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亦难 爱亦难

　　 一、
　　 二零零八年八月中旬的一天下午，位于豫西山区的一个小镇上，集会的人们熙熙攘攘在街道上穿梭着。休息了一中午的小商小贩们卯足精神，高声叫卖着自己的商品，买卖心不同，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把酷热的天气哄抬的更热了。
　　 位于街道尽头拐角处的紫花，怯怯地瞅着不远处喧嚣的人们，再看看自己这点儿少得可怜的小日用杂货品，实在没勇气开口叫卖。这也难怪，第一次独自到郑州进货，第一次独自一个人到街上摆地摊做生意，能坚持下来已经很不易了。要像别人那样高声叫卖，她还没有胆量，况且，她的摊位还处在最偏僻的拐角处。已经是下午了，就卖了一个头花儿，一个发夹，交了地摊费卫生费剰不了几个钱了。此时，紫花多希望有人来光顾她的摊位，买她的东西啊，她保证，只要买家开口，哪怕挣一毛钱她也卖，然而，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热闹的街中心，瞩目在口若悬河的卖家那里，她这里就像被遗忘的角落。
　　 “老板，你这手链咋卖？”一个男人的问话让紫花收回了向远处眺望的目光，终于有人光顾了。当她看到对面站着的是男人时，她刚又燃烧的希望立刻破灭了，这哪是买东西，分明是搭讪嘛。
　　 “你要吗？不要的话就别问价钱了。”紫花警惕地说道。
　　 “你会做生意吗？我不要问你干什么？”男人不高兴地说。
　　 “十五块一个，你要吗？”看着不像是买家，紫花顺嘴说出了价钱。
　　 “给我一对吧！”男人一边说一边掏出了钱包。紫花看到男人真的要买，有些过意不去了，虽说别人都卖这个价钱，但一个手链挣五块，这也忒狠了吧，她赶忙把手链用包包好，双手递给男人说：“一个收你十二块吧。”“不用，就三十块，你收好。”男人一边说一边递过来三十块钱。
　　 男人走远了，紫花才醒悟过来，她看看手中握着的三十块钱，才知道这不是做梦！
　　 “很开心吧？”对面卖布的男人走过来，冲着高兴的紫花问。
　　 “嗯！这是今天最大的买家，不然这一天白费力气了。”紫花一边擦着脸上的汗水一边笑着说。
　　 “头一天干吧？”
　　 “嗯，害怕不行呢。”
　　 “别怕，谁都有第一次。慢慢习惯了就好了。”男人鼓励的话让紫花充满了感激。她一边点头一边微笑着。
　　 “以后，无论是谁，问价钱，都要热情和气，哪怕是不买，也要有耐心，和气。”
　　 “嗯，我知道了！”
　　 有人光顾男人的布料了，男人匆匆打了声招呼告辞了，紫花再次用干布把她的小饰品擦得光亮透明，她相信那男人的话，万事开头难，慢慢的就习惯了，她会自食其力的，她也会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新天地。
　　 六点多的时候，天空像发怒的小孩子，阴云密布，狂风大作。街上的行人纷纷往回赶，有经验的商贩开始忙着用早就准备着的塑料布彩条布覆盖着自己的商品，而第一次出摊的紫花却什么也没有带，看到大家都在忙着，她看着自己的东西束手无策。
　　 “咋不把你的东西蒙起来呢？这雨就要来了！”和卖布男人一块来的女人一边忙碌着一边大声提醒着紫花。
　　 “我......我不知道......什么也没带。”着急的紫花有点语无伦次了。她的头花儿等小饰品一旦被雨淋可就全毁了。
　　 “霞女，把咱家那个旧塑料布拿出来。已经收拾好的卖布男人一边说一边往紫花的摊上走来。
　　 等他们把紫花的摊位收拾到旁边的水泥台子上蒙严实，豆大的雨点急剧而下，霎时间，街道上一片汪洋。
　　 “霞女姐，谢谢你们！”紫花站在街道楼房的前檐下，冲着一块避雨的卖布男女说。
　　 “谢啥呀，都是出来挣口饭钱，不易的，能帮了就帮一把，这是缘分。”男人的话，让紫花感激地点了点头。
　　 十多分钟之后，天空像个发完脾气的小孩子似的，又露出了笑脸，只是街上已经没了买东西的人们。
　　 “估计也不会来啥人了，还是收拾收拾回家吧。”男人一边说一边开始整理布匹往三轮车上放，紫花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收拾自己的东西，她没有三轮车，而只有一辆破旧的人力车，这还是婆家搁置多年不用的旧车子，因为家里人都反对她摆摊卖东西，她独自一个人给车子打了气，之后才拉着这些东西来到街上的。此时车架的木板上尽是湿的，这东西可咋放啊？紫花又作难了。
　　 “你家那人咋没来接你啊？”看到赶集的家属此时都来接货拉货，霞女一边忙碌一边问紫花。
