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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情殇

作者: 运河之子 时间: 2013-10-18 阅读: 363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自打史大川那次去乡下调查回来,他就像被什么巫术给魇镇了似的,每当他从梦魇里惊醒时,胸口如同压了一块土坯一样感到气短憋闷,在怔忪之际,那个把软软的胳膊搭在自己

摘要:上世纪七十年代,北京知青史大川与农村姑娘韩玉兰跌宕起伏的爱情悲剧。 自打史大川那次去乡下调查回来,他就像被什么巫术给魇镇了似的,每当他从梦魇里惊醒时,胸口如同压了一块土坯一样感到气短憋闷,在怔忪之际,那个把软软的胳膊搭在自己胸口上的女人仿佛是她,那个柔弱美丽周身散发着泥土芳香的农村女人——韩玉兰。
   对于拥有者来说,多么弥足珍贵的东西一旦把玩于鼓掌之上,它便失去了应有的价值。只有希冀中的企盼,才会使追求者刻骨铭心。虽说史大川现在的妻子还算漂亮,也不乏城市女性的妖冶和妩媚,对他也极尽作为女人的温柔和体贴。但是,在史大川那并不广阔、甚至可以说有些狭隘的情感空间里,始终忘不掉那个激发了他心灵深处最美好情感的乡村娇弱女子——韩玉兰。她就像寒冷的雪夜中给了他温暖的那盆炭火,她如同大漠孤烟中给了他希望的那片葱茏的绿洲,她曾是风颠浪涌中供他栖息的那盘港湾……多少年了,那横亘在他心中的驱之不散的娇弱身影,每当他孤灯茕影陷入思索的沼泽之时,只要一闭上眼睛,她那迷离的身影便飘到了他的近前——
   那是史大川的初恋。而这初恋赠与他的,是甘洌的清泉,融融的温暖,燃烧的烈火,……是那刻骨铭心的初恋填补了他二十岁人生的最大空白!
   在回首往事的时候,美好的初恋又犹如一把残忍的利刃,在他并不宽厚的胸膛上刻下了无法弥合的创口,而从这创口上汩汩流淌出的却是两个人的血……直到现在史大川才明白,本来已经被抓自己在手里的一块足赤的金子,他还没有来得及细心的鉴赏和把玩,就被自己像土坷拉一样随意的抛弃了!
  
   第一章
   那是一个火热而又疯狂的年代!
   在那“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伟大号召的鼓舞和煽动下,一九七四年初夏的一天上午,北京育华中学的操场上歌声阵阵彩旗飘扬,在热烈欢送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锣鼓声中,那群还没有长大的青年人热血沸腾了……
   史大川他们四女三男一行七人,在告别了父母、老师和同学之后,激动中的他们背着行李肩扛红旗,满腔豪情一路高歌地沿着运河九曲十八弯的河岸整整步行了两个白天——第二天的黄昏,在西边的天际映出红红的火烧云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到了目的地:那座紧傍着运河湾只有百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庄——榆树庄。
   在一株合抱粗的垂柳下,史大川他们将肩头的被卷儿卸下来扔在了脚下的河堤上。……不远处,几只杂色的山羊在悠闲地啃吃着水边的青草。清澈的河水折射着落日晚霞那最后的辉煌……他们转头望向西岸那高低错落的农家小院儿,从家家屋顶的烟囱里,早已升腾起了袅袅的炊烟——真真好一幅梦中的图画!
  
