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梅镇纪事

梅镇纪事

作者: 谢宏 时间: 2013-10-21 阅读: 329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照相馆  梅镇上有一家照相馆,是李湄家开的,叫红星。照相馆的正门临街,正对镇上唯一的一条直街,后门是临河,抛下水桶,就可以打上河水,洗刷什么倒挺方便的

1、照相馆
   梅镇上有一家照相馆,是李湄家开的,叫红星。照相馆的正门临街,正对镇上唯一的一条直街,后门是临河,抛下水桶,就可以打上河水,洗刷什么倒挺方便的。李湄的父亲李舒影是镇上唯一的照相师傅,他做的是独门生意。镇上人家遇有什么节庆或喜事,比如中小学学生毕业,还有那些爱美的女人,需要拍照留影的,都会光顾红星照相馆。
   在光顾照相馆的人当中,梅小爱是其中的一个。梅小爱是个爱美的姑娘,她在镇上中学做音乐老师,她才二十岁,她爱唱歌,当然也爱美。她隔三差五就会来一趟,有时也不是要照相,她来了,有时还不进去,就站在照相馆的橱窗前,若有所思,看着上面的相板出神。
   开始,李湄一见梅小爱来,以为是来做家访的,有点紧张。后来次数多了,心里有了底,就释然了。其实也是的,梅小爱又不是班主任,怎么会来家访呢。李湄想起就会发笑,往后一见梅小爱来,就大方地招呼她进来坐,还端上她煲的糖水,放了无花果的。她家在后门边种了一棵无花果,树径有手臂粗,枝叶很是茂盛。镇上就她家种有无花果,真不知道他家是从哪里弄来的,这好像一直就是个谜。梅小爱和李湄混熟了,也就随便了,常大声说话。
   这天,梅小爱又来了,进门和李舒影打招呼。李舒影正在趴在工作台上修相,听到梅小爱的声音,抬头看是她,没说话,就笑了笑了,样子很儒雅。他是个身材瘦高的男人,留着分头,人显得很文气,说话也细声细气,很得一些姑娘的喜欢。
   李舒影将手中的彩笔,搁在方桌子上的笔架上。然后他进了后门,也就是厨房去了。梅小爱听到一阵哗哗的水声。后来水声停了,李舒影就出来了,拉下挂在墙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当他走近,梅小爱嗅到了一股肥皂的味道。
   梅小爱说她要照张相,说话的语气有点兴奋,她脸上的神色也如此。李舒影问她要照什么样的。梅小爱说要照个三寸的。想了想,又说要彩色的。李舒影问她做什么用的。梅小爱听了这话,没说话,脸却红了起来。李舒影以为她没听清楚,就解释说用途不同,照法也不一样。梅小爱还是没有说话,却低头想什么。后来她掀开身上挎的一个包,打开钱夹子,从中抽出一张照片。梅小爱说她喜欢这张。李舒影拿过去看,嘴上啊了一声。那是一张艺术照,是电影《海霞》的剧照。李舒影摇了摇头,说这个不适合你啊。梅小爱说她这个样子好有味道,语气充满了羡慕。李舒影突然好象明白了什么,连声说知道了。梅小爱也好象松了一口气似的。