　　 她这一问勾起了紫花心里的生气和郁闷，她狠狠地说：“在家吃奶呢。”
　　 也许霞女没听清，就没有再问。
　　 “花儿，淋湿了吧？”紫花正郁闷着，婆婆带着塑料布急匆匆地赶过来了，后面跟着紫花的男人自强。
　　 “妈，没事。”紫花一边说着一边接过婆婆手里的塑料布，铺在淋湿的车子上，这才和婆婆一块把小饰品一包一包往车子上放。
　　 “大妈，你们来了就好了，要不你闺女还在着急呢。”收拾好的霞女对紫花婆婆说道。
　　 “嗯，我这闺女可勤快，就是闲不住。”婆婆一边说一边疼爱地瞅着忙碌的紫花，自强则像个傻子似地站在一边看着。
　　 “大妈，你们忙着，我们这就走了。”卖布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发动了车子。
　　 “自强啊，还不快帮花儿拉着车子？”一直到收拾完，自强都没说上一句话，听到妈妈这样说，他才像醒过来似的“哦”了一声，上前去拉紫花肩上的背带。
　　 “一边去！我自己来！”紫花生气地把自强推到了一边，赌气一个人拉着车子往前走。妈又推了一下他，给他使了使眼色，他才又上前去夺过紫花的背带，拉着车子走了，剩下紫花和婆婆在后面跟着。
　　 “花儿，今个可累吧？”看到紫花在生气，婆婆没话找话地问。
　　 “没事，不累。”
　　 “杨杨可乖可精灵了，逗得他爷爷乐个不停呢。”
　　 杨杨是紫花和自强的儿子，还不到一岁，长的漂亮了，小嘴也会说，深得爷爷奶奶的喜爱。
　　 “今个杨杨闹着要吃奶了吗？”
　　 “没有，喝了一瓶酸奶，可乖了。”只有提到儿子，紫花才有话说，才开心快乐。
　　 “妈妈——！”刚到家门口，公公就抱着杨杨迎了出来。
　　 “哎，让妈妈看看宝贝今天乖不乖？”紫花一边说着一边从公公手里接过杨杨，忍不住在孩子脸上亲吻起来。
　　 “累坏了吧？我这就去盛饭，快洗洗吃饭吧！”公公一边说一边进了厨房。婆婆则接过孙子，催促紫花洗手吃饭。
　　 晚饭是红豆小米汤，紫花最爱喝的，还有她爱吃的芹菜胡萝卜丁配杏仁儿，还有一盘也是紫花爱吃的烧茄子。看到这些，紫花心里的气儿消了，她知道公婆是疼爱她的。
　　 “快吃吧，在外面站一天，可累了。”公公是个老中医，平常话不多，但很慈祥。尤其是对紫花这个儿媳妇。他想让紫花帮他抓药的，可是紫花闻不惯草药的怪味，他只好让出嫁的闺女帮忙了。尽管他不赞成紫花出去摆地摊卖东西，但她真的坚持了，他还是默许了。
　　 “今个咋样？行吗？”婆婆一边喂杨杨吃饭一边问。
　　 “还行!”紫花一边吃一边说。
　　 “刚开始会遇到些困难，慢慢就会好的。”
　　 紫花从公公的话里听出了关心，鼓励和支持，她知道，全家人都不反对她了，她赶忙说：“爸，我知道，你放心吧。”
　　 “哈哈，中国队又进球了。”
　　 自强的大笑声，把紫花刚舒展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阴影，她放下碗筷，接过婆婆手中的杨杨，说了声：“爸，妈，你们吃吧，我带杨杨出去了。”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二、
　　 八月中旬的夜已有了些许的秋意。凉风从窗外飘进来，给闷热的屋子里带来了一丝凉爽。紫花给身边熟睡的杨杨身上打上了层毛巾被，这才翻过身朝着电视柜上的电视瞟了一眼，上面正在直播乒乓球预赛，听着身边传来的鼾声，不用看也知道，自强早已呼呼大睡了。紫花注视着熟睡中的自强：高高的鼻梁，白净的脸庞，乌黑的眉毛，再看看身边的杨杨，和他爸一样的帅气。他将来会不会像他爸一样呢？这种担心搅得她心里烦躁，她希望儿子千万不要像自强，千万不要！
　　 以前听说“绣花枕头”一词，不以为然，可是结婚之后的紫花却真实领会了它的意思。当初妈妈逼着她和自强见面的时候，同村的小伙子君华刚向她表明了爱意，君华很早就喜欢她，只是那时紫花年龄还小，没有感觉到，一直到君华对她表白了，她才接受，没想到，刚交往没几天，妈妈就要她和自强见面。不就是见个面吗？紫花答应了。自强给她的第一印象就是帅气，腼腆，不善言语。妈妈说，这样的男人比花言巧语的男人靠谱，是过日子的人。紫花听二姨说，当年妈就是被爹的花言巧语迷住的，不顾家里人反对，依然决然地和爹结了婚，然而，在生下弟弟不久，爹就抛弃妈妈和他们姐弟俩一走了之杳无音讯。这些年，妈一个人拉扯他们有多难，紫花知道，村里人也知道。妈是在用她的切身经历，看世界，看男人。所以，紫花不想惹妈妈生气，更何况贪慕虚荣的她，也觉得自强比君华长的帅气，家世也不错，就答应了妈妈，和只见了两次面的自强匆匆结了婚。
