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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黄

作者: 赵文辉 时间: 2013-10-18 阅读: 185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忽然有一天,我们在小镇西口撞上了一个女孩,一个穿鹅黄色连衣裙还生了两只湿漉漉毛眼的女孩。她骑着在我们小镇根本不多见的二六女单车,梳了一条当时很时髦的马尾辫,

忽然有一天,我们在小镇西口撞上了一个女孩,一个穿鹅黄色连衣裙还生了两只湿漉漉毛眼的女孩。她骑着在我们小镇根本不多见的二六女单车,梳了一条当时很时髦的马尾辫,马尾辫上用手帕扎了一个蝴蝶结,仿佛真的有一只蝴蝶落在上面一样。刘小祺眼尖,他率先叫嚷起来:“看,看,来了一个!”
   我们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一团鹅黄正向我们飘来。呵,这无辜的鹅黄,她竟不知躲避我们。她把我们当成普通的小镇青年了,以为我们割完了草在那儿下五子棋斗嘴呢。刘小祺又卖弄起了他的聪明:“一定是个城里妞儿,不知道咱哥们儿的威风,要不她会走那条小道进镇的。”的确如此,这一带的女孩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们,仿佛我们几个是一只只疯狗,咬一口她们就会患上潜伏期漫长的狂犬病。镇里放露天电影,我们几个一去就会听见一阵母鸽子般的叫声,女孩们拼命往人堆里挤,就像一群被野狼追赶的小羊,谁掉队谁就会被捕获,成为野狼的一顿美妙晚餐。我们晚餐的机会越来越少了,镇里镇外女孩们的警觉一个个决不亚于“动物世界”里的羚羊,白天她们三五人一堆结伴而行,一到天黑,就窝在家里做针线活,决不给我们一丝机会。刚才,也是极偶然的一次,一个来镇里供销社买扑粉的女孩撞在了我们枪口上。这个女孩脸蛋上有两坨红,腰和屁股长得胖而愚蠢,我们拽她去玉米地,她小心翼翼地央求:“让我回去吧,叔叔,买回扑粉,我娘还等我和她去稻地薅稗子呢。”我们一起哈哈大笑,她居然叫我们叔叔。刘小祺笑得嘴水流出多长,挂在了玉米叶上。别看刘小祺冲锋陷阵很勇敢,可每次的晚餐他都是最后一个品尝,用他的话说,是在给我们“涮锅”。我是他们的老大,这脸蛋上有两坨红的女孩就由我第一个领进了玉米地深处。她还在央求:“让我回去吧,我娘还等我去薅稗子呢。”我安慰她:“没啥大不了的,一会儿我们哥几个帮你一起薅,啊。”但我很快从玉米地深处回到了他们中间,按顺序又去了两个,但这两个家伙也是迅即返回。轮到刘小祺时,这小子两眼放光,早有些耐不住了。我们一起笑,对着迫不及待的刘小祺喊:“刘小祺,你个王八蛋这回尝一口新鲜桃子吧,我们都没舍得开封,原封不动给你留着呢。”很快,玉米丛中传来了刘小祺的斥骂声,还有啪啪的抽打声,伴随着那个女孩的嘤嘤哭声。我们一齐趟过去,见女孩被扒光了衣裳,刘小祺仿佛被人欺骗了一样恼羞成怒地正用一根玉米杆抽打着女孩,把女孩往玉米地深处那个池塘里赶,“下去洗洗,把你身上这狐狸味好好洗洗,你让老子几天都吃不下饭,我要惩罚你这个臭妞!”女孩被他扑通一声推进了池塘,几只野鸭吓得扑扑楞楞上了对面的岸,摇摇摆摆钻进了另一片茂深的玉米地。女孩上岸后,刘小祺还是怒气未消,他打开女孩买的那盒扑粉,全部撒在了女孩的身上。我们丢下嘤嘤哭泣的女孩,扬长而去。
