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动的床
作者: 平凡文刀
时间: 2013-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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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州的正月是最为热闹的,从初一到三十,各村各堡有自己的祖祠宗庙的祭日以及神灵谢土节。 白天有扛菩萨祈福游村,锣鼓喧天,鞭炮轰鸣,游村队伍长达数里
潮州的正月是最为热闹的,从初一到三十,各村各堡有自己的祖祠宗庙的祭日以及神灵谢土节。
白天有扛菩萨祈福游村,锣鼓喧天,鞭炮轰鸣,游村队伍长达数里,甚至延绵十几里地。
几乎每个晚上都有一处或多处“歌舞升平”,草台班子搭起的舞台很是简陋但很扎实,吸引着周围的村民以及附近的外来工围观。那场面真是人山人海鼓乐震天,为了增加节日气氛,有的村文艺节目中掺杂了些“荤”。就是南方最为著名的艳舞表演。当然,这种庸俗的歌舞只适合那些后生阿哥,看到情绪高涨时台下一阵阵掌声如浪潮下滩,一阵阵骚动伴随着呜哩哇啦的呐喊声、尖叫声、口哨声……震得人耳鼓发麻。
荷尔蒙过剩的男青年趁机对姑娘揩油,吃人豆腐,或者有意无意的用手肘触碰人家蓓蕾初绽的奶子……于是,混乱中喧嚣如潮,汗臭、香水味、烟雾弥漫中夹着插诨打科的谩骂,这也就是露天歌舞的魅力吧!
昨天在一处歌舞中站了一阵子,听到有个外来工上去唱了一首老歌。沙哑的声音雄浑天然,有一种沧桑感,虽然声音不算美妙,但他全身心投入的激情调动了观众情绪。歌声带着一种辽远的空旷,更为主要的是他唱出了打工者的心声,这就是著名的老歌《游子吟》:“都说哪海水又苦又咸,谁知道流浪的悲痛和辛酸,人情的冷暧世道的艰难,哦,游子的脚印啊!血泪斑斑……”
这首歌唱到了我的痛处,如一枚锥子扎着心。泪水无声滴落着,因为我想起了自身际遇,并且想起了曾经令我刻骨铭心的记忆,这就是——一张流动的床。
那一年,我才二十四岁,正是风华正茂的热血青年,怀着美好的梦想和对未来的憧憬,我只身南下打工,谁知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也很无奈。身无一技之长的我在辗转几座城市换了十几种工种后,贫病交加。
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夜,我寻回了老家,当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我跌跌撞撞推开家门,一头扎在大哥怀里啕号大哭。
长兄如父,身为医生的大哥发现了精神异常举止古怪的我,他一把紧紧搂住我,口中喃喃自语:“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一边自责地说:“都怪我,没关心好你,让你受苦了!”
一旁的父亲不知发生了什么?手足无措,木然地立在一旁。
我口中胡乱喊着:“床!床!我…没…没床睡觉!……”父亲和大哥立马将我扶到床上。
在我语无伦次的表述中,父亲与大哥略略知道了我的遭遇。
原来,出门打工的人并没有人们想像的那样顺利。很多人以为出门打工无非是进厂上班,过年回家。
其实,在家千日好,出门半朝难。在当时,劳动法规不健全,工厂企业不规范的情况下,打工的人过着居无定所,衣食堪忧的状态。这边干几天,觉得不适合,偷偷出厂,别说工钱,有时连自己随身衣物也难带出厂;有的老板则将你囚禁起来,非得让你想法子跳窗逃生不可;有的一年做到头,遇上老赖,连一分钱也甭想拿就被逐出厂!当时的劳动没有保障,黑心老板黑工厂黑作坊比比皆是。
我在一次夜里被私营老板无缘无故逐出厂。举目无亲,无处归家的我漫无目的游走。
在韩江大桥边,看着两岸万家灯火,望着滚滚流水,天下之大竟无处安身,想想与其苟且偷生,不如纵身一跃一了百了。就在一脚跨过桥栏杆悬空,闭目腾挪之际。耳边响起大哥的叮嘱:“无论遇到多大困难,你要勇敢活下去,活着就有希望!一个真正有用的人必须经得起任何灾难的考验……”
我迟疑了,我胆怯了!我承认,我不是英雄,我是懦夫!我就是死了也是白死。同样是跳江,屈原一跳成名,轰轰烈烈,流芳千古!而我呢?除了给人一声叹息!只能换取人们的鄙视,亲人的悲痛欲绝!
