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1
　　 每每一谈到我爸，我难免会伤感，在我看来，他的这一生，现在就可以作总结了：前半生，有过不错的单位，六十和七十年代在矿山和供销社待过，是个会计，拿的工资，与别人相比，也算高的，就单位的领导比他高，还娶了我妈，她当年漂亮年轻，让同事暗地羡慕不已；后半生呢，曾经一度借酒消愁，让家里鸡犬不宁，几乎一事无成；而现在，他在家里打发剩余的人生时光。要说起这些来，不但他伤心，也将我们的心伤透了，直到现在，我和他几乎无话可说。说得严重点，他和家里的人，也几乎这样，即使他想和我们搭话，我们也感到厌烦。就好像这会儿，他又从卧室出来，右手提拉着裤头，一拐一拐，将身子挪到客厅，看来他有话要说。
　　 此时，我们刚吃好饭。我半躺在躺椅上，我妹坐在沙发上，我们家的辛巴呢，也懒洋洋地卧倒在沙发下。我边看电视，边和我妹聊天，聊的是股票。她也算是资深股民了，我这样说的意思，不是说她做股票的年份长，而是被套牢好几年了，她最经典的操作，就是将一只股票在7元的价位买进，然后在长达几年的时间里，看着它下跌到7毛钱却束手无策，也就是说，她的股票缩水了十倍！据她说，2006年这轮牛市到来后，这只股票又跳到7元之上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乐开了花。
　　 阿玉啊，你不要去玩了，比你聪明的人多得是！我爸的开场白是这样的。他挪动到沙发前，辛巴就主动起身，让开了，躺到了我的左手边。看看，这辛巴，我们都没教它，它就这么有灵性。大家可能会想，怎么这么聪明，会给我爸让座呢？我告诉你吧，辛巴的确聪明，自我带它回家那天起，它好像就懂得许多人情世故似的，比如，它从不咬烂家人的鞋子，也从没打烂过放在比它还矮的茶几上的茶杯，也就是说，它能观颜察色，善解人意，它从沙发的位置让开，是因为它知道，我爸不喜欢动物！包括像辛巴这样可爱的金毛犬，尽管它听不懂我爸的话，但它会观察的。而我们呢，能听懂我爸的话，也装做没听见，继续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
　　 其实，家里人都知道，我爸为什么一提股票就心跳。当然啦，1992年的时候，他看见别人从股票上赚了好几桶金，这样的财富故事让他也心动了。你想啊，他调来深圳好多年了，可所在的公司，虽然还没倒掉，但也快断气了，拿到手的工资福利，就可想而知了，这让他从以往的家族靠山，沦为了受救济的对象。所以，也难怪他对处境感到沮丧，对财富心动了。
　　 他心动的结果，就是让我弟来找我，想让我给他操作股票，因为他觉得我读的是金融专业，肯定也能给他提回几桶金子。可当时我并没有兴趣，这可把他给急坏了，于是对我痛斥责骂，无奈那时我翅膀已硬了，将他的话全当耳边风。最后，他只得让我弟给他操办，亏了之后，他就自己操办，结果更亏得一塌糊涂，见我都没好脸色，好像是我给他亏掉的。
　　 据我妈说，她是偷偷告诉我，我爸对股票有那么大的热情，是因为当时他想买房子，可钱不够。后来，我努力好些年，攒了些钱，给家里买了房子后，他终于将亏得差不多的股票抛了，安心地过起了退休生活。综上所述的原因，他一想到当年的荒唐事，难免就会心惊肉跳，他对我们作出这样那样的劝诫，也就不难理解了。
　　 说实话，这些并不会让我觉得有什么不妥，我这里想和大家说的，就是他这一辈子，让我觉得还值得佩服或说羡慕的，一是他娶了我妈，即使他过得那么糟糕，我妈也没离开他，任劳任怨地操持家务，这说明我爸蛮有福气的；二是他在那么多糟糕的日子里，居然有办法让自己的睡眠质量比我们都好！这也是让我忿忿不平的地方！你想啊，在我和他相处的那些年里，我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几乎都是因为他，是他让我睡不踏实。
　　 为什么呢？既然说到这份上了，我就都说了吧，自小到大，我爸没夸过我，这让我很自卑，所以，也就很努力，想证明给他看，我是行的，所以，干什么都很努力，这有一点好处，就是想天天进步。不好的地方呢，就是人太敏感了，太认真了，弄得自己神经过敏，睡眠质量自然就差了，甚至还失眠，这毛病一直折磨我到现在。
　　 现在还好，是白天，而且我不和他同住。刚才，也不是刚才了，他自从中风康复到现在，就不和家人一同吃饭了。我妈伺候他吃好后，我们才开饭，此时，他已经刷完牙回卧室去睡觉了。经常我们都以为他睡着了，我们在饭桌上谈论某个话题的时候，一时没注意，就会见到他又从卧室悄悄地挪了出来，或去洗手间，或又坐到了沙发上看电视，还自言自语说几句，这都与我们的谈话有着某种似是而非的联系，这让我疑心他刚才是否睡着了。
