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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皮生的药箱子

作者: 张明亮 时间: 2013-10-16 阅读: 272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咣当咣当的铜锣一响,整个太阳高村就像蚂蚁窝里撒了泡热尿,顿时乱了起来,满街上都是呼噔呼噔的跑步声。此时,在一个由三间小坯房和一间小灶房组成的小石墙院子里,我

咣当咣当的铜锣一响,整个太阳高村就像蚂蚁窝里撒了泡热尿,顿时乱了起来,满街上都是呼噔呼噔的跑步声。此时,在一个由三间小坯房和一间小灶房组成的小石墙院子里,我爹正在给我弟揉着肚子,我弟弟隔几天就要犯一回蛔蛔,他一犯起来,就抱着肚子,在床上打滚,有时会将一双脚高高地举到墙上,一会喊爹,一会喊娘,满脸上都是豆大的汗珠子。每一次都是他疼得白了眼,再无动静后,才慢慢地缓过来,整个人儿也变得脸白手白,像一根白白的面条。我爹的双手无论弟怎么折腾,也不去阻止,只是随了弟身体的移动,贴在弟的肚子上轻轻地揉,直到弟的肚子里那团硬硬的疙瘩儿化开了,爹才会这样轻轻地说:
   好了,睡一会觉就好了。
   弟弟也会真的睡一觉,醒了,娘为他煮的一碗面条也就好了,但每一次将面条盛到碗里时,娘总会这么说:
   这整整一大碗面呢,要是全让我儿子吃了多好,反倒都喂了蛔蛔。
   这样,当锣声一响,那些呼噔声越来越近时,我爹就一下扔下在床上拚命喊叫的弟,光着大脚片子就跑到了街上。这样,当人们从各自的家门跑到大街上,再拐过刘三快的肉架子,直奔村大队部时,就被一个铁塔般的身影给挡住了。
   狗吃屎还要分个凉热呢,锣一响就奔丧样的跑?我爹说。
   人群一霎时积成一个疙瘩。嘿嘿,队长,不是王皮生来了吗,不是要发敌百虫吗,不是……这群人疙瘩中不知谁在说。
   每回都发,那你们肚子里的蛔蛔呢?爹问。
   蛔蛔倒是还活着。人们的头低下来,有几双露出脚趾头的脚在驱弄地上的小石疙瘩:可是队长,那些蛔蛔虽然没价绝种,但毕竟还是少了吧,你比如,以前俺的肚子三天疼一回,现在是四天了吧。那些蛔蛔其实也是让敌百虫药得成了病虫子,活得也起码不舒可了吧。
   那么我问你们,你们一回能领回几片敌百虫片?我爹问。
   一户一片。他们答。
   那么你们家几口人呢?我爹又问。
   他们不说什么了,他们的石头院子里全是儿女,谁家也有个五口六口七口八口的,操他娘,咱们的家院儿,就像一肚子蛔蛔呀。这是他们生气和吃不饱时发脾气说的。
   我爹见他们不说话了,就这样说:回家吧,我们马上就要有一大把大把的敌百虫片了。
   有人不高兴了:队长,那可是一家整整一整片的敌百虫啊。
   我爹不高兴了:一整片多,还是一大把多,还是整整一药箱子多?
   当然一大把或者一整个箱子多,可是队长……
   可是什么?我爹问。
   刘三快说:队长,俺能听你的吗?
   我爹听了,就更加不高兴了,我爹说:刘三快,你这就没治了,我看你要没俩蛋坠着,还能上天呢。你们说,在太阳高村,你们不听我的,还想听谁的?难道还要我听你们的?你们谁出来说说。
   这时,会计也来到了人群里,会计说:我们当然得听队长的,你们也不用脑仁儿想想,队长错过吗?人们看到会计的脚赤着,脚前掌那片儿还有血洇出来,显然是让什么东西扎破了。会计将脚向外偏一下,把那些沾了泥土的血疙瘩在地上一下擦掉了。
   然后人们便说:这么说我们先回家吃饭,吃饭后再去出坡?