我收回念头,蜷缩在一丛芭蕉树下,整夜的蚊叮虫咬,不堪其苦,生不如死。身无半文,寄人篱下,心中的愤懑无处发泄,忍饥挨饿,与鼠辈们在垃圾桶里争食,我向家的方向游走,我相信家是我的避风港。有家就有方向就有希望……
一到夜里,总是深受蚊虫的扰袭,连做梦都想拥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床,自己的蚊帐。
大哥听了我的故事,既心痛又自责。将我带在身边,直到我的身体完全康复。
一九九六年春,我再一次随着老乡出门来到广东,不到一个月,大哥寄来了蚊帐。记得蚊帐上还写了“10”元的字样。他是考虑到夏天广东蚊子多,提前寄来了蚊帐。我当时想,大哥一定想过给我寄张床。只是床太大不便邮寄而成了他一个难解的心结。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在这年夏天,不幸再次降临我那风雨飘摇的家!灾难犹如一枚无声的炸弹落在事业如日中天的大哥头上。当堂兄接到家里电话告诉我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癌症?不可能!绝对是不可能!我的大哥那么年轻!他怎么会得如此恶病?一定是医生误诊……”
我不敢相信这是事实!苍天啊!你怎不睁开眼看看?我这风雨飘摇的家怎堪你如此肆虐?大地啊!你怎不听听我哭泣的声音是多么无助与悲痛……
母亲的坟墓还没长出新草,依稀见得黄土。你怎忍心再次将我大哥拖进泥土?然而无论我如何哀求,谩骂天地不公!都必须接受这一事实:大哥的确得了绝症!
我只好再次辞工,星夜兼程,往家里赶。
来到市医院,见大哥躺在普通病房,房间非常拥挤,一个十来平米的房间并排了三张病床,三张床的间隙只容两人并排站立,也就仅限一人通行。房门进来靠墙一直通到小阳台也仅一米宽。房门外的走廊上还靠墙铺有床位。可见此种病人不少。四处充斥着药味,白墙白床白衣护士白大褂医生,让人心生白色恐怖。
大哥躺在靠窗一床。手术后的他全身插满各种导管。大哥身体异常虚弱。短短数月未见,他瘦得皮包骨头,前期的化疗放疗促使他一头乌发掉成荒秃子,他戴上了一顶瓜皮鸭舌帽。真是人一落难,连小虫子也欺负人,不知从哪儿掉落的虫子又使他颈上的皮肤溃烂。见大哥面色蜡黄,舌头口唇都溃疡得触目惊心。
我不忍再看大哥如此受难。不争气的泪水却无法自抑。为了不让他看见我的悲痛。我跑去卫生间躲着恸哭一场。
晚上,见我没有地方睡觉,大哥打电话给市里的一个同学,叫他同学帮买回来一张可折叠的弹簧床。床宽80公分,长200公分。是蓝色铁架床,一个长方形的框架,中间是一张铁丝网,用几十根弹簧钩成,躺上去有很大的回弹力,既松软又舒适。白天不用可折叠起来,不用占地方。晚上就在过道上打开。
大哥的病前前后后拖了足足一年,先后动过两次大手术。
到九七年香港回归那日,已病入膏盲的大哥强支起身体,让我们扶着他去大厅的电视上看交接仪式。明知时日不多的他看得非常专注。回到病房。他似乎心意满满。
次日,与父亲提出要回家。他自己是个医生,自己预感时日不多。他要求回家,带足氧气包,想多见几个亲人的面孔。
就在出院前一天,他亲手写下遗嘱:
一、所有治疗债务由父亲偿还;
二、医书归妻子;
三、家具留老家;
四、那张可流动的床给林弟。
然后郑重其事的署下日期与姓名。
大哥写完遗嘱,又深情望着我,最后将目光投在这张蓝色的铁架床上。并语重心长地说:“林弟,我走了,再也没有人像我这样关心你了,你带上它吧!就再也不愁没地方睡觉了。在外打工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保护自己。你的脾气不好,得慢慢改回来!如果人死后真有灵魂,我会在另一个世界默默祝福你……”
听着大哥遗言谆谆教诲,我不住点着头。
我明白大哥的良苦用心,也许他托人买床时就替我想好了,要帮我买张可流动的床。他怕我出门没有地方睡觉。
从此,我便带上这张床,我每每看到这张床,就会想起大哥对我的好。心里就会暗暗地想,放心吧!大哥!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我会带上大哥遗留给我的这张流动的床,带上它走遍四方。
无论天多高,路再远,我会带上它,相依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