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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作者: 乔洪涛 时间: 2013-10-19 阅读: 251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父亲再婚那天,我们兄妹都没有回去。我们觉得丢不起那人,他这是要把我们兄妹的脸面摁到裤裆里去。母亲躺在床上死了一般,一整天不发一言。我们兄妹围定母亲,一刻也不

父亲再婚那天,我们兄妹都没有回去。我们觉得丢不起那人,他这是要把我们兄妹的脸面摁到裤裆里去。母亲躺在床上死了一般,一整天不发一言。我们兄妹围定母亲,一刻也不敢离开,生怕她做出傻事。
   “这个不要脸的。”小妹咬牙切齿地骂。
   “看我不回去把他砍了。”大弟恨恨地说。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坐在母亲床前,看着脸色苍白的母亲,内心感觉复杂。我也是离过婚的人,在这一点上也许稍微理解一点父亲,但我还是不能原谅他。在这个世界上,我支持所有没有感情的婚姻解散,包括我自己,但我唯独不支持父亲和母亲离婚。
   其实,父亲和母亲已经分居好多年了。五年前,母亲随我们搬到城里来,再没有回去过,她这一辈子再也不能原谅父亲了,父亲伤透了她的心。父亲也很少到我们这里来,五年里只来过三次。一次是他的那个相好得了乳腺癌,来省城动手术,割去了一个乳房,他偷偷来找过我,却没敢惊动母亲、大弟和小妹。我本来不想帮他,可是他竟然为了那个女人给我跪下了,那可怜的样子让我心痛,我只好偷偷给他联系了大夫和病房,把手术给那个我不知道该怎样称呼的女人做了。那次在医院里,他像个初恋中的小伙子,跑前跑后,为那女人鞠躬尽瘁,那热乎劲儿差点让我原谅他,那段时间我尽量避免与他见面,尤其在同事面前,我没承认他是我父亲;他好像也很知趣,一直不提我是他儿子,只说是老乡。那次手术很成功,那女人活了下来,临走的时候父亲牵着她来感谢我,像感谢一个陌生人,我不愿看他们,挥挥手让他们走了。第二次是他来找我们要钱,他说他要买房子。按我们的理解,那应该是他和她准备的新房。由于新农村建设,我们家的老房子被拆迁,但得到一套新房还需要再交一部分钱,他自己的钱不够,所以来搜刮我们。他自己有了新欢还敢来找我们要钱,真是胆大包天。母亲气得血压窜到了房顶,大弟准备好了拳头,连小妹也想把他的脸抓破,可是我们最后还是忍住了。我们都觉得,我们是有教养的人,不能以暴力相对,否则的话,他那次真是走不掉的。他谈出的条件是与我们断绝父子关系,我们每人拿出一部分钱来给他,之后他的生老病死与我们无关。
   “也不白养你们小崽子们一场。”他说。呸!他还好意思说,我们小时候被他养着,可没少吃了他的拳头和棍棒。用棍棒养的吧?“你想的美!”大弟说,“你的新房房产证上写我们的名字,这个钱我们就出,否则,白日梦!”
   那次他耍赖三天,没有成功。最后走时,我偷偷把我自己的两万元存款借给他,他毕竟是我的父亲——他老了,腰弯了,背驼了,还那样执着地为爱情谋划,让我由恨生怜。他认为那是他的爱情,“我要有我自己的幸福。”他说。
   真是不嫌恶心,都多大年纪了?!
   他执意要给我打借条,我不让他写他偏要写,“我会还你的,”他说,“要是还不上,我死了我把房子给你一少半儿。”
   他走了后,我哭了半天。对于他,我既敬又恨。
   我年轻时也曾爱过一个人,可是我没有父亲的勇气,后来,面临抉择,我退缩了,这成为我一辈子的痛。乃至后来我有了一次失败的婚姻,是父亲给我勇气,我才离了婚。在这一点上,我不如他。
   “你就是太懦弱,从小你就这样,我这一辈子咋生你这么个儿子?我这一辈子,就怕你受气。要是你有你大弟那个性格我就放心了。”他经常这么对我说。
   这个老糊涂,他吃我大弟的拳头还少?我大弟要是生气了真会动手的,那时候父亲就会充孬,不言不语,可怜兮兮,这个时候我真看不起他。“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说。唉,他这个人啊。
   我心肠软,我随母亲。大弟随父亲。小妹则——父亲坚持小妹不是他的,要不她咋那么恨他呢。他对这一点坚信不疑,他有一次醉酒后给我说过,我差点扇他。那几年父亲出门到处闯荡,很少在家,但是母亲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我不允许他这样败坏母亲的声誉!在我们村上,谁不知道父亲一辈子风流成性、声名狼藉,谁不知道母亲一辈子坚守妇德、贞洁烈女?没想到,一辈子口碑最好的母亲竟遭父亲的污蔑,他真是个十足的混蛋。
   但父亲似乎证据确凿,他甚至为抓到母亲的证据而洋洋得意。随着年岁渐长,父亲多次给我说起这事,我偷偷观察小妹的形貌,的确与父亲相差甚远,倒是,倒是和我们村上的一个光棍颇有相似……我头疼欲裂,不愿意去想这样的事,打死我也不会相信的。我相信母亲是清白的。所谓三人成虎,父亲经常说经常说,我是被他误导了。
   第三次来,父亲面带喜色。他是来给母亲送离婚证的。五年的分居,父亲终于通过单方法院起诉得到了绿皮本,母亲始终没有出庭,所有的手续都是父亲一个人操办的,父亲在这点上倒是神通广大,据说一辈子不会送礼的父亲,到处打点,终于成功和母亲离婚。那次来,他穿着一新,没有进门,站在门口外掏出一个绿皮离婚证递给我让我转给母亲,然后就走了。走了两步,他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回过身来,从包里掏出三张请帖,上面分别写着我、大弟、小妹全家的名字,那是他的新婚请柬。他双手恭敬地递给我,像一个滑稽的绅士:“请你赏光”。
   我眼前一黑,差点晕倒。我不知道他这是故意的还是得意忘形,还是真心想得到我们的祝福让我们参加婚礼。但他这样做简直太过分了!
