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谣
作者: 乔洪涛
时间: 2013-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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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唐)李白 1 我的堂弟王钱在小区门口给我打电话,他说,哥,门口的保安不让我进哩。我说,你等等,我下去接你。我挂了电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唐)李白
1
我的堂弟王钱在小区门口给我打电话,他说,哥,门口的保安不让我进哩。我说,你等等,我下去接你。我挂了电话,刚换了鞋要出门,就听见楼下的汽车在鸣喇叭。嘟嘟嘟嘟的。我拉开窗子一看,王钱和一个女的正在从一辆黑色的桑塔纳里钻出来,他看见我探出头来,就朝楼上喊:哥。哥。我进来了。你在屋里等着吧。他还是那样咋咋呼呼的,弄得满楼上都探出脑袋来,惟恐别人不知道他是我弟弟似的。我缩回来,索性不再下楼,于是开了门站在门口等他。我听见王钱咚咚的脚步声和年轻女子高跟皮鞋的嗒嗒声,我想,这个臭小子,不知道又从哪里带来个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呢。
去年冬天他到我这里来,也带来一个女的。那个女的长得不错,大约三十岁的年纪,他说她叫刘柳。我悄悄问他,是你的相好吧?他嘿嘿地笑,搓手,说,朋友。朋友。我说,哪有朋友还挎着胳膊的?我刚才在楼上看见了。他又嘿嘿地笑,说,那就女朋友嘛。我故意板起脸来,说,好个王钱,你胆子不小,找女朋友了,还敢往我这里领!小心我打电话回去向我叔和弟妹告状去!他就涎着脸说,哥,我不敢了。下回我不敢了。我回去就和她分手行了吧。
那次来,王钱是要在我们老家竞选村长,到我这里讨主意来了。他这些年一直在外面跑生意,挣了两个钱,我原以为他会把家搬到城里去,再不回落后的马家渡口,没想到他还会回到家乡掺合这样的事。我说,就我们马家渡口那个百十户人家的黄河滩小村,你回去当个村长有意思吗?他冲我眨眨眼,暧昧地说,哥,你不知道,这里面的意思大了。看我不说话,他又说,咱们马家渡口现在开发成旅游区了,我还听说县里还要给我们渡口建一座浮桥哩。你想想,这里面有项目了。我说,原来还是为了钱啊。奸商。果然是奸商。无缝不钻啊。以前村上选你当村长,你不干,你自己去山西跑煤,现在村子发展了,你又回来了。我的堂弟嘿嘿地笑,用手挠头,说,哥,你是作家,你可以千古留名,你弟是老粗,就为了个钱嘛!我哈哈地笑起来,我说,你少给我扣高帽子。我没有钱光顶着个高帽子喝西北风去!我又说,说的好,说的好,老司马早就说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名往”,千古真理啊!不过,我可是希望你取之有道哩。他有些迷惑了,说,老司马?你说的是咱们村教书的老司吗?我和刘柳都笑了,我说,你问刘柳。刘柳看来有些学问,掐了他一下,说,咱哥说的是司马迁。司马迁?司马迁是谁?哪个村的?我的堂弟王钱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那次,他让我给红瓦镇的潘镇长和县里的县委秘书刘全打电话,说以我的名义请客,给他牵牵线,让他认识一下。这两个人都是我的同学,王钱不知道怎么探听到的。我说,你竞选村长,我知道现在主要是全村投票,进行民选,你认识他们有啥意思?王钱说,嘁,这里边你就不懂了,哥。说是全村大选,关键时候还不是领导们拍板?提前得不到他们的支持,门也没有。不光这样,现在的选票也要花钱买呢。我说,花钱买票?他说,是。一张选票差不多要一百块。我准备了三万块钱,这个村长我一定要弄上。我说,这么贵?他说,不是贵不贵的事,关键是要争口气。我知道我的堂弟是要和村上姓马的争这口气。我们马家渡口,村子不大,却有五六个姓氏,其中人数最多的是姓马的,然后是姓王的。上一届村长是姓马的,叫马德明。我说,马德明退了?王钱说,到了届了,不退也要让他退!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说,他有经济问题。我说,让你抓住了把柄?他嘿嘿地笑,说,这个你就别管了。我说,你当个村长有什么用,村上不都是支部书记说了算?他说,屌!支书脑血栓,不会说鸡巴话了。我哈哈地笑起来,刘柳也抿着嘴笑,说,王钱,你说话干净点儿。我问他,我三叔支持你不?我三叔就是王钱的父亲,以前在乡里干过文化站长。