   你们说呢?我爹与会计共同说。
   我爹后面跟着会计,他们一前一后回到我家里,会计一进门就抽抽鼻子,说好香啊,好久没吃面条了。那你不就喝一碗?我娘望一下会计,她端了整整一碗面条,正用一双筷子将垂到碗外的一根根挑进去,见会计进来,脸上就多出了一些意外。我娘将面条放在桌上,才去望一眼躺在床上的弟弟,弟弟刚刚睡着,一会儿醒了,肚子也就饿了。弟弟满是疙瘩的肚子这会儿变得又平又圆,里面的蛔蛔不再结团翻滚了,它们似乎也知道将要就餐了,在各自张着大口等着娘的面条。然而就在这时,我爹却这样对我娘命令道:面条先不要给二秃子吃了。
   我分明看到娘正在拢头发的的手猛然哆嗦了一下,但娘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一口气,娘不知道是将面条倒进锅里,还是就那样放着。会计望一眼面条,也吃惊地望着我爹,好一会儿我爹才说:会计你去拿瓶酒吧。会计就一下明白了什么,一句话也不说,一转身走出了屋子。
   这样,我娘就将两个鸡蛋打在了锅里。鸡蛋的香气超过面条好多倍,我爹也不得不抽抽鼻子,但就在这时,那些哧哧啦啦的香气就一下就把弟弟熏醒了,弟弟翻下身,抽抽鼻子喊声娘,我娘刚答一声,院子里就响起了脚步声,会计刚走,只见一个人扁着身子,屁股后面背只药箱了,就一步步慢慢腾腾地走进了院子里。一见这个人走进院子,我爹就立马喊一声王医生,脸上挤出一团笑面,迎出了屋门。
   王皮生拖着条腿,好像在怪我们家的院子不平,他每走一步,都哧啦一声,荡起一团土尘,引得我家那两只芦花母鸡停止了刨食,伸长了脖子,咕咕叫着,一下一下向他看着。
   我家的小泥院子里有一只没耳朵的小锅,有一只盛了刷锅水的脸盆,还有弟弟玩的小石头滚子,还有一点点稠稀不一的鸡屎球球,这一些全是王皮生走路的障碍,这样,王皮生在我家的小院子里,绕来绕去,就好像跨过了一条石蹦子河,好一会儿,才手扶着门框迈进了屋里。他身后的那只白色木箱子就斜背在肩上,荡悠在干瘦的屁股上,像有千斤重,每走一步,上面的小锁都咣当一声,里面还有乱七八糟,不知什么东西碰来撞去的响动。
   张队长,我敲了半天锣,一个人影也没见到,你说你们太阳高村这是怎么回事吧。王皮生的话里带着不满。
   我爹伸手给王皮生拿过一只凳子,脸上挤出一堆笑:都出坡哩,王医生。
   可是现在你们却人人都在家里,可家家都在吃饭。王皮生并没有坐我爹递给面前的凳子,三角眼望一下桌子上的面条说。
   我爹说:是啊是啊,不是到了饭时了吗?王医生,你想俺们庄稼人,在地里劳累一上午,怎么不能回家吃顿饭呢?就是我家,还不是在专门下了面条等你吗?
   等王皮生又一次抬眼看一下桌上的面条,我爹又说:再说,王医生,你是公家人,也不想想俺们庄稼人出坡是不太按时间的,你这块地紧紧手,下午也就不用再去第二趟了,窝一个劳力可是大事呢,这秋头大忙的。
   王皮生说:张队长,你刚才说,你们专门煮了面条等我?王皮生又抽抽鼻子,望一眼桌上的面条,说:面条可是好东西,连我也不是想吃就吃的。
   我爹说:嗨嗨,看你说的王医生,就别说面条了,锅里还炒着鸡蛋呢。就别说鸡蛋了,会计还回家拿酒去了呢。
   什么,鸡蛋和酒?王皮生的肚子显然也饿了。
   我爹说:鸡蛋和酒,我说话还有假吗?
   似乎是为了验证我爹的话,会计这时就手中提着一瓶蒙山白干一下迈进门,但会计并没有和王皮生说话,只是一下将蒙山白干笃地一声放到桌子上,就转过身,一步迈到了门外。
   你不一块喝一盅吗?我爹这样冲着会计的背影说一句,会计竟然腔也不搭,就几步迈出了院门。
   会计前脚刚出门,王皮生的脸上就露出了一脸的笑容:你看张队长,你们也太客气了吧,我原来还以为你们太阳高村今天这是怎么了,想不到却是好心让我在这吃顿饭。
   你轻易不来一回,再说为人民服务也累。我爹说。我娘重新将筷子在清水中洗了,递上了桌。
   王皮生说:为人民服务当然不累,只是不论公家人,还是私家人,肚子饿了都要吃饭。张队长我就赞成你这种做法,我们公家人,三天两头地下村,也辛苦啊。我爹才说句那是那是,我弟弟就睡醒了,我弟弟一醒就嚷嚷着说面条面条,娘却说,你醒了,就一下将弟抱到怀里,然后从盆中拎出一块煎饼,一下将弟弟抱出了屋门。
   面条在碗里散了着香气,鸡蛋被我爹盛到碗里时,下面放了一片白菜叶作衬菜,这是告诉客人,可以把碗里的鸡蛋全部吃掉,因为有了白菜叶,就不会因为吃空了碗,让客人难看。
   王皮生将药箱子就放在他前面的桌上,他习惯地将一只手放在药箱子上,手指轻轻弹动着,他的手指又长又白,但他的药箱子更白,他的药箱子上过白油漆的,一面喷了一个火红的“十”字,一面喷了火红的“为人民服务——毛泽东”。这些衬上王皮生的白褂子,显得王皮生很国家人,也很干部,很公社。
   我爹一看王皮生的这双白手,心中就说:他娘的,王皮生是个拐人,却有这么好的药箱子。又说:他娘的王皮生人这么难看,却有这么好的命。他上一生没准是个和尚下生,上一世欠的,这一生得全补上。
   这样,我爹就觉得这个家,这桌上的鸡蛋,还有那碗面条应该全是王皮生的,自己吃一点也不配,这样,我爹就没有了将我娘和弟赶走的愧色了,他想,咱们庄稼人的命穷呗,你看什么东西不都是为城里人和公家人准备的吧。
   这样,当王皮生喝下一杯酒,又夹一口鸡蛋,说句张队长你有事就径直说时,我爹就说:王医生我就是不明白,您是怎么当得医生来。你看,你一下生就是医生,而我们一下生就是整天和泥巴打交道的庄户人。
   王皮生说:张队长我对你说,我不是一下生就是大夫,我一下生就是当兵的命,我当了兵,就成了大夫了。
   你还是军医?我爹吃惊了。
   王皮生说:张队长看你说的,我当过兵,做过人民解放军,做个医生还不绰绰有余吗?