　　 现在也是这样，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见我们没答话，也是自言自语发表他的看法，还有点激动呢。你听听他的话就知道了。他说，这是政策市吧！你知道政府什么时候出招，出什么招吗？不知道吧！你知道政府什么时候下药？谁也不是神仙！可他说他的，我们说我们的，当然话很少，尽量不去刺激他。我边说话，还伸出左手，去抚摩辛巴的脑袋，可也不敢放肆，怕他受刺激，受伤，认为我宁愿搭理辛巴也不愿意搭理他。我这时候，最希望的，就是他赶紧回卧室睡觉，那是他最喜欢待的地方，与睡眠同床。
　　 2
　　 其实，一谈到我爸，我就会将他与睡眠联系起来；一谈到睡眠，我也情不自禁想到我爸。他最让我羡慕的，就是无论遭遇什么事情，他都能想到办法，让自己睡个踏实。他年轻的时候，我这里说的年轻，是他来深圳之前，还在粤北一个小镇的供销社工作的时候，那时他才三十多岁，养育了我们三个小孩，正当年富力强，我妈那时也年轻漂亮，他的同事总是找机会表达他们的妒忌之情，而他表面不动声色，也许正暗自得意呢。当然，一个人不可能事事顺利的，他也一样。在单位，他是个会计，对钱财的流向十分清楚，也就因此担当了这方面的压力，成为各派的争取对象。
　　 我记事清楚的年代，就是七十年代，那时经常开这样那样的会，公社开了大会，单位还要开小会。对此，我感觉我爸挺心烦的，可他又不敢说，他总是对我说，有人来找他，就说他不在。其实，他经常在家，他不在家里，能去哪呢？有人也许好奇，他在家干什么呢？我那时不敢告诉别人，否则，真不知道会惹出什么祸来。他就在家里睡觉！
　　 一听到有人来敲门，其实，也不是敲门，就是隔了一道竹片做的门栏，在门外喊，老谢，开会！这时候，我就会走出来挡驾。来人会问，你爸呢？我就答，不在家。刚开始，我说话时，不敢看来人的眼睛，因为我心虚。因为我爸也经常教育我们，不准撒谎。每次我撒谎了，他都要用门后赶鸡鸭的棍子揍我。但当时我不得不撒谎。后来，我说多了，也就不是敢不敢看的问题了，而是懒得看了，我只将上次说过的话重复一次就得了。也奇怪，来人听了，就“啊”了一声，咽了一口口水，就走了。现在想来，还好啊，我爸我妈的成分不错，而且那时候社会的神经好像也没绷得那么紧了。否则，真的不敢去设想后面是个怎么样的结局。
　　 白天，我爸就窝在里屋。我刚开始还以为他肯定是干瞪眼，难受得在床上翻来覆去，我要是睡不着，也是这样翻来覆去的。我妈将这形象的说成是“烙烧饼”。可我这是白担心了，我担心的却是另一回事，那就是，没多久我就听到我爸的鼾声震天动地，吓得我和我妈赶紧将敞开的门关上，提防外面走过的人也能听到。
　　 有一段时间，我发觉他有心事，具体表现就是喜欢在睡觉前，躺在床上抽烟，边喝酒，边将口水吐在地下，那也没什么，那时候，谁会有我们今天的卫生意识啊。我对他喝酒本来就烦，但也没办法，白天还好，夜晚可就要我的命了。
　　 那些日子，他经常喝醉酒，他这人胆子小，只好采用喝醉酒骂人的方法发泄，他指桑骂槐，好像骂的是隔壁的一个同事，但我却不明就里，老是疑心那个同事是想谋害我们，以至于我终日总是惴惴不安的。过了好多年后，我家调回深圳，才听我弟说，是因为那个同事贪污，我爸帮他瞒了过去，但后来他却不知恩图报，反而对我爸暗中落井下石。而我爸虽然烦躁不安，但对睡眠的痴迷，却痴心不改。他喝醉了，要找的去处，自然是床了。这让我妈既担心，又觉得放心。她总认为，只要不走出这小小的天地就是安全的。所以，我爸怎么折腾她，她除了哭一阵，也就好了，照样给来我家和我爸喝酒的人烧水端茶，拖干被茶水搞湿的地面。
　　 这些时候，我总是匆匆进了客厅，闪进里间，关上房间，翻开抽屉，翻出我的玩具，匆匆又躲出去玩。我爸和朋友们的酒话总让我心惊胆战，总有种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灾祸临头的不安感。我在和小朋友玩耍的时候，心里对步步逼近的夜晚更感到惴惴不安。那时候，我不得不和我爸在同一个房间里相处。
　　 那时我家小，就一厅一室，我和我爸睡，我妈和我妹我弟睡。我那时候不懂事，半夜醒来，发觉我爸不在了身边，而我妈那边却传来了她的哭声。很压抑，这压抑让我大气也不敢出。等我爸回来后，我还在装睡。很快，他就又睡着了，手却伸了过来，按住了我的胸部，在抚摩，这让我浑身不舒服，翻过身去，他的手却又跟了过来。我厌恶地推开他，他也没醒过来，嘴巴哼哼着，继续睡，没过多久，他的鼾声又起了。