   我们从来不知道害怕,派出所扣过我们,让我们抱着一棵大杨树过夜,还用电警棍捣得我们浑身筛糠。镇里有几个女孩,做了我们的晚餐后,就和我们一起混熟了。更多的女孩闷在肚子里跟爹妈都不承认这回事,只有个别寻死觅活的,闹得家喻户晓,为了挽回面子,家里人不得不纠集起一帮本家把我们包抄擒获。任他们拳打脚踢手掐口咬,我们哥几个一句孬话都没说过。尤其是刘小祺,一米五几的个子,却英勇得不得了,嘴被人家抽得像老母猪的嘴一样厚起来,依然唾沫星乱飞:“打吧打吧,老子死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打着打着,他们的拳头就累了酸了,自动松开了。我发誓,我们从来没有向小镇人的拳头求饶过。还有一次,一个外村的女孩做了我们的免费晚餐,她很要强,寻死觅活的,我们几个人拽住她不敢松手,一松手她就往墙上撞。真撞,可不是做样子,居然把我们吓住了。刘小祺给我们几个使眼色,小声说干脆把她那个算了。他的眼睛血红,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我们没有人理睬他。那个女孩闹得差不多了,我们一个个也精疲力竭地瘫坐在地上。我们对她说,你撞墙吧,这回撞墙我们可没力气拦你了。那个女孩却摇摇头,说她不撞墙了。但她提了一个条件,说不能让我们白占她的便宜,我们得帮她把家里的六亩麦子割了,再就是帮她家打一场架。她爹是个肺结核,家里又是清一色的女孩,一个本家常年骑在她家头上屙屎拉尿。我们一听欢呼起来,割麦算什么,我们身上的力气过剩得正没地方挥霍呢。打架又算什么,刘小祺说你准备一块好磨石就行了,我们会把镰刀磨得飞快去把你那个本家的鸡巴割了喂狗。
   没事的时候,我们就在小镇的各个路口守候,等候我们美妙晚餐的来临。有好几次我们也去别的镇里寻找美味,他们那里也有一些像我们一样出来寻找美味并且不怕死的人。于是双方大打出手,每次都弄得血乎淋漓的。有一回,刘小祺扑上去咬下人家小半只耳朵,而他的屁股上却被扎了三刀,居然是三楞刮刀,抽刀的时候把肉也带了出来,害得他卧床小半年,屁股上落下三个肉坑坑。后来我们就很少去别的镇里惹是生非了。我们在镇口守候,等待着机会,好显露一下我们的非凡才艺。我们个个深怀绝技,而且相互恭维和吹捧。刘小祺会口技,能摹仿各种声音。比如跟我们一起混的那几个女孩总被家里人看着,我们明目张胆去叫她们肯定不行,刘小祺就躲在她们房后学狗叫,不是一只狗,是群狗打架的声音。听到暗号她们就会对大人说,狗又在咱家房后打架了,我去看看咱家的狗吃亏没有。于是就跑出来与我们胜利会师。刘小祺还会学自行车轮胎爆炸的声音,首先“啪”的一声脆响,然后“出出出……”拖出一串内胎跑气的声音。学得几乎乱真,且屡试不爽。老扁的本事是跟我们俘获的女孩打赌,用一枚硬币测试人家是不是处女。老扁用指头夹住硬币然后开始提问,被提问的女孩必须先从他指头里抽出硬币才能回答问题。他先问人家多大了属相是啥几个表姐几个老舅,到了关键处就把硬币夹得紧紧的不让人家轻易抽出来,而这个关键的问题一般都是“你第一次跟你男朋友睡觉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被提问的女孩很着急,拼命往外抽硬币并且想澄清自己,急了就埋怨老扁:“你夹这么紧,我抽不出来!”老扁手一松哈哈大笑。女孩明白自己上当了,就尽着老扁搂在地上打滚。其实老扁的这招可不是原创,他是从王朔的小说里剽窃来的。我们那时都读王朔的小说,读完之后就按他的那些招数去撒野。王朔决不亚于一个大毒枭,让我们这些不良子弟堕落得一塌糊涂。我的办法和老扁差不多,也是挖坑让一个女孩往里跳,但我自信技术要比老扁这个蠢驴高明得多,而且我的挖坑技术绝对是原创,没有借鉴和改编他人之嫌。