   在五间瓦房的村队部里,一位身板敦实面皮黎黑的中年男人(后来得知村民送他的绰号叫做“黑”司令)接待了史大川他们七个知青。他自我介绍说:“我是榆树庄大队的党支部书记、村革委主任,叫邢天来。”接着说道,“我代表大队党支部和全体社员,欢迎从毛主席身边来的知识青年到榆树庄来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一阵寒暄过后,他开始为史大川等七人安排食宿,将他们同来的七个知青被拆分到了五户农民的家里居住。接着,邢书记站在裹着一块红布的话筒前高声叫喊着分了知青的那几户社员的名字……
   来领人的社员陆续的到了大队的院子里,史大川正在寻思着自己会分到一个什么样人家的时候,就听邢书记一声高喊:“韩老贵家来人没有?把史大川领走!”
   就在史大川还在发愣的当口,一位梳着两根长辫子的姑娘向他走了过来,那位姑娘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好看的丹凤眼望了一下窘态的史大川,随后,她一手拎起史大川的行李,不由分说地领着他向村子的东头儿快步走去……
   在紧傍运河岸边的一座低矮的三间土坯房前,那位长辫子姑娘推开了用高粱秸捆绑成的街门,回头乜了大川一眼,脸红红地和他说了第一句话:“到了,就是这儿!”
   史大川被安排在比三间土坯房还低矮一些的两间西厢房里,北边的一间砌了一爿只供一人睡下的土炕。新铺的炕席上写着“抓革命,促生产”六个血色的红漆大字。炕周围的土墙上糊了半圈儿“革命样板戏”的彩色剧照,那个高举红灯怒目而视的李铁梅眼睛瞪得溜圆,冒火的目光似有深仇大恨般地狠狠地盯着站在土炕前的史大川……几幅画显然是新贴上去的,连粘在画上的糨糊还没有完全干透。
   待史大川简单地收拾了一下铺盖洗了把脸,他就被叫到了正房吃饭。外屋的地中央摆着一张低矮的小方地桌,那上面摆好了四付碗筷——在二老和那位姑娘的热情招呼下,史大川有些拘束地坐在了桌边摆好的小板凳上。他还是上午在一家鱼船上吃的饭,走了一整天的史大川也着实饿得前心贴后心了,他开始还有些腼腆,伴着主人殷勤的劝慰和轮番的布菜,那两只焦黄的贴饼子和一大海碗棒渣粥,就着金黄的滩鸡蛋和小葱拌豆腐囫囵地吞下了肚子。
   从小到大,史大川还从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他的两只脚底板上磨出了圆滚滚的大水泡。晚上,韩大妈和那位姑娘给他端来了一盆蒸腾着雾气的热水,韩大妈说烫一烫会舒服些。等他烫完了脚,大妈用一个削尖的竹篦子将那几个大水泡一个个地扎破放了水,她边轻柔地的揩着从白泡里流淌出来的清水,边给史大川介绍着家里的情况。
   原来,大川落户的这个家庭中只有三口人。已经结婚成家的大儿子从部队转业后,随女方留在了遥远的宁夏,十年八年也难得回来一趟。
   韩大妈一边和大川笑着,一边用手指点端着水盆站在她身边的闺女,也就是那位把史大川从队部领回来的、此刻脸上罩着一层红霞的姑娘说,她大名叫韩玉兰,小名叫兰子,是他们的老丫头,等过了年儿就满二十岁了。
   大川也报过了自己的属相和出生年月,说起来小玉兰一岁,实算起来他小玉兰还不足两个月。于是韩大妈戏谑着对玉兰调侃道,得,你是姐姐他是弟,往后要多让着你这城里来的弟弟!灯光的暗影里,玉兰的脸陡然泛起了羞人的红晕。大川也便有些发窘,他支吾着嗫嚅了好一阵儿,才怯怯地、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了一声:“兰姐!”
  
   一九七四年的华夏大地,那会儿尚处在一个“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的畸形年代。今天晚上刚揭发了“右倾翻案风”的罪行,明天早上就开始痛割资本主义的尾巴。残酷的路线争夺引发了没完没了的阶级斗争,莫说没有任何背景的一介草民,就是那位倡导拨乱反正的大人物,不也被那几个所谓的革命左派折腾得三起三落死去活来。正是这么自上而下的一通穷折腾,不但使得我们这个偌大的一个国家鸡鸣犬吠贫困潦倒,同样也害得运河岸边这个土地并不贫瘠的小村庄的人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过着糠菜半年粮、花钱靠扣鸡屁股的紧巴日子。
  
   第二章
   史大川的房东叫韩老贵,今年六十多岁了,是个一脚踢不出个屁来的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平时不太爱说话,语言金贵得能当香油吃。除了龙口夺粮的大、麦二秋去晒粮的场院里帮忙,他一年四季在生产队上的菜园子里种菜做活。内当家韩大妈是位面善心慈待人实在的老人,由于她时常犯有气喘病,身子骨就显得不是那么的硬朗结实。因为庄稼地里没有轻松的活计可派,所以老人便留在家里给出工的爷俩烧火做饭、操持家务……
   是基因遗传?还是家庭氛围熏陶的缘故?正值青春妙龄的韩玉兰有一种与自己年龄不相称的稳健,这和当时农村姑娘所特有的粗野和泼辣形成了较大的反差。平日,每当性格内向的她出现在史大川的面前时,也总是话未出口,那张永远也晒不黑的鹅蛋脸就先成了火烧云一般。这样一来,说也不是躲也不是的尴尬,时常把刚来的史大川闹个大红脸……
   即使你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也料不到在你的一生中将会发生什么;纵使你有未卜先知之明,也不可能预测出在你人生的路上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在等待着你。史大川的人生就是在这一片朦胧中拉开了帷幕……
   在韩玉兰的身上,她即秉承了父母的某些优点,又继承了他们身上的某些不足:她的漂亮秀美温柔贤惠追随了母亲,但身躯娇小和执拗的性格却得了父亲的遗传。她虽说个头儿不高,但却十分的水灵秀气。两条乌黑油亮的发辫垂过她婀娜的腰际,在她白皙光洁腻如凝脂的鹅蛋脸上,一对纤细、弯弯的柳叶眉下,生着一双微微上翘眸如点漆的丹凤眼,玲珑小巧的鼻子俊秀俏拔,两片线条分明的嘴唇和蕴含无穷魅力的元宝小口。特别是伴着她的微笑而泛起的那一对浅浅的酒窝,总让史大川想起《长恨歌》里“回眸一笑百媚生”的诗句。随即,无边的遐想袭上他还有些朦胧的心头,不由得掠起许多不着边际的欲望和心跳。
   史大川发现:韩玉兰的身上有着城里女孩子所欠缺的东西,那就是天然的质朴和清醇。至于史大川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上身边的玉兰的,他也很难描述清楚。这正如大运河的水总是向东流一样自然吧?
   其实,玉兰之美,不光是她的外表使人眩目心动,而真正吸引史大川的是因为她有一颗金子般闪光的心灵。
  