   李舒影让梅小爱先坐坐,他说他先做准备。梅小爱转身走向旁边的竹椅子。李舒影看见了梅小爱的后背。梅小爱穿了件的确凉衬衫,是白色的,夏天嘛,可能是走热了,后背已经湿了,衣服贴在皮肉上,显出一种淡淡的肉色来,十分好看。他还看见胸罩的带子也勒得紧蹦蹦的。
   李舒影吸了一口气,用力搓了搓自己的手,右手用力地握了握左手。然后他就开始摆弄摄影置景,调校灯光,给相机上底片什么的。梅小爱在旁边看,用手绢擦汗,也做扇子。
   屋子里真安静,梅小爱甚至听到了猫的呼噜声。她转了转头,看见右边那张黑木椅子上,那只黑猫摊开身子,睡成了一副慵懒的身段。梅小爱问了一句,李湄呢?李舒影调校了一下三脚架,抬了抬头,说不知道。梅小爱啊了声,没再出声,继续看他弄。这时候墙上的挂钟当当地敲了五响。
   李舒影直起身子,叭地打开灯光,说好啦,招手让她过去。梅小爱站起来,将手绢塞进口袋里,走了过去,坐在置景前的凳子上。她有点不习惯,那灯光有点强烈,她的眼前一片茫然。李舒影走到相机的后面,站着看了看,掀开上面的黑布,看了一会,他说身子不要斜,要坐直。梅小爱赶紧将身子坐得挺直的。李舒影看了看,说要放松点,眼睛看相机的顶部,他用手指指了镜头上端的框。梅小爱身子松了下来。李舒影偏着头看了看,说脸上也要放自然点。梅小爱的脸有点紧,听了这话赶紧笑了笑。
   李舒影站回相机后,看了看,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他走过去,用手将梅小爱左边的衣领拉直了。梅小爱看见他的手指真修长,尾指的指甲挺长的,修剪得很考究。李舒影走回到相机旁站了站,回来又将她额头上的刘海拨到一边去。再站回去,然后让梅小爱按他的指令,不断地做出调整,再喊笑一笑,咔嚓就是一张。
   李舒影后来一言不发看了梅小爱很久。梅小爱有点不好意思的扭动身子,从凳子上起来。李舒影突然说话了,建议梅小爱来张侧面的,说她侧面的轮廓很好。梅小爱有点兴奋,说是吗?她赶紧侧了身子,让李舒影找个好姿势。李舒影就将她的头部,当然还有身子,扳过来,扳过去。
   梅小爱听到了他的喘息声,还嗅到了他身上的一种体味,很淡的。他没有一般男人身上的那股浓浓的汗酸味。李舒影也听见了梅小爱的喘息声,看见她脸上潮潮的光泽,也嗅到了她身上夹杂着体香的汗味,还有一种植物的清香。他想她可能是用了茶仔来洗头。
   屋子在那一瞬间真安静,但这种寂静很快就被打破了。门口有人在咳嗽,是很重地咳嗽了一声。李舒影转过了头。梅小爱也转过了头。他和她看见童巧兰,她提了一个菜蓝站在门口喘气。
   童巧兰是李舒影的老婆,身材比李舒影还要瘦,有点干瘪,简直像一根竹竿,脸也瘦,和这样的身材配在一起,显得就更长了。此时她看起来很不高兴,脸就显得更长了,但她见梅小爱转过脸来,就马上换了一副脸孔,和她打招呼,口气还是蛮热情的。
   童巧兰说,哎呀,又来啦?李湄不在啊。
   李舒影赶紧说,梅小爱来照相。
   童巧兰说,还以为是来做家访呢。说完,她走到墙角,从桌上的竹茶筒里倒了碗冷水,咕嘟咕嘟地喝下。梅小爱看见她的喉结在上下蠕动,忙将眼睛移开。童巧兰喝了水,就提了菜蓝去厨房了。