   这团无辜的鹅黄离我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们一齐屏住呼吸,然后喊“一二三”。“一二三”之后,我们迅速围成一堆,并且给这个女孩让开了路,我们开始热烈地交谈,对她的到来视而不见。女孩经过我们身边时根本没有注意我们,我们也仍然对她视而不见。她刚刚驰过我们,“啪”地一声脆响,接着“出出出……”刘小祺就让她的车胎放气了。女孩的反应很迅速,一个急刹车跳下来,一手握车把一手按住后衣架使劲往下按,一下,又一下,按了好几下,才确信后胎没有跑气。她又扎好车绕到前面,双手捏住车轮使劲捏,捏完又用粉红色的小手掌按住使劲往下按,前胎也是硬顶顶的。女孩迷糊了,她蹲下身子仔细检查气门芯,顺便紧了紧罗丝。她仍然不解。这时我们呼啦一下把她围住,女孩抬起头望着我们,她的脸蛋白里透红,眉毛用笔画过,眼圈还勾了线。果然是城里来的,她一点都不怵我们,要换镇里的女孩,早吓得坐在地上筛糠了。这时刘小祺把双手扩成喇叭状放到嘴上,女孩听见了她刚才为之下车的声音。我们一齐大笑起来,老扁笑得最凶,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好像武大郎吃了潘金莲下的砒霜一样。
   女孩明白了,她霍地站起来,推车就要走。女孩生了一双湿漉漉的毛眼,她一生气这双毛眼更润湿更好看了,我们舍不得让她走。刘小祺抱着双臂趴到车把上:“小妹妹,我还会学老母猪叫春呢,我还会学新媳妇尿尿呢,你不想听听?”
   老扁一蹁腿骑到了女孩的后衣架上,从兜里掏出他那枚著名的硬币,要跟女孩打个赌,说赢了就放她走。
   女孩生气了,抬手给了刘小祺一个耳光。接着扭头转身,扎了蝴蝶结的马尾辫甩了一个漂亮的弧形,老扁的脸上同时也挨了一巴掌。两个没出息的东西,竟让女孩的粉掌打蒙了,女孩已经跳上车走了,他俩还没回过味来。在镇里从来没有哪个女孩敢这样对待我们,我说还不快追等啥哩。刘小祺这才缓过神来,撒开两条小短腿朝那团鹅黄飞奔而去。这时女孩扭头骂了我们一句:“阿飞,一群阿飞!”见刘小祺追过来,她脚下用力,二六女单车几乎飞起来。刘小祺的小短腿被它比得更惨了。
   刘小祺气喘吁吁地返回,老扁冲他喊:“狗撵兔,差一步!”刘小祺不答理老扁的挑衅,老扁有时候找不到架打就惹刘小祺,俩人常常玩着玩着就真干起来,出手一个比一个狠,照样杀得血乎淋漓的。打归打,却不记仇,很快就又坐到一个桌子上喝酒了。刘小祺声音洪亮地问:“她说咱们什么?什么?”
   “阿飞,一群阿飞!”我们一齐回答他。
   阿飞?在这个小镇,有人骂过我们“流氓”,骂过我们“王八羔子”,骂过我们“不是娘生的”,骂过我们“不要鼻两门”,可骂我们阿飞还是头一回。我们的脸皮早已经过千锤百炼,自信比城墙还厚,炮弹都打不透。但我们却架不住这个女孩的一个洋名词,一下子就溃不成军了。一个个扭头问:阿飞是什么意思?又一个个摇头:他妈的,问你丈母娘去吧!在那团鹅黄飘过的黄昏,在小镇的西口,我们,小镇里有名的天不怕地不怕,居然被一个新鲜名词击得溃不成军。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开始与这个名词纠缠不清。有坚持自己观点的,有同意对方意见的,也有认为别人的观点是一堆臭狗屎的。我们经常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大打出手。渐渐地,他们对我也开始不屑起来,老扁私下里不止一次说我的坏话:“什么狗屁中专毕业,还当过几天诗人,连这个都解释不清?”
