了脸,这时的林麦子显得格外俊朗。雅芸用手轻轻滑过林麦子的下巴,心里突然漾起了波纹,她赶紧把手拿开,说,好了先生。林麦子坐在旋转椅子上,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和站在旁边微笑的雅芸,那一刻他觉得已经被镜子照了进去,再也出不来。
   后来林麦子对躺在怀里的雅芸说,其实那天我就爱上你了。雅芸望着窗外的宽大梧桐叶,偷偷地笑,然后说,我不信,编故事的人没一个真的。那你还是来了,芸。我是你骗来的。那我可冤枉死了。你么,你冤枉。雅芸扯住林麦子的鼻子,说,还冤枉吗,你说。我投降,投降。
   雅芸白天经营着发廊,晚上就睡在林麦子的出租房里。有时午饭林麦子也是在雅芸那里吃。她给林麦子交齐了房租,让房东太太也不便说闲话。雅芸的母亲不赞成女儿住在林麦子那里,她觉得林麦子根本养不活雅芸。雅芸打扫完发廊后,准备出门时,母亲叫住她,说,这是最后一次,明天你就搬回来吧。雅芸没有理会母亲,开门就走了。第二天她照例要出门,这回母亲把她拦住,说,我说过了,以后不要再和那个人来往,今晚住家里。雅芸闹着要出去,母亲打了雅芸一巴掌,说,不要脸,知道外面人怎么说。雅芸没有哭,她看着母亲,说,我能做主。就推开门走了出去。
   发廊在雅芸的经营下生意很好,林麦子有时也会过来帮忙,他学会了怎么洗头,吹头,上发胶。他很久都没有写文章了,雅芸托人给他找了个电影院售票员的事情做,基本能维系生活。林麦子也乐意这样,他只管能和雅芸在一起。雅芸看着街上有越来越多的人都梳着她剪的式样,心里涌上一股成就感,好像这个小镇就是她的时尚界。她和林麦子还会时不时出入镇上开设的小舞厅,半夜才回来。这样的生活在雅芸和林麦子看来,就像游走在无数个绚丽梦境之间,有些目不暇接。
   林麦子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眼前的生活会毁在一只避孕套上。那天林麦子意外地收到张汇款单,那是之前投出去的小说稿被选用了。林麦子站在邮局门口,对着太阳看看手里这张汇款单,耀眼的光线从纸片上渗下来,林麦子眼睛有些发痛,挤出些泪,但心里是喜悦的,一如这明媚的阳光。他跑到发廊,把雅芸拉了出来。这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又说了很多话,林麦子摇摇晃晃地拿着杯子对已经迷醉的雅芸说,芸,谢谢你。谢我什么呢。谢你——啊,总之我要谢谢你。林麦子凑过去亲亲雅芸,雅芸的脸滚烫滚烫的,她迷迷糊糊地看着林麦子,如同隔着磨砂玻璃,又像自己哈出了一团晕。后来他们就谁也没有想起那只放在抽屉里的避孕套,结果一个月后,雅芸发现自己怀孕了。
   雅芸和林麦子都吓坏了,尤其是雅芸。她说要是母亲知道了,非杀了她不可。林麦子把烟扔掉,对她说,走,上医院。雅芸坐在手术室的长凳上,林麦子在一旁站着。手术室正在做手术,是个小姑娘被推进去,雅芸清楚地看见了,雅芸倒抽了一口冷气。等手术门关上后,“砰”,雅芸心里就猛地被堵住。她感到头有些眩晕,额上也渗出了汗。她仿佛听见手术室里医生拨弄刀剪发出的冰凉声音,更像亲眼瞧见医疗器械被偌大的手术灯光逼出的道道冷光。她是分明听见小姑娘痛苦地喊叫声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如同一把钢针戳进耳膜。雅芸双腿开始发抖,雅芸头更晕了。她对林麦子说,麦子,我怕,我不要做了,我们走吧。林麦子过来摸着雅芸的头,说,讲什么傻话,这个孩子必须做掉。不要怕,这里的医生都很有手段。不,我不做了,你,不管我死活,我要走。雅芸说完起身就往外跑去。你,站住,站住。林麦子在后面喊着。
   母亲几乎气得半死,不停地骂林麦子。林麦子也只有低着头听着,最后他说,我要和雅芸结婚。
   林麦子和雅芸把婚草草的结了,林麦子就退掉了房子,搬过来住在雅芸家。雅芸的肚子一天天变大,行动日益不便,并且吐得厉害,已经没有心思经营发廊了。现在只做些洗头吹头的小生意,把三个人,不,四个人一天的生活维持着。雅芸每天要睡很长时间,简直不能和林麦子多说话。林麦子有些闲不住,渐渐觉得生活很无趣。他还要忍受雅芸母亲反复无常的絮叨。可是他还是爱着雅芸,只是并不愿意就这样等着成为一个孩子的父亲。他对雅芸说,这孩子真不该要。雅芸瞪着他说,没良心,你就是盼着我死,你厌腻了我。你说的什么话,我是这个意思吗。我就知道你是这个意思,你瞒不住的。我肚子大了,不漂亮了,你不要我了是不是。你,你简直不可理喻,疯了。哈,说实话了,是的,我是疯了,被你气疯的,你——雅芸把头扭过去,不看林麦子。雅芸心里很难过,她好像有些后悔,这个男人也许是看错了,也许母亲一直都是对的呢。林麦子又和雅芸说话,雅芸不想说话,屋里很闷热,白炽灯强烈的光在头顶上晃着,林麦子更觉得有些烦躁,于是推开窗让风进来。已经很晚了,却依然听见夜蝉在嘶叫。天上全是星,像撒了一把米。林麦子睡不着,便披上衣服出去。林麦子回来的时候,已经熄了灯,整座小楼如同昏死。他立了一会儿就转身走开,在星光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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