　　 我翻身起床，拉亮电灯，将肚子里憋着的一泡尿放了出来。睡眼朦胧中，我发现两条内裤，搭在了床边的椅子上，我在疑惑中，喝了一口放在竹筒里的冷开水，又重新爬上床，跨过我爸的身体，睡下，身子又往里挪了挪，用被子和他隔开。我经常就这样，听着他的鼾声，在各自交织的梦境里，艰难地熬到天明，以至于一整天脑袋都晕乎乎的。
　　 现在想想，我的失眠症，肯定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由此我对我爸痛恨不已。但他是我爸，一个人只有一个爸，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平常，我很害怕和别人谈起爸爸来，别人一说起自己的老爸，都显出很崇拜的神情来。而我呢，大多是痛恨和痛苦。别人要是问我，你崇拜你爸爸吗？我通常会说，不崇拜！但我很佩服他，他那么能睡！这话我说得杀气腾腾的。我想，也许他那么能睡觉，是因为他剥削了别人的睡眠吧！说佩服他这点，不如说是痛恨！
　　 3
　　 本来，我们都以为，他的一生就那么度过了，这样的想法也让我们心怀恐惧。没想到，在他步入中年的时候，却迎来了转机，可以说是命运的转机。八十年代初期，深圳经济特区开设，叔父都随偷渡风潮去了香港，丢下两个家庭老的小的无人照顾，这责任自然落到了我爸的肩上。我爸也以照顾他父母的名义调回了老家。当然，需要照顾的，还有叔父的几个小孩。另外呢，我爸也透露了回来的设想。他说，他希望能改变的，不单是他的命运，还有下一代的，也就是指我们了。他说得语重心长，眼睛充满了憧憬。
　　 可命运不济，他所调的公司，生产并不景气，总是处于停产状态，由于环保原因需要关闭，而新厂又处于建设当中。工人在等待之中期待，我爸却想再次调离，可他这人生性清高，木讷而不善交际，所以，事情总也没个着落。那时我们兄妹三个还处于花钱的年纪，我妈一直没有正式的工作，只在花场、菜场、手表厂打打临工，所以，我爸深陷沮丧之中，终日借酒消愁而不能自拔。
　　 别人醉酒要打人，我爸不，他就骂人，他骂别人，都只在喝醉了的时候，否则他是不骂的，还笑眯眯，与醉酒时判若两人。此时我已上高中住校，最惧怕的就是回家取生活费，我在他醉醺醺的话语中胆战心惊。我的睡眠总是那么糟糕，入夜我的神经异常敏锐和脆弱，听得见风在屋顶踮了脚尖走路的声音，也听得见隔壁老何的咳嗽声，我爸那震天动地的鼾声，就更不用说了，过了许久，又听见他翻身下床走路的拖鞋声，那是他去解手，他返回来顺手抄起酒瓶，“猛”地喝一大口。然后，我听见我爸的鼾声又猛然响起。而另一个房间，我还听见我弟翻身的声音。
　　 我在这里告诉大家一个秘密，他白天骂我没出息，还比不上养一头猪合算，当时不知道用什么反击他，所以不出声。而在夜晚，我抱着枕头哭，泪水打湿了厚实的枕头。我真想用刀砍了他！而且那时候，要做的话，也很容易，他总是处于一种昏睡状态，对床那么迷恋，我可以随时走进去，用刀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结果了他。当然了，我强调，一定要用刀，否则，就不一定能顺利完事，因为那时我还不够强壮。其实，我也知道，这不是关键原因，而是我下不了手！这要归功于我爸平常的言传身教，他总是告诫我们要做善良的人，老实的人。他肯定没想到，他这样教育的结果，是自己也成了受益者，只是他从不那样去想，总是觉得他有点吃亏了，他偶尔会发牢骚，说老实人吃亏，他没想到自己也是受益者。这些秘密，他以前不知道，以后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他这酗酒的恶习，让我们所有人都和他保持距离，即使我妈，即使我们是他的孩子。当然，表面上，我们还不得不靠近他，有什么办法呢，我们离开他，就不能读书，甚至没饭吃。其实现在想想，也不至于那么严重的，那么多像我们那么大的孩子，也是靠自己的手养活自己的嘛。但那时我们有这样的担心，所以，我表面靠近他，但内心远离他。有时候我想，这些他其实也知道的，即使经常喝得醉醺醺，但他也知道的，他是个蛮聪明的人嘛。你想啊，他十六岁读完初中，成为乡里学历最高的人，然后远离老家，去了粤北工作，而且还蛮出色的，成了让家族里羡慕和敬重的人。当然，后来落到这样的地步，他是没想到的。可他始终认为自己还是个聪明人，这经常从他醉话中透露的信息就略知一二了，比如，他说，能娶到我妈这样好的女人，是三生有幸，又比如，他能安稳地躲过诸如“文革”这类大灾难的摧残等等，你就知道，不聪明能过得了关吗？连我妈都说了，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还比较平安地躲过了那么多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