　　 可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强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是可以给她幸福给她依靠的男人，而是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事事处处还要靠着父母，靠着紫花。他似乎不知道家是什么？男人的职责是什么？更不知道夫妻之间应该相互关心，相互体贴。记得怀阳阳的时候，妊娠反应折磨的紫花没一点胃口，勉强吃一点饭却又全部吐出来，婆婆看了心疼，就给紫花买了一些葡萄，还没等紫花吃几个，自强却一口气吃了个精光。生杨杨的时候，紫花疼的脸色蜡黄，自强却躺在医院的凳子上鼾声不断，医生叫父亲看刚出生的孩子，却怎么也叫不醒他，结果还是公公婆婆跑前跑后的忙碌。躺在产床上，看着别家的男人守在妻子的床前，一边喂妻子吃饭，一边逗着自己的孩子，紫花难过的眼泪直往下掉。她后悔听了妈妈的话，他后悔嫁给了自强，但一切都木已成舟难以挽回了。
　　 杨杨翻了个身，紫花知道他该撒尿了，她抱起迷迷糊糊的杨杨，把着他撒了尿之后，又把孩子放在床上，把奶塞进孩子嘴里，这才又躺了下来。赛事已经结束了，电视上出现了广告，没有睡意的紫花拿起桌上的遥控，调到了电视剧频道，是韩国电视剧，看到里面的小伙子在向心爱的姑娘表白，她想起了君华向她表白的时候，是在一个月色明亮的夜晚，他托他的妹妹把紫花约到了河边的垂柳下，然后对她表示了爱意，也许是到了恋爱的年龄，紫花的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对君华，她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这是她第一次听男孩的示爱，交往就交往吧。
　　 剧中小伙子和姑娘抱在了一起，紫花的心也跟着急剧地跳动着，当时君华也要那样对待她的，被她挣脱着跑掉了。她害羞，更怕妈知道了会骂她，会伤心。现在想想，如果当初答应了君华，她的人生会是怎样呢？
　　 “啪——！”的一声，自强粗重的大腿横扫过来，压在了杨杨和紫花的身上，惊得杨杨哇哇大哭起来，紫花推了推自强，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依旧鼾声大作。紫花用力搬开他的腿，把杨杨抱在了怀里，一边摇晃一边轻轻地拍打着，好一会儿，孩子总算睡着了。紫花把孩子轻轻放在了床的另一头，她拿了个枕头，在杨杨身边躺了下来。
　　 杨柳依依的小河边，紫花和君华在月光下相对而立，君华对紫花说：“紫花，很早很早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只是没有勇气对你说出来，你答应我，让我爱你好吗？”紫花满脸羞红地点了点头。君华把紫花拥到了怀里，把火热的嘴唇印在了她的脸上，忽然自强出现了，他一把拉过紫花，出手就是狠狠的一巴掌，打的紫花的脸好疼好疼.......
　　 紫花睁开眼，发现自强的脚压在她的脸上，长长的脚趾甲把她的脸颊划了一道，火辣辣的疼痛，她生气地推开他的臭脚，坐起来狠狠推了他一把，只听得“咚”一声，自强从床上跌倒了水泥地上，额头上立刻起了个大包。
　　 “我咋掉床了？谁把我推床下了？”自强坐在地上莫名其妙地大声叫嚷。紫花能说什么？她只是一声不吭地下床找药箱。
　　 “是不是你把我推下来的？”自强看着紫花高声叫道。
　　 “花儿，是不是杨杨不舒服了？”还没等紫花说话，公婆已经在窗外问话了。
　　 “妈，没事，你们歇着吧。”紫花赶忙应着。
　　 “妈，我头上磕破了，可疼。”紫花的话音刚落，自强就叫嚷起来。
　　 “咋会磕破头呢？”听到外面公公焦急的声音，紫花只好穿上衣服，打开了屋门。
　　 “是她！是她把我推下来的！”自强指着紫花说。
　　 “甭胡说，就知道你睡相不好，肯定是自己掉床的！”看着紫花一脸的窘态，婆婆替紫花解了围，再看看杨杨横躺在床中间，婆婆明白了什么：“让杨杨跟我们睡吧。”
　　 “妈，不用了，杨杨还要吃奶呢。”紫花说道。
　　 “没事，饿了有奶粉。你以后要赶集卖东西，早出晚归的，孩子迟早要跟我们睡的，是不是？”婆婆一边说一边抱起了熟睡的杨杨，临走时公公说了句“额头上抹点药就没事了。”
　　 公婆走了，屋子里陷入了寂静。紫花叹了口气，从地上拉起自强，从柜子里取出药水，在自强额头的包上擦了一遍，然后，侧身在床上躺了下来，回想着刚才奇怪的梦境，她觉得自责，愧对公婆的关心和疼爱。