   我爹马上说:当然当然。
   老张啊,王皮生重又喝一口酒,他叹口气说:人这一生,该吃那家饭,是贵命还是贱命,那是注定的。你比如我——哦,不说了,这样吧,张队长啊,就凭了你的热情,除了我的药箱子上的事,有什么事你就说吧,你家有什么事,我答应什么事,你们太阳高村有什么事,我答应什么事。
   我们家能有什么事?我们太阳高村能有什么事?我爹一下笑了。后来我爹将一块鸡蛋一下夹到王皮生的面前:可是,我只是想问一下,王大夫,你整天价背这样一只药箱子沉不沉,它不会硌疼你的屁股吗?
   王皮生说:张队长看你这话说的,工作需要,我怎么能嫌它硌屁股呢?王皮生说:你们庄稼人,嫌过自己的锄头重吗?当兵的嫌过自己的枪重吗?
   哦,我爹说:我是说里面如果没有什么东西当然是不重的,而如果放了药,不就重了吗?
   王皮生说:老张你直接问里面放了多少敌百虫药片不就是了吗?我告诉你吧,老张,你可能不知道吧,这些药品呢,都是我们下村前到药站领的,每回都要领回满满的一箱。当然这些敌百虫全是瓶装的,瓶装敌百虫的规格呢是1g×50粒,我这么说你一个庄稼汉也是不懂的,可我要不这么说,你就不会明白一瓶敌百虫的容量到底是多少。我和你们么说吧,张队长,一瓶敌百虫相当于你们家的蒜窝儿这么大,里面可以盛上五十片敌百虫。这样的瓶儿呢,我的药箱子里面能放五十瓶。你现在该知道我的药箱子里面得值多少敌百虫药片片了吧?
   一瓶五十,十瓶不就是五百吗?我爹吃惊地。
   王皮生兴奋地启示我爹说:是啊,你说五十瓶呢?
   我爹说:五五——
   这敌百虫是美国、英国还是苏联香港产的?他们那国家只这个也富得不轻。
   王皮生一下就笑了:这敌百虫吗?是一种农药,是专门药虫子的,也不是那国产的,咱们国家原子弹都爆炸了,当然就很简单能生产。
   那农药可不就是专门为我们农民用的吗?为什么不多产一些,稀罕得要命,牛啊,猪啊,全不长个儿,孩子也要瘦死了,我的二秃子——
   药有的是,可是公社是不让发的。王皮生已经很有酒意了,说了半句又止住了。
   我爹奇怪了:为什么,公社领导有什么觉悟和思想?
   王皮生说:我们葛沟公社已经向上面报告了,说我们除了抓革命,促生产,就是搞爱国卫生运动,也就是说,我们已经基本消灭了血吸虫病和蛔蛔虫,如果还在大面积地发,那不等于——
   其实完全没有。我爹说。
   我这一箱,就要发全公社四十个村的,一个村不少于三百户吧,你说叫你当这个家,怎么发吧?
   王皮生说完这话,用长白的手指揉揉鼻子,他的鼻子原来是白白的,这时却已经冒出细密的汗珠,有一些嫩红的血色抹在上面。王皮生是喝得差不多了,但是我爹却滴酒未沾。我爹说:老王,你告诉我,这敌百虫你可真的是按村到户地平均发放的吗?你说,为什么有的人家已经没有了蛔蛔,而有的人家却整天价让蛔蛔闹得过不成个日子?
   王皮生说:有的人家还没生一次呢,这能怪谁?饭前便后要洗手,病从口入你们懂吗?要怪就只能怪那些人家不干不净,不讲究卫生。
   我爹说:照你这么说:家里有男人的全不讲究卫生,而没男人的全讲究卫生了?
   听我爹一这么说,王皮生就生气了:老张你把这话说明一些,为什么有男人的不讲究卫生,没男人的却讲究卫生了?
   我爹说:老王你是心知肚明的。
   王皮生说:老张你把话说清楚了。说实话,本来我看你人也老实,还备了酒菜招待我,我还想给你们家放下两片敌百虫的,你要这么说——
   我爹说:老王咱们都是男人,你好这一口我也理解,只是好东西不光别村有,李家庄和杜村有的,我们太阳高村一样有,甚至比他们的还好,你为什么两眼发黑看不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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