现在早就不干了,回家放羊去了。他说,支持,大力支持。我回来竞选村长,就是他打电话要我回来的。我说,那我打个电话给你约约潘镇长和刘秘书。王钱,说,好。好。你请客。我买单。我就打了电话,我说的是好长时间不聚会了,想他们了,想请他们到市里来撮一顿。他们都约好了似的坏笑,说,光撮一顿不去,还要洗洗鸡巴才去哩。这两个家伙,仗着和我是老同学,说起话来一点也不像社会主义的干部。王钱听见了,小声给我说,哥,你给他们说,洗。全洗。一条龙服务。刘全听见了说,王耳,谁呀?我说,没人,我弟弟呢。他说,操,你可别拉干部下水啊。我说,连我你也不信?他在电话里笑了,说,鸟!你这个作家,我要是能信了,共产主义我也信了!我也笑了,我说,好。好。你敢说这话,你没有践行三个代表哩!他马上告饶了,说,好,好,我去。我去。什么时间?我告诉了他时间,说,不见不散。他说,不见不散。
那次,我请客,王钱买单,刘柳陪酒,把两个干部喝得很高兴,然后,我和刘柳退场,我的堂弟王钱单线联系,又带着他们洗了头洗了脚洗了桑拿,至于洗没有洗鸡巴,我就不知道了。年底的时候王钱顺利当选马家渡口村的村长,过年的时候,他又来了一趟。那次是自己开车来的,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手里提了两瓶茅台。一进门,他就说,哥。成了。事成了。我说,那好啊,咱家里出了大官了。他又嘿嘿地笑,说,哥,你别笑话我嘛。我又问,你买的车?他高兴地说,是啊。村上买的。咋样?我不说话,看着他,真是不敢想像,现在连村长也坐轿车了。他看我不说话,以为我不信,就说,真的,刚买的,花了十几万呢。我说,你胆子不小啊,你就不怕乡亲们说闲话?他眉毛一挑,说,怕啥?要是怕这怕那还怎么干工作呀?再说了,这车又不是我自己的,集体的嘛。我坐这也是为了招商引资嘛。我呵呵地笑起来,说,进步了,有水平了。我又问,村上又这么多钱?他暧昧地一咧嘴,说,县上有老板来黄河边搞房地产开发,要建别墅群,村上卖了点儿地。我说,公共土地?他含糊其辞地说,嗯。不等我说话,他又说,哥,你放心吧,没有什么事。现在的村干部都这样,又不是只我们村这样,潘家渡口的那个书记还坐帕萨特呢。我说,王钱呀,我可警告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是救不了你。他又来和我耍赖皮,说,哥,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后来,他当上村长就忙开了,听说,又是修路又是架桥的。这次来突然到来,不知道又有什么事。我站在门口等他,王钱提了两桶花生油,女孩子提了一箱草鸡蛋和黄河滩煎饼,累得吁吁的。我伸手去接,说,到你哥这里来还乱花钱呀?他说,哪里,哪里。这是土特产。又回头对女孩说,雷雷,这是我哥,大作家,作协主席。女孩穿米黄色连衣裙,高雅文静,冲我弯腰,说,作家主席好。我笑了,说,别客气,什么主席不主席的,我就是一个做鞋的。跟着王钱一样喊我大哥吧。雷雷笑了,称呼上变化得倒快,马上改了口说,大哥好幽默。我是你的粉丝哩。我一愣,说,我的粉丝?王钱说,小杨坐。坐。哥,我忘了介绍了,这个杨雷雷是我招聘的大学生,现在是我的秘书兼马家渡口度假村的副总。我马上惊讶起来,我说,雷雷你是大学生?我说嘛。雷雷有些脸红,说,我上的高职,哪里是什么大学生呢。我问,学的什么专业?她说,中文。我说,好。好。我以前也是师范学校中文系毕业的,咱们是同行哩。王钱说,哥,你不知道,我去咱们市里的学校招聘,第一个应聘的就是雷雷,我问她你上的中文系,咱们市有个作家叫王耳,你知道吗?她说,当然知道了,她不仅知道,还是王耳的粉丝呢。我不明白怎么和粉丝牵扯上了,就说,什么粉丝?地瓜粉丝还是绿豆粉丝?把她逗笑了,说,粉丝就是读者呀。我一听,就决定录取她了,我说,那好,王耳是我哥哩。既然你是他的粉丝,要的人就你了。我就把她招聘来了。我心里马上涌上了一股复杂的滋味,说不出来是幸福是羡慕是可惜,我觉得这么好的女学生,跟着我的大老粗弟弟真是明珠投暗了。这是个什么社会呀你说?真是的。
我马上对雷雷有了好印象。上一次刘柳作为王钱的情妇,我有些冷淡,这次,我热情地招呼了雷雷。我让妻子洗了水果拿给他们吃,我说,王钱,你现在干的怎么样?还不错吧?王钱说,哥,多亏了你,我的工作好开展多了。你不知道,我现在成了镇上的红人了,潘镇长让我当了镇人大代表哩。人家还不是看我哥你的面子。我笑,说,那好啊。你小子没少打点了他吧,可别让他腐败了。他又嘿嘿地笑了,说,与时俱进嘛。哥,你是个作家你可以清高,我们不行哩。又说,哥,你也要深入社会,与时俱进才行哩。我说,我是落后喽。跟不上时代步伐了。王钱说,哥,我这次就请你去体验一下生活去。
我说,体验生活?