   李舒影让梅小爱重新摆了个姿势,就照了。这次有点马虎嘛,这是梅小爱的感觉。李舒影在开票的时候,梅小爱站在旁边看着。后来她说嘴角边的那颗小痣要去掉。李舒影有点惊讶,就问她干吗,说挺好的。梅小爱说不好看嘛。李舒影迟疑地说,就这有味道啊。梅小爱就问他有什么味道。李舒影顿时愣住了,也说不出来,含糊着说,去掉也行吧。
   童巧兰从厨房出来后,很热情地和梅小爱拉家常。问李湄的情况,梅小爱就说挺乖的。后来,童巧兰突然望住梅小爱的头发,问梅小爱头发长没长虱子。梅小爱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问,就说她常洗头,干净,没虱子。童巧兰好像恍然大悟似的,说她还以为呢。梅小爱听了有点奇怪,就问她以为什么。童巧兰说刚才以为李舒影给她捉虱子呢。梅小爱愣了一下,后来脸就红了。
   李舒影没说话,他将票子递给梅小爱,说过一个星期来拿吧。
  
   2、梅师傅
   在柳镇的大小人物中,柳絮飞最佩服的就是梅王平。他是个退伍军人,当过汽车兵,转业后,成了镇上公社的司机。在街上遇见他,总见他穿同一件工作服,满是油污。柳絮飞走近他,一吸鼻子,就闻到一股好闻的汽油味。他还老穿一双翻毛皮鞋,大头的,走路有声有响,屁股后的裤兜里,老插一对黄白手套(细看有许多油污),露出半截子,随他走路的步子时刻招摇。
   大家私下议论说,梅王平走路挺显。对镇上这样的议论,梅王平总是一笑置之,不和人家一般见识。他虽然身无半点官职,是一介平民,但却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他十天半个月就出车一次,跑城里的采购站拉一趟货,甚至会跑得更远,是镇上闯南走北的人物。镇上许多人都想巴结他,混熟后,就让梅王平给远方的亲戚带点土特产,比如活鸡鸭、春笋冬笋或说番薯什么的,也让他捎点城里的紧俏货,比如尼龙布、的确良布什么的回来。梅王平虽然有点傲气,但还是蛮有雷锋精神的,都乐意为大家服务。当然,他也接受人家的一点好处,比如一包烟什么的。
   梅王平的车不但开得好,他还会一手绝活,那就是他将吐烟圈玩得出神入化。前面一个说法,柳絮飞不知道是真是假,据说他将时速30公里行驶的车子刹停,而不会让睡着的人醒过来,这是坐过他的车子的人说的。后一个说法柳絮飞是见识过的,因为他们两家住在同一条街上。在柳絮飞眼里,梅王平是个见多识广的人物,他喜欢听他吹牛,梅王平总是将外面的精彩世界讲得活灵活现,让人听了充满了遐想。
   这天,采购员江大同在供销社的院子,来回走动,正指挥几个搬运工人从车上卸货,不时粗着嗓门吆喝几声。梅王平嘴上叼了棵烟,掀了车头盖子在摆弄什么机件,抬头见柳絮飞进了院子,就喊过来过来,说给他拿个扳手什么的。柳絮飞当然乐意当他的助手,他一直就想从梅王平这搞点汽油。
   梅王平站直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拿下嘴上的香烟,朝柳絮飞吐了三个烟圈。柳絮飞看见三个烟圈,依次放大,一个套一个,朝他的脸套过来。柳絮飞呆呆地站着,就像给绳圈套住了一样。
   梅王平笑着问,怎么样?
