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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坯屋下的幻梦

作者: 烟雨棕情 时间: 2013-10-17 阅读: 214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那天,数不清的脚踏进他家的院子,用了很多年的羊圈门被踢散了,一股热烘烘的牲畜味与干草味在空荡荡的圈内渐弥渐散,院中间的空地上,一只咸菜坛子滚来滚去,小股黑色

那天,数不清的脚踏进他家的院子,用了很多年的羊圈门被踢散了,一股热烘烘的牲畜味与干草味在空荡荡的圈内渐弥渐散,院中间的空地上,一只咸菜坛子滚来滚去,小股黑色的卤汁从坛口处流出,那熟悉的腌咸菜味刺激着他几近麻木的神经。
   孩子们扶着破碎的窗棂惊恐万状,阿菊脸色苍白地站在碎瓶破罐一地的门里,木木地望着来来回回的人。带头操家的王麻子走过阿菊身边,顺势用臂弯蹭了一下她成熟而丰满的胸部,讪笑道:“妹子,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别怪哥……不过嘛……”阿菊的杏仁眼里瞪出冷嗖嗖的寒光时,麻子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抬手抚了一下胸部。突然,阿菊下意识地倒退几步,门后一只割草篮子被踩翻了,里面的羊草撒了出来,她死死盯住王麻子那只青筋凸起的大手,心脏突突地猛跳起来,一下,一下,清晰可感。
   “走了走了,马上封门了。”张庆年(庆丰哥)站在敞开的院门前,用铜锁柄敲着朽黑的破木门大嚷着。得了土地,分了浮财,尝到改革甜头后的张庆年如今是村革委会里的一名积极分子了。
   阿菊神思恍惚地往外走,她本来要走到门口去推小车的,却走到水缸前摸起了一只掉漆的大瓷盆,盆里的水哗哗淌了一地,她又赶快折回头去推小车,当她从屋里把半瘫的他背上车时,三个孩子,脸上湿漉得白一块黑一块的,一个拽住张庆年的手,两个抱住张庆年的脚:“大伯,救救我们家,大伯,救救我爹,你看,他都病成这样了。”张庆年感觉鼻子有点痒痒的,他抬头望望坐在门前长板凳上用铁丁大头挖耳朵的王麻子,麻子头也不抬,只顾挖耳朵。张庆年连忙几把扯掉孩子们的手说:“小崽子,给我滚开去,谁是你们大伯。”
   傍晚,阳光从土墙上反射过来,照在他萎缩的双腿上,他伸开一个僵直的手指,指着一边剔着耳屎一边斜眼打量着自己的王麻子说:“阿菊,家里来亲戚了,怎么还不去做饭?”
   他又辛酸地仰头看看天:“阿菊,天快晚了,把羊牵回来,关好圈门,春天夜里会有坏东西的。”
   “庆丰老弟,你有今天,真是没想到啊,以前连土匪可都钦佩你是个硬汉子的!”麻子话锋一转,一脚踢倒面前的小板凳,“张庆年,你过来,把张庆丰腰上那根裤带也给我抽下。”
   张庆年毫不懈怠地走过来,扳开他的手,把一条劣质裂皮的裤带从他的手心抽出来,他的掌上留下一条斜长的血痕。
   “走了,走了,别磨蹭了。”张庆年不住地催促。
   车轱辘压在满是烂泥草屑的车辙里,吱吱呀呀,一路向西。他一手扶着小车边缘,一手抓着老是往下溜滑的大腰裤,不住地回头望。春天来了,路两边的树枝上长出了叶子,新绿逼人,和煦的春风夹着野花的香味悠悠吹来,在这令人舒畅的季节里他感到喉间哽咽难忍。奇怪,阿菊脸上没有一滴泪,只是,孩子们的哭声像刀刃一样,声声划在他的心上。
   一个梦结束了,他又做起第二个梦。土坏屋内,芦柴做的篱笆被外面屋顶上倒下的一棵楝树砸裂了,漏进来的残留雨水顺着横梁不仅不慢地滴在接水的木桶里,溢出的水,小蛇样地朝屋里唯一一张破木床下游去,床肚下摆放着一些瓶瓶罐罐的杂物。门外,一条满径泥浆的小路向张庄方向延伸着,四对一大三小的脚印踩下又合上,合上又踩下,背影渐渐走成几个模糊的黑点。
   他梦见老爹穿着灰色的大腰裤,扎着一根破布条搓成的裤腰带,赤着被太阳晒得黑紫黑紫的背,坐在自家田头的锄柄上,正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袋锅,对面坐着已经故去好多年的王大爹。老爹说:“他大爹,要卖地吗?你放心,我会给你开个好价钱的。”末了,赶着装着青草的驴车往回走,路上碰到去年被镇压掉的二神仙,老爹又问:“要卖地吗?一亩地我给你两石粮。”老爹回家后,把驴子赶进棚,喂上草,就忙着走进里屋,把搁在横梁上的那只大木箱取下来,打开箱子,一股隐藏在时间深处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箱子左侧躺着预先草拟好的地契样本,他拿起两份,挟在腋下,关箱之前,他用长着老茧的大手在右侧厚厚一叠的印着红手印的地契本上摩挲了一阵,走到灶屋坐在门槛上喝碗冷粥,就拿起屋檐下的粪兜带上庆丰兄弟俩出去拾粪了。
   乌云在天空重又汇聚时,他醒过来了,朝门外大喊:“阿菊,阿菊,阿菊快来,桶里的水满了。”梁上的水不紧不慢地滴着,没有任何人声。
   “人呢,人都哪去了?”庆丰双手撑着床沿,想爬起来,这才想起,这双腿早和自己断绝关系了。它们离开自己多久了?有多久没使过劲了?这还像一双腿吗?怎么看,都像两根失去生命的楝树棍,紫红色的皱褶垂垂地挂着,他对着这双腿狠狠地捶了几下,奇怪,一点也不疼。
