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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树下的方言

作者: 张明亮 时间: 2013-10-18 阅读: 178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她翘起手指将苹果花心里面的虫子捉下来,用指甲轻轻把它掐碎,亮红的指甲一会儿就被染成了绿色。    1  女人我们就叫她女人,而男人我们却只能叫他为王五

她翘起手指将苹果花心里面的虫子捉下来,用指甲轻轻把它掐碎,亮红的指甲一会儿就被染成了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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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我们就叫她女人,而男人我们却只能叫他为王五,因为王村里的人都是这么叫的。
   王五和女人吃罢饭从庄子里一前一后走出来。他们一边说着话,女人说:我们就啦一夜的呱吧。女人说:我们想啦什么就啦什么,我们啦什么都行。
   王五说:那我们就啦去年我在边海晒盐的事情。我们将盐堆起来,像一座雪山,后来我们就在上面睡觉。睡足了就褪下裤子撒泡尿接着睡。吃饭了,盐场老板的漂亮女儿就翘了脚尖向上喊:快莫晒鱼干子了,下来捣餐子哩。——狗日的,他们管吃饭叫做捣餐,我就是不愿意他们将吃饭叫做捣餐,才屁股朝后,甩着脚片子走人的。
   女人说:就为这?
   王五说:解手也不叫解手,叫出恭。茅房也不叫茅房,叫蹲屋。
   女人说:还不一个意思。
   他们这样边走边聊,天上依然下着雾嘟嘟的小雨。一会儿走出庄子在一条河边停下来,王五和女人就将手中的伞一齐放到地下,开始卷着裤管。女人刚将两条裤管卷上膝盖,王五的舌头就僵住了。
   王五这样对自己说:娘的,这娘们儿的腿真白。
   ——女人的双腿像刚从泥中扒出来洗净了又削去了皮的嫩藕。
   王五说:不行,这娘们儿的腿这么白,当然不行。
   于是当女人将一双嫩藕芽一样的脚插进水里时,王五就替她出一口冷气,将脸一阴说:你回吧。
   咋,你让我回?女人抖动的眉梢停止了。
   王五说:你回。
   女人说:说好了与你去啦呱。
   王五一下就笑了:总统出访还说改就改呢?
   王五一个人呼啦啦趟过河去,女人的声音就有一些虚化地飘过来:你要当心——
   王五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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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五是女人家的帮工。还是春天的时候,王五从边海打工回来,王五以王五的神态和王五的步子一个人在王村的土街上扬着脑袋吹着口哨,这时就碰到一个他早已忘记,但梦里却时常记起的人。这个人就是王村的支书杨贵。杨贵因为很长时间不回家一趟,他自己也不把自己当作王村的人了。杨贵的声音也是城里人的,像从嘴里冒出来又吸进鼻子拐了一圈那样嗡声嗡气。杨贵将口中叼着的中华烟从两片厚厚的嘴唇中拔出来,嘴边飘着一个蓝色的圆圈说:王五,你逛街啊。杨贵说:王五你干吗不到外面去打工?像你这样的青年,在外面一天能挣到20块。
   王五依旧在走着自己的路。王五一个人吃饱了没人喊饿,因此王五有资格鄙视钱。王五并不屑于同张口就是钱的人说话,但是杨贵又说:王五:一个月600块,管你吃喝。你干嘛?
   王五对有吃喝的600块还是不感兴趣。但杨贵又说:就在王村。
   王五高傲的步子就一下停住了。
   王五说:600块,管吃喝?
   杨贵说:600块,管吃喝。
   看到杨贵弯下腰杆子要钻到那辆黑色轿车时,王五又说:八小时工作制,一周五天半。
   杨贵不再与他说话,车屁股喷出一溜烟走了。
   这样王五就狠狠吐一口痰。王五就一下咬住了自己的牙齿,王五在牙齿格格的响动中看到了一张女人的脸,这张脸与杨贵那一张圆烤饼一样的脸有关。在杨贵那张圆烤饼一样的脸面前,王五想怎么那张脸都不过份。
   王五说:好好好,杨贵,有你的杨贵,你瞅好了杨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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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五说自己小时也不叫王五。王五那时只有五岁,叫五娃。
   王五家里有一片果园,叫五娃的王五趴在姐姐的脊梁上来到苹果园。姐姐将他向地下一扔,说一句:玩。便去给苹果花捉虫授粉。
   姐姐刚刚中学毕业,是一个只有十八岁的姑娘。她翘起手指将苹果花心里面的虫子捉下来,用指甲轻轻把它掐碎,亮红的指甲一会儿就被染成了绿色。
   王五、姐姐、苹果花儿、王五玩的正在打架的蚂蚁,都晒在暖洋洋的阳光里。姐姐一会儿在树,一会儿在树下,姐姐哼着小曲儿。
   姐姐不时这样喊:五娃——
   王五就说:哎——
   姐姐喊:五娃你做什么?