   柳絮飞回过神来,就说好啊。
   梅王平一脸的自得,笑着说是小意思。他将香烟又重新叼在嘴上。柳絮飞看见白色的卷烟上,留下了一块黑色的污点,他知道那是梅王平手上的油污。柳絮飞给梅王平递上一个螺丝帽,问他能否给他一点。梅王平吐了一口烟,又咝咝地吸了几口,然后拿在手上,说小孩不准抽烟。柳絮飞赶紧说是想要点汽油。梅王平皱了皱眉头,问柳絮飞要来干吗。柳絮飞说用来除锈。梅王平哦了声,说没问题啊。
   搞了半天,梅王平盖上车头盖,坐在驾驶室里试车。他将油门轻踩重踩,汽车就哼哼呜呜地吼了起来。整个院子都是好闻的汽油味。试好了车,梅王平潇洒地跳下车,碰上车门,转头又问柳絮飞刚才说想要什么。柳絮飞说是想要点汽油。梅王平一伸手,说瓶子。柳絮飞赶紧跑去墙角,在一堆杂物里扒拉出一个空的酒瓶子。梅王平找了根管子,打开油箱,用嘴巴一吸,给柳絮飞抽了半瓶子。
   柳絮飞接过瓶子,将鼻子凑近瓶口,真好闻。他感到一圈圈弧形的醉意动了起来,从嘴角开始,在脸上荡开去。
   梅王平走过去和江大同嘀咕了几声。柳絮飞看见江大同笑咪咪地点点头,还给了梅王平的肩头一拳。然后梅王平转身跳上车,发动车子驶出院子。
   柳絮飞跟了出去,望着汽车颠着屁股走远了,才拎了半瓶汽油往回走。半路遇见梅小爱往家里挑水。这时她正对着柳絮飞走过来,身上穿的是粉红色的的确良上衣,腰身部分收得很窄,突现出她凹凸有致的体形。她扭着步子走,腰身扭得像水蛇,又柔韧又妖窈。柳絮飞的眼睛就有点发直,嘴上哼着的知青小调,也跑调了,脚趾头还踢着了石头。柳絮飞疼得嗬地眼睛一下就花了,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唰地弯下了腰。
   梅小爱放下担子,问,怎么啦?
   柳絮飞用力握住受伤的脚趾根,嘶嘶地吐气吸气,人都快要虚脱了。
   梅小爱弯下身子问怎么样,粗大的辫子垂了下来,打在他的脸上。柳絮飞感到脸上有点发痒。他仰头看见梅小爱脸上的汗珠蒸发的水汽,还嗅到了一股汗味和体香味。柳絮飞有点发晕,他一恍惚,脚趾的痛感就散去了一半。他嘶嘶地吸了一口气,说没事没事。他努力想站起来,找飞脱了的凉鞋,拇趾的趾甲正在变着颜色,转成了猪肝色。
   梅小爱直起身子,说没事就好。
   梅小爱扭着身子一走开了,柳絮飞马上有点后悔了,脚趾又剧烈的疼痛起来。谁说没事啊。他大声地哎呀了一声。梅小爱听见了,停了脚步,转身看过来。柳絮飞不好意思地笑笑。
   柳絮飞坐在地上,盯着梅小爱的背影慢慢地走远,这才起身,一拐一拐地走回家,在门口磨蹭了一会,才进去,闪进了自己的房间。
   柳絮飞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从抽屉拿出了那根自行车链条。他将汽油倒出一点,淋在链条上,然后用力弯曲它。房门突然被拍得砰砰响。柳絮飞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番,才将门打开。
   柳如实吸了吸鼻子,皱了皱眉头,问是什么味。柳絮飞只好说是汽油味。柳如实如临大敌,吼了起来,说你在房间搞这东西,想找死啊?柳絮飞没敢驳嘴,赶紧拎了瓶子,灰溜溜地出去。
  
   3、照片
   这天一早,梅小爱就跟教务主任说,想明天调课。课程表排了她是上上午第一节课。李主任望着她问干吗?梅小爱说有事呀。李主任就开她的玩笑,问她是不是去见媒婆。梅小爱的脸红了一下说,别胡说,是有事要办。李主任说不是去见媒婆,就缓缓吧。梅小爱急了,说她明天一早要去办一件要事。
   李主任看了看课程表,脸上挂着为难的表情。梅小爱有点急,说她已经和人家说好了时间的。李主任说,黄老师的岳母住院了,也要调课去陪护。王老师呢,老婆明天要生孩子。陈老师呢,也说明天要赶亲戚的婚宴。他说完,指了指办公桌上的电话说,改期吧。梅小爱都快要哭了,说改不了啦。趴着改作业的陈老师听了,说算了算了,调我的吧。这话让梅小爱开心得流了眼泪。她飞快地跑了出去。
   梅小爱一进课室,就放下讲义,用图钉将歌纸按在黑板上,她今天教的歌曲是《我们是共产主义的接班人》。这首歌曲的节奏适合梅小爱的心境。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梅镇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