   又说:“老大,老大!他还有脸当老大吗?”我知道他一直在窥视我的这个位置,一直在磨刀霍霍。
   一开始的时候,我并不太在意我这个位置,当初我只是一时逞勇才偶然混了个老大。走进他们的道里,我真有些稀里糊涂,不明不白。之前我的正式职业是镇棉站的检验员,每天把棉农缴售的棉花扯来扯去,然后对照国家标准一一定出等级。隔三差五,还能混上一顿棉农请的小酒。我的业余身份是个诗人,我经常在午饭后攀上高高的棉花垛,枕着《普希金爱情诗选》,蓝天白云相伴……我把棉花写成“白云堆雪”,把遍布牛粪的田野写成“带着泥土的清香”。一个爱诗的十八岁男孩的心里装满了各种美好。我的恋人白小玉是附近一个乡政府的打字员,经常被我的诗句烤炙得粉面桃腮,娇喘吁吁。有一次,她在来找我分享普希金情诗的幸福时被刘小祺、老扁和他们的头目老黑拦截在小镇南口的河堤上,我经常去半路上迎接她所以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一幕。我奋力冲了过去,举起了诗歌的拳头。没想到我竟不堪一击,他们迅速将我制服,把我反剪了双手捆在那里。我眼睁睁看着白小玉被老黑拖向了河堤的另一边……白小玉因此离开了我,我去乡政府找她,她正在烧一堆信件,我写给她的所有的华美辞藻正在火焰中痛苦地扭曲和裂变。我看见我的初恋变成了一堆灰烬。白小玉微启双唇,吐出了两个美丽的词汇:“无能!”我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作为一个男人,这是我情感史上无庸置疑的一个污点。我知道我再不配写诗了。
   有一天,有一种火焰燃烧着我的胸膛,撕扯着我的灵魂,我知道这就是他妈的愤怒!那个年代,我们那儿流行一种叫做“流杯”的白酒,度数相当高,一般三五两酒就能把人放倒。我喝下一整瓶居然没倒下,那种叫做愤怒的火焰也燃烧得噼里啪啦。我去找了那帮王八羔子。他们还挺仁慈,说几个人打我一个还不跟捏死一只臭虫一样。他们要和我比狠,一种法子是那个年代比较流行的,用刀子给自己放血,扎胳膊扎腿都行,看谁扎得深扎得慢扎得潇洒,看谁没有皱眉头没有眦牙咧嘴。第二种法子是往胳膊上烙烟头,我喜欢兵不见刃,于是我选择了烙烟头。他们当然推选他们的老大,就是那个把白小玉拖向河堤的老黑。这个猪一样肥胖的家伙摇晃着愚蠢的身子往桌子跟坐了坐,挽起了袖管。我却把整个衬衫扯了下来,扔在一边。刘小祺、老扁他们兴奋得好像老娘要改嫁能分到一个红包似的嗷嗷叫着,每个人嘴里都栽满了过滤嘴香烟,忙着点火,然后吧吧吸几口弄得火星子四溅。老黑把一个闪烁着红光的烟头摁在了他的胳膊上,这个猪一样的家伙居然没哼叽一声,然后得意地冲我一笑。我对他的故作镇定根本不屑一顾,我一下子抓起了三个烟头一齐摁在了自己胳膊上,我嫌一个一个来太费劲。摁下三个之后,我就再没有抬头,再没有停手,一次三个一次三个地摁下去。刘小祺、老扁他们噗噗嗒嗒不停地给我点烟,忙得不可开交。曾经因为点的烟火星太弱引起了我的不满,我还训斥了他们几句:别跟个娘们儿似的,火星大点!我一口气摁满一个胳膊,又一口气摁满了另一个胳膊,我的两条胳膊上黑乎乎一片,我被一股股皮肉烧焦的气味呛得狠狠咳嗽了一阵,然后抬起头来。我看见老黑一脸蠢相地望着我,他只摁了七个就摁不下去了。刘小祺他们在一边数着,我却摁了四十六个。我们用的香烟是“散花”牌,当时很流行。我们较量的那个地方是小镇的一个餐馆,老板目睹了这场无比精彩的比试之后慷慨地宣布:香烟免费,酒菜免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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