   王五说:黄腿蚂蚁被黑腿蚂蚁蛟死了。
   姐姐说:你把黑腿蚂蚁也掐死。
   王五说:黑腿蚂蚁咬我的手指头。
   于是王五就嘤嘤地哭了。
   天,被蚂蚁咬一下你也要哭?姐姐一下跳下树,坐在王五的面前,用辫子梢一下下扫王五的脸。姐姐说;嗨,五娃,考你一个问题,你知道为什么要给果树授粉吗?王五仰起小脸:苹果树渴。姐姐便用手戳一下王五的脸:你就知道吃和喝。王五说:你说。于是姐姐的脸上升起一片红云,然后叹一口气:和你说你也不明白的,——它们要成亲。哎,成亲你懂不懂?
   王五说:成亲就是亲嘴。——姐,咱们成亲一下。
   姐姐便一下乐了:你这个坏小子呀。咱不就成亲一下。说罢在王五的脸上亲一口。
   王五的脸被姐姐的热唇亲得痒痒的。
   那群蚂蚁还在厮杀,但王五对蚂蚁的厮杀早已失去了兴趣,他一泡尿给蚂蚁来了个水漫金山。王五撒了一泡尿,肚子便饿了。他一边玩着尿泥:姐姐,我饿。
   姐姐跑过来:好五娃,等姐姐授完这棵树。王五说:不。姐姐说:王五听话,姐姐再让你成亲一下。王五被姐姐柔笃笃的双唇亲着,不由自主地用一只嫩嫩的小手去抚姐姐的奶子:姐姐,我要吃奶。
   姐姐一下便气了,用手打一下王五的手:这不行的。
   王五就哭了。
   后来姐姐也哭了:你真不知道好歹,这是人家姑娘家最羞的东西,也要给你。
   姐姐用手撩开了自己衣裳。王五就开始用手抚弄着姐姐的乳房。
   姐姐的乳房没有母亲的暄软,却比母亲的沉实,紧挺地突向自己的嘴唇。王五啃着它,忘记了饥饿。这时姐姐就会说:你这个不要脸的娃娃呀,你这个不要脸的妞儿呀。姐姐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满足与幸福,轻轻地呻吟。
   王五和姐姐相戏的情景就吸引了一双贪婪的目光,使一双正在果园外走着的脚步一下停下来。
   苹果的花还没有谢,便有一个青年人走进了他们的苹果园里。
   他是一个留着分头的青年,是村里的果树技术员。一到园里,这个青年便对姐姐讲果树的管理技术,他手中拿一只弯形的大剪,一下下地剪去树枝,有时还用手握住姐姐的手儿教姐姐怎样用剪,姐姐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幸福的喜色。
   那人说:俺要喝一碗水,你去给俺倒一碗行吗?姐姐说:你自己没长腿?
   那人说:你去。
   姐姐就溜下树,扭着柔软的腰肢向园屋子里走去,看到姐姐走进园屋子里面,男人也喘着粗气跟了进去。王五正玩着那摊尿泥,这时就听到园屋子里面传来姐姐嘤嘤的呻吟声。姐姐简直就是在哭:姐姐说:你看王五。
   男人也在喝着姐姐的奶子。
   怪不得姐姐要哭了,一个大男人喝她的奶子,一定会生疼的。王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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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五成为那个男人的雇工后,就整天价与这女人在一起了,女人叫什么名字对谁都不重要,所以很少有人叫。他们劳动在一起,吃喝在一起,只是不住在一起。王五虽然实行每周五天半的工作制,并且每天只工作八小时,但在工作时间内却很拚命。没有一点果树管理经验的他,只靠一本果树管理的小册子,就敢动剪噼哩啪啦给果树下枝子,王五并且全部采用无公害式管理,坚决杜绝有机磷农药的使用。
   王五说他要把他们的苹果质量提高一米。
   什么,提高一米?女人偏一下脑袋。
   王五说:你去过香港吧?女人摇头。王五说:在香港的国际果品市场上,国外的果品都在一米高的平台上面,只有中国的果品摆在地下,实行地摊式销售。
   有时女人去问王五:咱们俩谁雇谁?王五说:你雇我。女人说:倒还像你雇我差不多。女人说:你还是找一个女人过日子吧,你这人没是有些不正常?
   王五说:我这不有现成的女人吗?
   女人说:你要叫我嫂子。
   王五说:我只想叫你姐。不就看一下我正不正常?