   我没敢把这个请帖拿给母亲看,但是大弟知道后却把它摔在了母亲面前:“看吧,你那个老公干的好事!”母亲晕倒了。大弟揣了刀,要去闹场子,被母亲虚弱地喝住,她说:“你们谁也别去,让他作去吧。会有报应的。”
   父亲这一辈子算是毁在了他的风流上了,在我们十里八村,谁不知道父亲是个混账呢。在乡村,他简直是个败类,细数他这一辈子,他几乎就没干过一件靠谱的事儿。
   实事求是地讲,论长相,论才貌,母亲的确配不上父亲。他的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果跳出当局者,我真不知道我爷爷奶奶那时候是怎么想的。我父亲一米八的身高,相貌堂堂,风度翩翩,貌似绅士,又因为读过高小,所以在村上是民办教师。我母亲身高不足一米五,而且矮而胖,最主要的是一个字也不识,与父亲一辈子没有共同语言。他们怎么会走在一起?我爷爷奶奶去世得早,我无从诘问,据父亲言谈中一鳞半爪推测,大概是那时候我家里成分不好,父亲三十大几了找不上对象,我母亲家是三代贫农,根正苗红。唉,阴差阳错,阴错阳差,凑合这么一个家庭,吵吵打打,在我的记忆中,父母几乎没有一天不吵架,没有一天不生气。
   父亲对母亲不满,据说逃过两次婚,可是又都被爷爷给追回来了。爷爷是个厉害角色,尤其在家里是说一不二的大家长,父亲每次回来少不了一顿毒打。父亲还算孝顺,对爷爷奶奶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在打压棍棒下,父亲母亲一路风雨,走到了今天。
   父母离婚后,母亲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虽然她不愿离婚,她主要是抱定一辈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思想,因为嫌丢人才不愿离的,父亲如此对她,她其实早无留恋。但父亲太不要脸了。
   这一辈子,他的花花草草事儿就没有断过。
   早年间,据说他和多个女人有染。他才貌好,又会说,到哪里都招女人眼风。他曾和学校里的一个下放女知青有过一腿,后来女知青走了;也曾与前村上唱戏的女戏子好过几年,后来那女人因为家庭问题自杀而亡;再后来……我们村子大,几千口人的大村子,据说有好几个有夫之妇和他说不清道不明,直到他和现在的女人好上,那已经是较晚的事了。
   这次他表现得很决绝,很勇敢,也很坚强。用他的话说,他这一辈子,就认准她了,没有她,他活不了。
   这一次是父亲最无脸的一次。
   他叫她小婶子。
   没出五服的叔伯婶子。而且,她小他十二岁。再往上考证,他这个小婶子是他的学生。他曾经教过她。
   唉,全乱套了。
   他小叔的媒是他张罗的,后来,他小叔的母亲骂他那时候就没安好心。“狼心狗肺的东西!该杀的!还以为他是个好人,没想到他连这也敢……!”他什么不敢?!