他说,我这次专门请你回老家,住几天去。我们那里有了度假村,三星级的宾馆,我专门给你留了一间,你上那里写小说去!
我有些心动了,说,真的?
王钱说,我还能骗你?你也多年没有回老家了,也该回去看看,现在变化大了去了。雷雷也说,大哥回去看看吧,也好再给我们粉丝写出新作品来呀。
我看着王钱说,没这么简单吧?是不是有什么事求我呀?
王钱笑了,说,哥,你厉害。你一猜就猜到了。
我说,什么事?
王钱说,小事。小事。主要是请你回去看看,顺便给我们度假村开业剪个彩。另外一件小事嘛,回去再说。
我说,什么事?先说了再去。
雷雷说,大哥,这个先保密呀。走吧。去了就知道了。
我也正好没有什么事,于是决定跟着回故乡一趟,反正,说不出为什么,我突然心里很有一种幸福的滋味。雷雷给我要了一个签名本的小说集,我送给她,她把书抱在怀里轻轻吻了一下,被我看见了,我的心跳都有些加速了。
王钱说,哥,把你的书再带上些,多带些,我回去让会计给你钱啊。
2
八九年不回家乡,家乡的变化真是不小。车子进了红瓦镇,我看见两边高楼林立,商铺一个挨着一个,到处张灯结彩的,过去的红瓦镇来比真是今非昔比了。红瓦镇不仅街道两边建起了三四层的小楼,并且酒吧、网吧、还有什么量贩式KTV歌厅也都有了。以前的破旧的镇政府大院早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气派的办公大楼。老电影院也装修了,墙壁上贴满了明星的海报,连李宇春、阿宝这样的时尚明星的照片也贴得满满的,和大城市里也没有什么两样。我说,变了。变了。真是变了。王钱得意地说,哥,比你当年离开的时候怎么样?我说,自从那年我把你伯父伯母接到市里,已经七八年没有回来了。那时侯可比现在差多了。王钱,说,哥,其实你早就该回来看看了。一股酸楚涌上来,我沉默了。是啊,我的确是早该回来看看了。虽然最亲的人都不在这里了,可是这里毕竟是我的故乡啊。我人生的前二十年就是在这里长起来的。多少美好的少年时代的记忆都飘到我的眼前来了。
王钱开着车,放了张晗韵的磁带,嗲嗲的,声音温柔得不行。我说,进步了,连你都听张晗韵的歌了。王钱说,嘁,我这粗耳朵我能听啥?还不是雷雷---他突然收住了不说,看了杨雷雷一眼。杨雷雷抿了嘴笑,细碎的洁白的牙齿咬了鲜红的嘴唇,两腮上露出了两个小酒窝。我明白了,他们果然有猫腻。我心里马上涌上一股难言的滋味,说不上来是世俗的哀还是替王钱媳妇的酸还是我自己的淡淡的醋意。看着坐在身边的杨雷雷一路都在翻我的小说集,这让我倒还少多有了点安慰。我转了话题,说,小杨,好看不?她笑了,说,好得很呢。
车子突然鸣了两声笛,吱地就停住了。我正一惊,王钱摇了玻璃往外喊了,说,潘镇长,潘镇长,你看是谁回来了?我也摇下了玻璃,看见左侧停了一辆较高档的轿车,一个胖子把个硕大的脑袋伸出来,说,王钱,你咋呼啥?你又给我请了财神爷了?王钱不说话,把手往后座上指。潘大年已经看见了我,开了车门下来,说,原来是作家回来了。稀客。稀客。我也开了车门,说,操,我光看见一个胖子,我还以为是个老板哩,原来是父母官啊。潘大年和我拥抱,说,你还知道回来?多少年了?你忘本了!我说,我忘了本也不敢忘了你,我来了你要请客哩。他掏出烟来递给我烟抽,说,请客那是当然。不过,今天不行。我今天要去县里开人民代表大会去。我说,你也是代表了?看你这个腐败的肚子,你代表了人民了?他说,嘿嘿,我代表了我了。说了一会话,他坐车走了,临走的时候,嘱咐王钱,你一定要把作家多留几天啊,要是跑了我拿你是问!又对我喊,作家等我回来,我请你吃“金屋藏娇”哩。车子启动起来,王钱又冲他喊,潘镇长,我说的那个事你一定不要忘了啊!
回到车里,我问,你说的什么事?王钱说,就是度假村开业剪彩的事。我说,哦。哪一天开业?王钱说,还有好几天呢,这你不用管,这几天你就放开了玩就行了。我说,你要拘留我在这里待多久?他又嘿嘿地笑起来,说,哥,你以为在这里坐监狱啊?我就怕你到时候乐不思蜀了哩。我呵呵地笑起来,说,你行。杨雷雷也和我开玩笑,说,小心王总给你施个美人计。我们度假村里漂亮姑娘多的是,那才是才子配佳人呢。我笑着说,要是那样,我就只好来个将计就计了。一句话说的杨雷雷前仰后合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