   王五就说:满果园里面的苹果都套上了袋子,一棵果树却不套,那棵树上只上了两只苹果,我看到长得又白又大。
   女人问就长了两只嘛。
   王五说,就两只,长多了也没用。
   女人的拳头就擂过来。王五就在地上一下躺下来,阳光像虫子一样爬在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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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女人的大腿那样的白,这是王五想不到的。王五要干什么?王五要干什么都太便宜了杨贵,王五之所以半年多的时间不去碰一下这个女人,是因为王五觉得只让杨贵戴一顶绿帽子还不够,王五要从这个女人的身上使杨贵再也不像一个男人,让杨贵在世人面前,特别是王村人的面前低下自己肥胖的大头。杨贵将庄子里所有的家当和土地都卖光了,才去城里开了那家美容院,并且不知糟蹋了多少良家妇女才学会了那种野鸭式的娘娘腔。
   杨贵应该将得到的这些荣誉和金钱归还给王村的父老乡亲和被他剥削的人民。王五坚定不移地说。
   王五到果园里面时,天已基本黑了,苹果刚刚摘去套袋,在晒着红色,王五和女人为将苹果卖上一个好价钱,苹果去袋后,他们在苹果的阳面上贴上了一趟“纪念抗战胜利60周年”的小字,待过一段时间,这些黑黑的小字一旦揭下来,透红的苹果上面便会留下是白白的苹果字了。
   脱袋后的苹果像去掉乳罩的漂亮女人,袒露着自己的乳房,这时的果树是羞涩的,并不愿意任何人去碰它们。
   王五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要把那个女人叫到这个园屋子里面,问题已经不是女人的问题,而是自己要将这件事情做到一个怎样的程度,要给那一个男人怎样的一个伤害,来减轻由姐姐带给自己的伤痛。
   王五说:这件事情早早晚晚。
   王五躺在园屋子的地铺上,正在做着一个梦,他梦到姐姐又回来了,姐姐的脸上全是泪。这时,却觉得有一只手在一下下推着自己,这个人在边推边喊:王五,王五。
   王五就看到有一个人正坐在自己的地铺上,果园里面早已洒满了明晃晃的月光。是你们?王五说。
   那个女人哩?这人问。
   王五说:女人没来。她病哩。王五彻底清醒了,想起了什么,一下坐起来:娘的,她一下水就犯悚了,硬说自己来了那事儿,死了也不肯过河。
   你不会用脊梁把她背过河来吗?汉子问。
   王五说:要背了,她害羞,说自己从来没有让人背过。
   我看你的仇是不想报了。汉子说。
   汉子捏一下自己的拳头:你看我们两个,那一个也够她受一气的,我的弟弟——
   王五这才看到还有一个光头青年,正在那边的果树枝上一下下拉着吊臂,呼呼地在喘着粗气。
   王五说:明天吧。
   汉子说:那我们今天的力气哩?她可是我们共同的仇人的老婆,我们要让那个腐败分子生不如死。
   王五还想说什么,刚一张口,就见那一个光头青年早已停住拉吊儿,他将树枝上的苹果顺手摘在手里一只,张口啃一下,然后向树枝上的苹果投去,可能是他的手法很好,也可能是苹果稠密,他每投下一只,就能击中另一只苹果,两只苹果会咔嚓爆出一些白色的汁液,在夜色里四处喷射。
   不要打碎了这些苹果。王五说。
   那个男人根本不予理睬。另一个也加入了这个游戏。他一边摘着,投着,一边说:你连女人的苹果都舍不得碎,还想碎女人吗?今天没有碎她,她便便宜海去了,看老子有时间怎么样碎她。
   那一些带字的苹果就一只只在夜空中飞翔起来。
   王五的心隐隐隐有一些伤痛,又有一些快意。
   我的纪念抗战的苹果呀。王五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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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是看到一地乱七八糟的碎苹果后又看到王五的。女人臂膊上挽一只包袱,里面盛了刚刚做好的饭食,顶着一头的雾水双脚蹋进果园,那些上面写了抗战字样的红色苹果就那样剖开凉在那里,放着雪白的光,有一些不怕冷的蚂蚁已经在早早地觅食了,满园子里都是苹果的清甜气息。女人看到王五被捆在一棵苹果树下面,头儿垂下来,过去喊声王五,好一会儿王五才抬起头。王五说:苹果。
   王五说夜里有两个人来偷苹果,他与他们展开了对战,他们用苹果作武器,后来他就被他们用苹果打中了后脑勺,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王五说:这是白天还是黑夜?
   女人告诉他这是早晨八点钟。
   王五说我只睡了一小觉,天就亮了。
   女人说:你是被他们打晕了。
   王五说:哎呀,我的头疼。
   女人将吃的东西拾出来,让王五吃饭。王五回忆说:是两个大男人,一个长了两道粗眉毛,另一个是光头,额头上面还有一块明晃晃的刀疤。他们每人带一只口袋,是从后山摸上来的,他们看到了苹果上面的字,就决定不再偷苹果了,他们开始吃,我说这是苹果园,来吃苹果的都是客人,你们尽管敞开肚皮。他们吃够了,就说,你们是怎想的,在苹果上面贴字?我告诉他们,60年前,咱们这一块土地上来了一小群外国人,他们不让咱们种苹果,想在咱们的土地上种樱花和罂粟。我们不愿意在这么好的土地上种樱花和罂粟,后来就赶走了他们,让他们回家和他媳妇种樱花和罂粟去了。这些苹果是专门卖给他们的。现在他们的整个国家都在反思这个问题了,有一些老兵一踏上中国的土地双膝就发软,他们颤悠悠地跪在地下和咱们中国人说话。他们买回一只抗战的苹果,用红绳系着,和战刀一起挂在案桌前,每天吃饭前都要流上一回泪水,说自己坏了坏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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