   在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史大川他们七个知青便从此开始了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艰苦”历程。
   来到榆树庄还不到一个月,他们就赶上了龙口夺粮的三夏麦收。只这一场不到二十天的麦收,就把他们几个城里娃累惨了。
   在麦收的那段日子里,每天凌晨,韩大妈鸡窝里的那只大公鸡刚扯起脖子啼叫头遍,村里那个架在树杈上的高音喇叭里就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放起了《大海航行靠舵手》、《东风吹,战鼓擂……》等当时最时髦的“革命”歌曲。那位外号叫做“山猫”的大队广播员,捏着公猫调情一样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嗓子一声紧一声地开始叫起,那个阵势,就好像电影里地主周扒皮催逼长工们下地一样吆喝催逼着,不把睡梦中的社员们吵醒不算完。每到这时,走到西厢房窗下的不是韩大妈就是玉兰,她们或轻轻地敲着窗棂、或是小声地低唤,直到把还在迷瞪中的大川叫醒。此时的史大川睁着惺忪的睡眼从炕上爬起来,然后再无味地吞咽下韩大妈更早起来为他和玉兰准备好的早饭……打着哈欠一路瞌睡着来到麦地……
   人到地头聚齐时,生产队长孙大头开始派活,不分男女老幼,每人分得一个有八垄麦子的麦格子。一个麦格有两米宽,割麦捆麦一个人全包,只要手里的镰刀往麦垄里一插,直到足有千米长的麦格里的麦子全部被撩倒捆好,才允许你抬起头,你才能到撂在地头的水桶里舀上一碗水喘口气儿,你才有机会拿个麦个子垫在腰下来扛扛酸疼的腰眼儿。如果不把一格麦子全部潦倒,你就甭想喘气歇会儿。
   镰刀在史大川的手里不大听使唤,他的力气没少费,可就是赶不上那些轻车熟路的老乡们。所以,开始的头两天,人家歇过活又开始往回返了,他踞地头还差老远一大截呢。心里一急,那只拢麦子的手就被不听使唤的镰刀割开了一道道淌着鲜血的口子。
   熬到了第三天,史大川终于有了可以喘息的机会。不是他割麦子的技术开始轻车熟路挥洒自如了,而是先割到地头的玉兰放弃了自己歇息的时间,踅过身来接他来了……当史大川挺起已经不能捋直的腰身愧窘地和她四目相对时,她总是微微地一笑,红红的脸上便旋起了那对儿醉人的酒窝。随即,玉兰便回到属于她的阵营中和姐妹们继续割麦去了。
   十多天的麦收,史大川就像是在炼狱中打熬过来的一般难受,早晨顶着满天繁星出门,晚上披着月亮回到自己的那爿小土炕上,有时,他还没来得及洗漱,头刚沾枕头就如死狗一样倒头便睡……睡梦中,他还在为一眼望不到头的麦垄发着愁……
   史大川这才体会到,漂亮的豪言壮语和残酷的生活现实是多么的不协调,理想中的虚幻和现实中的给予这一距离总是相去甚远。过惯了城里安逸生活的史大川,人在寂寞孤独之时,随着日复一日的难以承受的繁重劳作,思家之情就越发的迫切!
   在三夏那段紧张疲劳没有丝毫喘息机会的日子里,活动着浑身酸疼不能自主的腰身,看着自己手上打起的累累血泡,史大川对初来时喊出的“扎根农村干一辈子”的铿锵誓言开始产生动摇。就连原来使自己满眼欢娱的田园风光,现在也简直变成了使他永世不得翻身的魔鬼炼狱。
   刚刚涉入人生之河的史大川被兜头的第一口水呛懵了,原来未下水时的愉悦一扫而光。人在情绪低落时,心境就格外的沮丧和凄惶,他把自己的一切都不加任何修饰地写在了那张稚气尚未蜕尽的脸上。
   细心而又善解人意的韩玉兰,以她女性特有的敏感揣摩到了来自史大川内心深处的细微变化。
  
   第三章
   由于韩玉兰是独女,父母视她为掌上明珠般疼爱有加,她是村里同龄女孩中唯一读过高中的一个。
   一九七二年,中国教育那次短暂的“复辟回潮”的时候,韩玉兰说服了父母,扔下锄把的她又走进了高中的课堂。
   时间不长,刚刚有一点儿起色的国家形势又发生了逆转,赶上了“白卷先生”大闹考场,“反潮流小将”痛斥师道尊严的强劲旋风,读了两年高中的韩玉兰不但没有等来参加高考的机会,反而在一夜之间把做着大学梦的韩玉兰重又卷回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现实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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