   他小叔接的他二爷爷的班,在矿上做煤矿工人。好大的一个矿,工资也高。但他小叔的确长得不是个人样子——尖嘴猴腮不说,螺丝脖子,瘦如麻秆。他的这个学生罗翠却身材高挑,脸若银盘,眉目生动,妩媚多情。嫁给他小叔一是因为他小叔吃国粮,能挣钱,家庭富裕;二是因为,罗翠曾跟人私奔过,后来被甩,再不能心高气傲挑挑拣拣,所以,在父亲的撺掇下,她与他的小叔结为百年之好。
   婚后生活自然可想而知,父亲的小叔瘦弱丑陋不说,还几乎以矿为家,一年里倒有二百天不在家里过夜。艳丽妩媚如罗翠者,怎可以为这样的人独守空房?再后来,据说他小叔因为常年在矿下工作,得有一个隐疾,是阳痿不举,举而不坚,坚而不久……死精坏精,偶尔举之战之,却多年劳而无获。
   我家与他小叔家毗邻而居。小叔挣钱倒是真挣钱,高大宽敞的前出厦房屋,冰箱彩电一应俱全,只是女人需要的不仅是钱。女人还需要男人。父亲的小叔经常不在家,即使回来,也常听半夜里两人摔碟砸碗,打闹不休。这个时候,据母亲说,父亲常常坐卧不宁,不是披衣起床踱步不止,就是隔着墙头抓耳挠腮,想去干涉别人家内政。
   每次打架,罗翠只听父亲的劝说。父亲也乐于当和事佬,每次都半夜半夜地去调解纠纷,并乐此不疲。大家起初并没有在意,虽然都知道父亲这个人生性风流,但是他还不至于风流到他小婶子身上去吧?再退一步,他是媒人,还是他小婶子的老师,他怎么会……母亲没往这上面想,小叔的父母也没往这上面想。
   后来,母亲回过头来看这事儿,气得要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混到一块的呢!”母亲咬牙道。“该不是还没嫁来前就X到一块儿啦!”母亲也说粗话了。
   太险恶了,父亲这个人太险恶了。原来,父亲把他介绍过来,是在为自己安插一个小妾呀。父亲一边享受着小叔拼命干活挣钱买来的家当——那时候,罗翠隔三岔五地就给我家送肉了鱼了鸡了鸭了过来,她说她家吃不了,让我们帮着消化一下。我们兄妹多,那些年没少受了她的接济,母亲对她一直是心怀感激的。原来,人家那是父亲通过床上劳动挣来的,唉。
   父亲够聪明的。我说罗翠怎么肯嫁给一个那样的人呢,原来,人家背后有父亲呢。罗翠是父亲的学生,父亲那时候教学教得好,又风度翩翩,是多少女学生的偶像呀,说不定,说不定,当年上学的时候就看上了父亲呢……不敢想。
   父亲在两个家里忙活着,劈柴,买煤,帮这帮那……父亲一妻一妾,日子过得美呢。靠!这事儿最先知道的应该是他小叔,可他小叔是个蔫巴茄子,再加上自己貌不如人、受尽欺辱,后来,他就很少回家了。再过了几年,一次煤矿塌方,父亲这个小叔于是长眠地下。父亲小叔有一个女儿,叫小暖。小暖生得俊俏,从小讨人喜爱,父亲的小叔很喜欢她,他死之后,矿上照顾家属,除了赔给一些抚恤金之外,还把小暖的户口给解决到矿上去了。等小暖上了中学,由小暖的爷爷奶奶把她送去了矿上职工子弟学校,再后来小暖考上了大学,又顺势读完了研究生,如今的小暖已经毕业,在省城一家职业学院教书,很少回老家了。
   其实,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小暖不像父亲小叔的女儿。一点都不像。小暖面貌端庄,身材高挑,温柔而内向,但骨子里似乎又有着一股冷傲之气。她很像是她的母亲罗翠,但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如果再仔细打量,随着小暖年龄渐大,面貌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固化,你会发现,她眉宇之间,对,眉宇之间,与父亲颇为神似。
   老天!怎么会这样!
   这个问题一旦挑破,你就发现怎么打量怎么相像。母亲肯定很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所以父亲对小暖万般喜爱之时,母亲总是会冷眼旁观,不冷不热。但母亲从来没有说破过,这个秘密在她心里一直压抑了二十多年。我们兄妹原来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后来被小妹一语道破天机,我们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小妹是有一次偶然机会去那所职业院校参加活动,碰巧在那里见到教书的小暖,才发现这一秘密的。
   小暖这个名字几乎成了我们避之不及的瘟疫,我们都不愿意提起;其实,我们已经好多年不见小暖了,那时候在老家,小暖还小,看不出什么来,这么些年过去了,小暖她到底什么模样了,我和弟弟还有母亲真不知道。好多次一个人的夜里,我睡不着,思量父母的一生和我的半辈子,我就常想到小暖。我内心情感复杂,不知道该喜该忧。本来应该充满憎恨,可是为什么一想到小暖也许真的是我的妹妹我竟然充满激动?好几次我都浑身发抖,小暖小时候很可爱,我很喜欢她,一直把她当做妹妹来看,其实按辈分我应该叫她姑姑。把她和小妹相比,我,我从心里其实更愿意小暖是我的妹妹。
   我这是疯了吗?是的,我们是被父亲搞疯了。全被他搞乱了,疯了。
   后来,我也曾想偷偷去那所院校去看看小暖,去看看长大后的小暖像不像父亲,我也到了四十多岁的年纪,也有了女儿,我对人生越来越没有了恨意,真要是小暖……我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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