   “阿菊不见了?孩子们不见了?怎么连个村里人都看不见?我出什么事了?”庆丰想。抬头望望天,乌云低低地压着,雨水似乎随时都会倒下来。“出门时,他们带雨衣了没有?唉,又忘了,这么久,我家还不曾有过一件雨衣,没有雨衣也不能什么都不带吧,淋雨了怎么办?带只斗笠,披件麻袋总要好得多。孩子们吃饭了没有?他们可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阿菊应该煮锅大米饭和猪肉的。”他回过头来,环顾着这间不足八平米的土坯屋,一张桌子,几只小板凳,冰冷的炉膛前找不到一把可供燃火的干草,木桶里的水滴声清晰可闻。
   “那一会我自己生火去做好了。”
   “不行,等阿菊和孩子们回来可就冷了,阿菊胃不好,不能吃生冷的东西。”
   “做吧,米饭和肉我也得吃点,肚子饿得挺难受的。”庆丰又开始和自己重复着这种假想的对话。其实,猪肉是什么味道他都不曾记得了。这一切,其实庆丰心里很清楚。
   紧邻着他床头的是一张两副门板拼成的板床,这是阿菊和孩子们的床,阿菊不让孩子们上庆丰的床,怕影响他的睡眠。板床上方的墙壁上空留着一根褐色的钉子,在他入睡之前,钉子上还挂着一件上衣,这是一件三十年代的婚嫁衣改制的短外套,阿菊的。想到这里,一种从未体味过的隐痛在庆丰的心头泛起。这面墙上之前还挂着一张小屋原主人的自画像,可是,被阿菊取下来了,因为,看着这张像只会让她比以往更害怕。
   门外,白亮的雨点已经从云缝里漏下,潇潇地起着繁响,一阵入秋的凉气从敞开的门径直地穿入,庆丰感觉每个关节里都有一只鼓风机在不停地吹,仿佛要吹进人的骨髓里。他抬起已成鹅颈状的左臂自语道:“关节怎么肿得这么明显,还疼得厉害,秋凉的缘故?还是犯阴天了?如果我像刚才一样,继续睡下去,将这些病痛、饥饿、灾难忘个干净就好了。”庆丰这样想着,又躺下来了,眼睛紧闭着。平常,他习惯于左侧躺着睡觉,现在,他发现左侧躺下疼,右侧躺下也还是疼,翻来覆去上百遍,疼痛越来越剧烈,于是,他只好采取平躺的姿势,然而,疼痛没有一丝一毫地减轻。“天啊,如果有一种药,吃下去能长睡不醒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听说人死了是有灵魂的,如果灵魂到了下面,见到老爹,他指着我的灵魂骂‘败家子、软骨头、怕死鬼……’我该怎么办?最好这药吃下连灵魂都没有就好了。老爹以前说过‘我在土里刨拉了一辈子,攒足了地,留给你兄弟俩,它可以保你们一生吃穿不愁,你俩一定要互相帮助,把日子过好。’”今天再想起这些,庆丰真切地感到有一团火落在自己的胸膛上,皮肉烧得吱吱响,他伸手摸摸,胸口并无火灼痕迹,他用一双已不成形状的手拼命地扒抓着心窝子。
   恍惚中,他看到桌上摇曳着一盏如豆的油灯,阿菊坐在他的床前,身影长长地映在墙上,他越过她的肩,看到她的身影一耸一耸的,看着看着,就觉得那身影很不真切,像墙上凹进去了一块。他想伸手去抓,“扑通”一声,滚到地下,身子汪在床前薄凉的污水里,他的手在地上胡乱地抓,抓到床下一只装满泥土的玻璃瓶,这是离开张庄时阿菊为他从那百亩土地上挖来的。他一把把瓶子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吃力地拧开瓶盖,把鼻子深深地伏了进去,他闻到了泥土的气息,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有着涩涩的腥味。
   “如果,如果还能有下辈,土地,土地,我要把你卖光、吃光、甚至赌光,把这个家败得干干净净,带上老小,清清白白跟党走。那样,我就可以吃饱、穿暖、家人不会背叛,可以分到浮财,大到桌子、板凳,小到火叉、锄头、裤腰带,我什么都会有。”庆丰想。突然,他猛地抓起一把黑土狠狠地按进嘴里,他使命地往下咽,尽力让泥土通过窄窄的喉道顺利地滑进肚里,接着第二口,第三口……“这一辈,没坑过谁,没害过谁,自己的土地,靠的是节俭,靠的是经营,靠的是汗水,活在人世这三十年,就图个一清二白,死后要用白布把我裹起来,菊,你能记得吗?”
   恩州驿内怪内惊,苏护提鞭扑灭灯。
   二八娇容今已丧,错看妖魅当亲生。
   五里开外的张庄,张庆年坐在自家的堂屋中间,把腿翘在一只小板凳上,《封神演义》的小快板打得震天响。村人听到激动处,抓起墙角的粪勺柄在倒扣的瓷盆上敲得嘭嘭响。灰白的雨帘中,阿菊举步艰难地行走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上,外套上的纽扣刚才扣错位了,竟全然不觉。“丰,麻子答应了,明天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回家了。”这已经是她第一百次的默念了。路的一侧,没有尽头的毛草塘,一直通向二神仙曾经居住过的独户小屋。一条秃尾巴的毒蛇在路边野菊花的药香中探了探头,“跐溜”一声,钻进草丛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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